爺爺住院的這大半個月因爲忙碌而過的很快,但就在爺爺出院的前夕,一場病讓我也住進了醫院裡。
那天,我從醫院騎車回學校,陰霾鉛灰的天空突然飄起了濛濛細雨,雨勢不大,但是帶着海風夾着涼意卻把我的自行車吹的一步三晃,我身上的皮膚也不自覺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之後我在鼻涕和咽痛中徘徊掙扎了兩天,臨近中午時,我四肢癱軟,越來越沒有力氣,眼前的景物也有些模糊朦朧起來,饒是如此,我還是選擇堅持做好自己份內的事——把飯送去醫院。
讓我驚訝的是,那天我來到自行車棚,竟然看到徐飛一邊舔着冰棍一邊微笑着看着我。
我問:“你怎麼在這?”
“我有事要去醫院找我媽,今天我跟你一起吧。”他的手抄在口袋裡,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我找不到拒絕他的理由,於是把鑰匙丟了過去。鑰匙在空中叮鈴噹啷的劃出一條弧線,被徐飛單手乾淨利落的接住。他跨上車子,拍了拍後座,說道,“上來吧。”
我閉着眼,輕輕扶着徐飛的腰,把頭靠在他的後背上。他雖然瘦,骨架卻不小,用來擋風正合適。我面露一絲微笑。
我去8樓的胸外科,徐飛去11樓的呼吸內科,我們約好在急診大廳匯合。當時我已經極度虛弱,兩頰又紅又漲,徐飛有些擔心的摸了摸我的額頭,然後像被燙到了一樣彈開,大聲嚷嚷道:“這麼燙!裴佩你在發燒啊!”
“沒事。”我搖搖頭。
“什麼沒事!你現在起碼有39度!”徐飛皺緊了眉頭,怒氣衝衝。
這之後的記憶於我來說都很模糊。
我只記得眼前徐飛那因爲怒意而生機勃勃的臉變得越來越不清楚,像是泡在溫水裡一樣。我的腦子裡像是一團膠着混沌的漿糊,看什麼都看不分明,我不想掙扎,便任由自己重新跌回黑暗中。中間醒來幾次,都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第一次是在注射室,我靠在徐飛的肩膀上,眼前的吊瓶滴滴答答的流着,他見我醒了,臉上的喜悅如此清楚而真實,但我卻聽不清他對我說了什麼。第二次醒來時我正伏在爸爸的後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他在帶着我爬樓梯,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已經爬了多久,但我知道他很累,因爲他的呼吸聲很粗很重,我的胸腔貼着他的脊背,我能夠清楚的感覺到他肺部一張一弛的換氣。爸爸流了很多汗,衣服汗涔涔的,透着一股肥皂和薄荷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第三次醒來的時候我正躺在病牀上,窗外天光已然大亮,我覺得炫目,本能的眯了一下眼睛,掙扎了一下想要起身,剛揚起頭便因爲四肢一陣脫力又摔回到了被窩裡。
媽媽正趴在我的牀邊,她睡的並不沉,敏感的發覺了我翻騰的動作,她擡起頭,笑容疲憊而欣慰,讓我一下子想到了那天從手術室走出來的徐飛的爸爸。
媽媽說:“裴佩,你總算醒了,嚇死媽媽了。”
“你知不知道你那天燒到多少度!42度!體溫表都到頭了!”徐飛說。
“打一針升一度,從39一路升到42!你這個臭丫頭你要嚇死我啊!”霍思燕說。
“然後打了激素才退燒,一晚上從42度降到35度,從體溫表的右端又到左端!”肖子俊說。
“我總算知道什麼叫汗如雨下了!聽說你的牛仔褲和T恤把醫院的白牀單都染了!”簡繁說。
“好啦!煩不煩啊!”我打斷他們,嘴上雖然滿是不樂意和不耐煩,笑意卻選擇叛變率先爬上了眉梢和眼角。
這四個囉裡八嗦的衰人已經在我的病房裡唧唧歪歪了一上午了,我無奈,我頭疼,但卻不好意思哄他們走。誰叫他們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誰叫他們專程來看我,誰叫他們設身處地的爲我想,生怕我無聊,大包小包拿了一大堆東西來幫我打發時間?
