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最終還是沒有到張遼家中,這是因爲荀彧在尚未離開尚書檯之前,御史中丞華歆、治書御史陳羣、侍中盧毓因公務聯袂來訪。
若來的是陳羣、盧毓都沒有關係,可偏偏多了一個死心塌地忠於曹操,還與二公子曹丕交好的華歆,這就使得荀彧不得不打消原本的計劃。而且還因糜竺呈上的雙季稻的實驗結果並未收好,被無意中發現的盧毓失口說出,荀彧便是連暫時瞞下此事的想法也一併打消了。面對着衆人的恭賀,荀彧淡淡的說出正要將此事行文襄陽,上報曹操知曉。
雖然荀攸沒有找上張遼,可是張遼家中卻不會缺少客人。糜芳前腳剛走,曹昂緊跟着就進了張家的大門。
這位曹家大公子本就是張家當家主母的親侄子,在大軍出征後,這位大公子基本上是每天都要登門向姑母請安的,休沐之時還常常恬着臉登門蹭飯。也就是嫡子出生不久,否則這位大公子估計能將妻兒一同帶上,讓自己的姑母樂呵樂呵。加之曹昂久隨張遼學習,又與張家嫡子張震交好,張家大門他素來是隨到隨進,無人阻攔。
而且張遼最晚就已經想清楚了,這位大公子是無論如何都會見自己一趟。只可惜他的那些心思估計此時也不敢隨便開口相詢,這位大侄子雖跟着曹操也學了不少機謀,但對於真正關心他的親人,卻很難拉下面子。
正如張遼所料,這位大公子上門後東拉西扯了半天,從南征時張遼的經歷,到高句麗的狼子野心,再到太學這些日子的一些趣聞,最後曹昂甚至連姑母曹清要爲張遼迎娶新婦的事情都拿出來調侃張遼了,但話題兜兜轉轉就是始終沒有轉到曹昂原本的目的上。
張遼看着這個侄子實在是難過,平日裡對下屬也好,在幷州處置那些世家和叛亂兵卒也罷,曹昂都是十分爽利,也不曾婦人之仁。但一旦事情牽涉骨肉至親,再加上還是關係極好的親戚,這位大公子那寬厚仁善的心性就顯露無疑。
看到已經成年並學着自己也蓄起八字鬍的曹昂在自己的面前難得的流露出稚子之態,張遼的心中還是頗爲感慨的。雖然他當初指點曹昂和保護曹昂多有杜絕曹丕進位,而以保自己家族的用意,可是這麼多年下來,兩人又是姑侄關係,自是免不了也有了感情的存在。即便是張遼因爲最晚酒宴上的經歷而對曹昂也有些懷疑,此時也不免對自己的敏感性有些好笑。
“子修,身爲大公子,所考慮的便不能僅僅是個人的得失,曹家和夏侯家的前途都是你需要通盤考慮的問題。如何給家族一個長遠發展的機會?如何使得家族能夠在歷史的長河中如磐石一般巍然不動,就要看當家人和繼承人給家族制定的長遠規劃。你不是一個人,你的身邊還有親友……廣泛徵求意見是好事,但是作爲你自己,卻一定要能夠從無數不同的觀點中提取出自己所需要的東西。而且一旦下定決心,便最忌諱猶豫不決,哪怕是錯誤的,也不能因爲猶豫不定而喪失時機。你還年輕,三十都不到,年輕人犯錯誤,滿天神仙都會原諒的。”
張遼也不好在曹昂開口之前與他談論議會內閣能夠保存曹家,免得曹家因爲曹操的過分出彩而招人妒忌,最終重蹈歷史覆轍三世而亡。所以也只能夠言辭隱晦的暗中點幾句,免得曹昂因爲旁人的挑撥之詞和張遼這邊生疏。
張遼很清楚他自己的性情,雖然對曹昂有了些親戚感情不假,但是一旦曹昂要觸及張家的利益時,張遼的反擊絕對是不會在乎這種親戚關係的。否則以曹操和張遼的郎舅之親,張遼也不會因爲曹操的舉動而故意給曹操找麻煩。張遼就是個自私之人,他可以在自己的生活無憂的情況下關心天下百姓,這完全是出於一種擁有了超前眼光的人對此時百姓的憐憫,就像是張遼那《洪荒封神演義》中的聖人們對天下百姓那種視若螻蟻般的情感。或許沒有那麼嚴重,但絕對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可是如果張遼的切身利益遭到侵犯,張遼便會從一個看似無害的老好人變成一頭憤怒的雄獅,亮出他尖利的爪牙,給侵犯他領地的敵人以狠狠的打擊。到那個時候,別說是曹昂,就是曹清出面勸阻都未必有用。張遼親日之言,不過是給曹昂打個預防針,免得他真的少不經事,受人攛掇。