徐飛帶來了書,霍思燕帶來了范曉萱的最新專輯和一個隨聲聽,肖子俊帶來了漫畫,簡繁則帶來了好多我愛吃的零食。
看在東西的份上,我決定不跟這四個擾我清夢的“壞傢伙”一般見識,誰叫我這麼善良,嘿嘿。
生病,是一個人最虛弱的時候。我平時很獨立要強,甚少麻煩別人,但是每次一個人躺在病牀上就忍不住委屈的“掉金
豆豆”。但這次不一樣,我有了他們,在我生病的時候比我還着急的徐飛,雖然總是“死丫頭死丫頭”的叫我卻比誰都心疼我的霍思燕,很兇很酷很少笑,習慣用面無表情來掩飾自己的關心的肖子俊,和以欺負我爲樂卻不準別人欺負我,甚至會幫我欺負別人的簡繁。
他們讓我覺得溫暖,讓我覺得自己,很重要。
和我病牀前的熱絡相比,鄰牀的那個和我同齡的叫徐慧的女生那邊,則顯得冷清許多。
她比我早入院,從我睜開眼睛開始,她就是一直坐在牀上。她不怎麼說話,安靜的彷彿一株靜默的含羞草。她的臉頰有些紅色的血絲,像是長期被風沙吹面留下的痕跡。我們住在一間房間裡整整三天都沒有任何交流,因爲我跟她說話她一直愛答不理。這三天裡,我沒見她的父母來過,只有她的姨媽和表弟在傍晚的時候會來一趟。給她留下些錢,讓她在醫院食堂定飯吃。
第四天上午,剛剛打完針,我拿出霍思燕帶給我的隨身聽,把范曉萱的卡帶放了進去,健康歌的快樂旋律便在耳畔響了起來。我輕聲哼唱,臉上帶着淺淺的笑意。無意中,我瞥了徐慧一眼,意外的發現,她正用複雜的帶着些渴望的目光看着我,看着我手裡的隨身聽。我們倆的目光相撞的瞬間,她像是受了驚的小鹿一樣倉皇,迅速低下頭,一抹酡紅從臉頰一直延伸到脖子根。
“你想聽?”我摘下耳機,搭腔道。
她擡起頭,一雙眼睛清澈見底而又小心翼翼。過了很久,她試探性的開口,輕聲問道:“我可以跟你一起聽嗎?”
我沒說話,只是把身體往右邊竄了竄,給她空出位置,然後拍了拍身側,對她嫣然一笑。
我早就想打破和她之間那莫名而牢固的僵局,如果只需分享一隻耳機給她便可如願,那何樂而不爲?
歡快的旋律能夠傳遞歡快的情緒,一直將它傳遞到人們的眉眼和心底。徐慧的眼睛原本一直死氣沉沉,沒有什麼光彩,此刻竟然有了亮光在微微流轉,像是珍珠散發着奪目的光華。
我們都沒怎麼說話,就這麼靜靜的靠在一起,我們之間的距離在這須臾片刻間迅速拉近,完全不復之前三天的疏遠和淡漠。
霍思燕對任何東西都有一種獨佔欲,對友情也不例外。在她看來,她把我放在心裡最重要的位置,那我理所應當就得給她同等的回饋,甚至更多。所以當霍思燕發現我和徐慧的關係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親暱而默契時,她是非常不情願的。她從不掩飾自己的心事,什麼都寫在臉上,那天她又來病房看到的時候見到我和徐慧輕聲細語的聊天,臉色立時變得非常難看。
她拿走了隨身聽,但是把磁帶留了下來。我有些委屈,卻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那天晚上,徐慧的姨媽和弟弟給徐慧帶了頓肯德基過來。彼時,這種洋快餐還不普及,在一個小學生的心目中一直是作爲一種獎勵的形式出現,一學期都吃不上幾頓,我坐在被窩裡,聞着空氣中的陣陣肉香,饞的直咽口水。
“這個不辣。”徐慧拿起一塊原味的炸雞,塞到我的手裡,
雖然我信奉無辣不歡,但是我的病卻讓我不能吃辛辣上火的食物,況且別人給的東西我沒理由挑三揀四,於是我雙手捧着炸雞塊,一邊滿足的笑着一邊連聲道謝。
我在媽媽來送飯之前狼吞虎嚥的把炸雞塞進嘴裡,吃的時候自然無暇顧及旁人的眼光,等我吃完以後一邊用紙巾擦嘴一邊擡起頭時,卻發現徐慧一家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愣愣的看着我。
“怎麼了?”我問。
“你吃飯太香了。”徐慧的表弟說。
“一定是住院都吃不到什麼好東西。”徐慧的姨媽摸了摸我的頭,“可是這種油炸食品最沒營養,你們正在長身體可不能常吃,偶爾解解饞也就罷了。”
“我媽也……咯……咯……咯……”我的話被接連不斷的嗝打斷。我有些狼狽,立時紅了臉,徐慧的表弟原本性子冷冷的,話不多,也被我的窘相逗的捧腹不禁。
那天,徐慧的姨媽去找醫生談徐慧的病,房間裡只剩下我們三個人,徐慧介紹我和她表弟認識。於是我知道了他叫司祺,在城東的私立小學唸書,我們仨同歲,都是四年級。
司祺是
個很與衆不同的男生,他的身上有種與生俱來的倨傲,彷彿從雲端上俯瞰別人一樣。他長的沒有徐飛清秀好看,個子沒有肖子俊高大壯實,聲音也悶悶的不像簡繁一樣像個聒噪的擴音器,我甚至找不到一個詞來確切的形容他這個人。他渾身上下總是充滿了讓我意外和驚奇的因素,以至於多年以後,當我們的命運糾纏成了一團亂七八糟的毛線,我們彼此知之甚深,我已然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你平時喜歡幹什麼啊?”徐慧問我。
“我悄悄告訴你們,你們可別告訴別人。”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說。
“什麼?”徐慧問。
“打架子鼓。”
徐慧或許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架子鼓,更無法體會鼓點配合着吉他和樂音所帶來的酣暢淋漓的快感,她沒接話茬,而是沉默了下去,反倒是司祺,好像對架子鼓的事很感興趣,開始慢慢跟我交談起來。我跟他講了霍思燕和肖子俊,講了屬於我們三個的音樂教室的秘密,熟稔的彷彿彼此早已熟識。後來,話題漸漸轉移到了司祺自己身上。
“那你平時喜歡幹什麼?”
“睡覺,籃球。”司祺很少說一句主謂賓齊備的完整的話,總是兩個字兩個字的往外“蹦豆”。
“籃球?”
“你知道NBA嗎?那裡的球員都很高,兩米以上,隨便跳一跳就能來一記暴扣,實在是太帥了。”說到籃球,司祺那雙琉璃色的波瀾不驚的眼睛裡漸漸有了光彩。
“兩米?太誇張了吧!”我目瞪口呆,“兩米得多高啊,有屋頂那麼高嗎?那進屋會不會撞頭頂?睡覺豈不是要把腳都伸到牀板外面去?”我滿嘴嘟囔的都是跟籃球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司祺從牀邊站起身來,把手舉過頭頂,又墊了墊腳,大體比劃了一下,“差不多就這樣吧。”
“你將來能長這麼高嗎?”我又問。
司祺有些泄氣,像是被戳到了痛楚,臉色瞬時灰敗下去。我突然有些慌亂,覺得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解釋道:“其實也不是不可能啊,你媽媽個子那麼高,能有170了吧,我聽我媽媽說,孩子的個子主要遺傳媽媽,你再多運動多喝牛奶,說不定真能長到那麼高呢!”我一邊說話一邊擡起手,指了指屋頂。
“可是我爸連180都不到。”
“就算你長不到兩米,也可以當控球后衛啊,速度快,掌控全場的進攻節奏,給隊友製造機會,不是很好嗎?”
司祺那薄薄的嘴脣慢慢現出一絲笑意來,“真想不到你竟然知道這麼多,我還以爲女生都只懂得跳皮筋和芭比娃娃。”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懂得多,也從來沒人這樣當面誇過我。不過司祺所說的女生應該感興趣的跳皮筋和芭比娃娃卻都不是我的“菜”。我的平衡感不好,動作不協調,每次跳皮筋總顯得笨手笨腳,高手們都已經快跳到頂級了,我依然停留在是“小螞蟻”第一層無法過關,久而久之,我覺得難堪而丟臉,便常年擔起了撐皮筋的角色。至於芭比娃娃就更不用多說了,裴芳的芭比娃娃和爺爺家走廊裡那個深不見底的垃圾通道口是我心中永遠填不滿的黑洞,代表了我內心深處最見不得光的黑暗和嫉妒。
不管怎樣,司祺的這句隨口的讚美仍然讓十歲的我心頭一顫。我的內心一直有着隱秘的敏感和自卑,平日裡和光彩逼人的霍思燕站在一起,我永遠只是她光芒背後的陪襯,是無人關注的綠葉,我羨慕她,喜歡她,卻也難免會感到失落——爲自己的一無是處失落。當初剛剛拿起肖子俊送我的鼓槌,我內心的雀躍和興奮難以言表,也是因爲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價值,可是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也漸漸發現,哪怕我再怎麼努力,鼓手都只是“伴奏”,沒有主唱的歌聲,那些急促的鼓點便只是噪音,什麼意義都沒有。
那天傍晚,我人生中第一次發現自己也會有比霍思燕厲害的地方。她只會跳皮筋,只會擺弄芭比娃娃,可是這是萬千女孩都會的事。我懂很多男孩子才知道的事,這點,卻是鮮少女生能夠媲美比肩的。
當然,這一系列心理變化沒有任何人知道。我依然是什麼都不在乎的裴佩,是霍思燕的綠葉,是肖子俊的跟班,沒有人知道我的敏感,我的在乎,和我的驕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