送走了曹昂,張遼看看時辰,也過了申時。幸好曹昂來了卻沒有耽誤張遼的午飯,兩人實在偏廳中單獨用餐的。但是張遼卻對自己回來後還未曾與妻兒好好相處感到愧疚,拔腿就向後院走去。
張遼對自己孩子的教育是十分重視的,按照張遼給已經就學的兒子佈置的功課,是清晨早起鍛鍊,早飯後讀書練字,午飯後自由活動,而晚飯後則還要再寫五張大楷和五張小楷。字帖是張遼親自留下的,書籍也是張遼親自選擇的,諸子百家都有,但被張遼點明要讓張震精讀的卻是《史記》、《漢書》以及先秦的各類史書。
張家如今也是貴族,也勉強可以算是士族,後輩子弟也無需在意功名,所以張遼更多的還是教導兒子們權謀之術,同時有親自培養他們的兄弟之情。
張震身爲張遼和曹清的長子,自幼就受到張家、曹家的關注,雖然張遼、曹清並沒有給這個長子太大的壓力,但是他自己卻是十分用功。
當張遼悄悄走到後院門口時,就能夠看見張震正在帶着弟弟張霆、張霈練習劍術。只不過張霆、張霈才六週歲,他們手中還只是木劍,練習的也都是基礎的劍式。倒是張震這個已經十二週歲的長子手中一柄沒有開鋒的鐵劍正被他揮舞的寒光閃閃,讓在門外“窺探”的張遼心中十分欣慰。
而張遼的長女張綺也不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這位自打一落地就深的張遼寵愛的張家大小姐也在一旁練習射箭。雖說張遼的箭術一般,可是張家人當中,張成、張新的箭術都十分不俗。而親戚之中箭術超羣的就更多了,夏侯淵、曹洪、曹休這都是箭術過人之輩,張綺平日裡也沒少向這些親長討教,雖說還開不得一石弓,但一個綵衣少女手持裝飾精美的軟弓,全神貫注的射箭的場景,也讓張遼滿臉笑容,連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咳,咳!”張遼在院外咳嗽兩聲後,倒揹着雙手,故意不緊不慢的邁着八字步走進院子。“不錯,倒是知道用功!”張遼老氣橫秋的說道。
“孩兒參見父親!!!”張震收了劍,帶着張霆、張霈向張遼行禮。
“阿爹!你怎麼纔來啊?”張綺可沒有兄弟們那樣恭敬,她自幼就是纏着張遼的,如今也是如此。將手中的弓箭一扔,衝到張遼身邊,一把攬住張遼的胳膊,就開始膩歪起張遼來。
“啊!都十一歲的大姑娘了,還膩歪着父親?”張遼口中雖如此說,但他寵溺的笑容和青青拍着女兒的手的動作,卻根本就不是責備女兒的樣子,完全就是一個寵愛女兒的慈父。
曹清這時也從廊下走出來,她原本也在廊下做着,看着自己的孩子練武。見到丈夫回來,自然要過來迎接。“都多大了,還黏着你父親?你父親忙於軍務,難得回來,還得四處奔波的處理公務,你就不能讓你父親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對於張綺,曹清可是不會客氣。且不說她是嫡母,而且還是生母,如此的訓誡,曹清是無須有任何顧忌的。
可是張綺卻早在幼年時便對母親這種態度毫不在意了,她從來都能在張遼這個父親這裡得到支持。今日同樣如此,曹清一開口,張綺攬着張遼胳膊的雙手就故意一緊,心有默契的張遼就開口了。
“夫人,兒子要嚴加管教,女兒就要稍稍放縱一下。否則將來到了夫家,那可就是個受欺負的料子。我張遼英雄一生,無論兒女都不能在人前裝草雞,就算是女婿也不行。”
張遼的話說得張綺眉開眼笑,而一旁太懂事的張霆、張霈這兩個小兄弟聽了張遼的話,心中想到了張遼時刻教誨的“兄弟友愛”時,滿臉仗義的走到張遼面前說道:“父親、大姐請放心,若是將來有人敢其父姐姐,弟弟們一定爲姐姐出氣!”
兩個小傢伙這種小大人的表現讓張遼哈哈大笑,口中不住的自誇自己教育得當,家中子女相互友愛。張遼的這種近乎“無恥”的表現讓曹清一臉的黑線,張震則是滿臉無奈。張遼這種說辭可是不止一次了,而他們也對張綺那點小心思早已經心知肚明。可是一個是母親,一個是長兄,對於這樣古靈精怪的女兒和妹妹,他們同樣關心愛護。對於這樣的丈夫和父親,他們除了表示無奈之外,心中還有着濃濃的溫暖親情。
“好啦,都別杵在這裡了,都回去練武,讓你們的父親也好好歇歇。”曹清將張遼臉上的乏意,又想到張遼這段時間的心情並不算好,今日又是早起,趕緊將圍在身邊的子女驅散。
“無妨的,讓人搬一張躺椅到廊下,我看着這些孩子們練武。”張遼本來就是要陪着妻兒,哪裡會回屋休息。
“也好!來人啊!到裡屋搬一張躺椅出來,鋪上厚厚的棉墊和那張虎皮,再拿一牀厚毯子。快點!”曹清立刻吩咐身邊的僕人們幹活。
張遼既然是如今名震天下的武將,即便是他不強行要求,家中的幾個兒子也不敢懈怠,唯恐因爲自己而有損張家的名聲。曹清這一吩咐,張震、張霆、張霈立刻轉身回去練劍,就是張綺,也轉身濺起軟弓練習射箭。
“夫君,綾兒倒是個好性子,如今正與婉兒、罄兒一同照顧霽兒和霖兒,這綺兒倒是和她妹妹完全不同,一點女孩子的樣子都沒有。成天的舞劍開弓,將來又有誰敢娶她?”曹清這時候倒是盡顯母親的本色,對女兒未來的婚姻操起了心。
“唉!”張遼搖搖頭,嘆了口氣道:“兒女就是爹孃的冤家,這話一點沒錯。綺兒這纔多大,你就這樣操心。真的到了出嫁的時候,天知道你還得操多少心思?”
“你也知道,妾身如今有了兩個兒子,可是女兒就這麼一個。夫君不是常說‘女兒是爹媽的小棉襖’嗎?妾身爲綺兒操心又有何不妥?”
“妥。怎會不妥。不過我張遼的女兒也不是什麼人想娶就能娶的,若是那小子得不到我女兒的同意,天王老子來了,我也絕不鬆口。”張遼此時盡顯他的護短本色。
“知道啦!就你心疼閨女嗎?我可是綺兒的親孃!”曹清對張遼這樣的護短絲毫沒有勸解之意,和張遼相比,她對兒女的護短未見得就差,只不過沒到時候,還顯不出來罷了。
“對了,夫君。先不說孩子們的事情,如今昭姬姐姐就在雒陽,要辦婚事很簡單。可是那孫家小姐……”
曹清是準備讓孫尚香和蔡琰一同嫁入張家,作爲平妻,她也不願讓這兩個人分出先後。這其中也少不了她作爲正妻的小心思,這種女子的嫉妒,即便是對於幼年的閨中密友也不能例外。
“婚事不要在雒陽辦。我在雒陽待不了幾日,只不過是要在樞密院將北疆的一些關係理順,錢糧調撥清楚,將填補的將領調令辦好,立馬就得離京。香兒我會命張成秘密率人南下,將她直接接到馬邑。你也準備將昭姬送回馬邑,然後便舉家北上。如今雒陽就要成爲漩渦中心了,咱們不能留在這裡自找倒黴。至於婚事,到了馬邑後,你和母親商量好,就在新年裡辦了就是。”張遼躺在被鋪的軟和和的躺椅上,悄聲的和曹清商量着。
“妾身也是如此打算的,雖說夫君娶平妻算不了什麼大事,便是那孫家小姐也不過是讓大哥皺眉而已,妾身也不會管大哥如何。但是昭姬姐姐就不同嘍!”說到這裡,曹清的臉上也露出幾分幸災樂禍的笑容。
張遼擡眼看了笑得如偷了小雞的狐狸一般的妻子,輕笑道:“是否又是那些昭姬的仰慕者會給我添麻煩啊?”
曹清連連點頭,如小雞啄米一樣,倒是一點看不出三旬婦人的樣子,依舊宛如二八佳人那般。“夫君英明!不過這些人卻並非夫君真正的麻煩,麻煩的是……咯咯咯!”
“笑什麼?”張遼不知道妻子爲何會如此發笑。
曹清笑了一陣後收起笑容道:“夫君的麻煩不再別人,而在河東衛家。當初昭姬姐姐剛剛進門,衛仲道那個病秧子就吐血身亡,衛家說是昭姬姐姐剋夫,但明眼人誰不知道這份婚事根本就是衛家要給重病在臥的衛仲道沖喜。衛仲道那癆病鬼死了也就罷了,他們卻將污水潑在昭姬姐姐身上,實在讓人齒冷。當初昭姬姐姐回來,他們衛家還傳出‘此婦被擄,有失婦德,合該一生孤苦無依,死後不入祖墳’之言,說要和昭姬姐姐劃清界限。當初那羣自以爲是的士人到幽州,背後也有衛家人搗鬼。如今夫君迎娶昭姬姐姐,自然是給了衛家一個大大的難堪。我倒要看看,衛家是否敢出來搗亂!”
曹清的話讓張遼不禁有些頭疼。妻子什麼都好,這護短的脾氣也和張遼一般無二。但是如今妻子竟然用自己的丈夫來庇護自己的閨蜜,唉!幸好自己也對蔡琰非是無情,否則真的要成了一對怨偶了。
“清兒!爲夫如今的地位,你覺得衛家還敢搗亂嗎?當初他們出手,那也是不知道爲夫和你的態度,做出的試探之舉。結果你一出手,爲夫又甩出幾句狠話,如今衛家可是老老實實,絲毫不敢在昭姬的問題上找麻煩。衛家如今早就沒有了他們的老祖的血勇,可惜了長平烈侯一生的赫赫軍功,後人卻絲毫沒有了他的血性、勇烈和那種謹慎。一羣蠹蟲罷了,他們安穩則罷,若是真敢惹事,我也不介意借他們亮一亮收藏已久的威風!”張遼緩緩地說着,話語中卻漸漸的帶出了些寒意。
對於士族、世家,張遼不會仇視,他自己也在追求建立一個世家。但是對於世家中的敗類,張遼卻十分鄙視。而衛家這種委過於人,以婦人做擋箭牌的行爲,倒是真正的讓張遼不屑。若是衛家真的敢就蔡琰下嫁張遼一事搗亂,張遼絕對不會與他們說理,一定會用刀子教衛家一點常識。那就是什麼人可以招惹,而什麼人是絕對不能招惹的。
“其實說起來衛家和你們曹家和夏侯家也算有點親,當年平陽公主可是先嫁的曹家,還誕下過嫡子。後來再嫁夏侯家,最後嫁到了衛家。即便你們不屬於平陽侯這一支,但主公實際出身夏侯家卻也不是秘密。就是不知道主公是否會保下衛家啊?”張遼幽幽的說道。
張遼這是在給曹清打預防針,他既然決定迎娶蔡琰,又怎會不將所有的問題都調查清楚呢?事實上張家早就針對衛家佈下了密探,即便衛家不找事,張遼也會藉機生事。他要的就是立威,要讓所有忘記張遼厲害的人想起張遼昔日在草原上的傳聞。衛家、曹家、夏侯家的那點淵源也都是明擺着的,張遼發作衛家,自然也有不給曹操面子的意思在內。這一點當然要和妻子提前說明。
曹清聞言愣住了,她雖然不知道丈夫正在準備的立威行動,可是卻感到自己將衛家拉出來做靶子有點不妥。但是曹清素來爽利,又對衛家始終不滿,想了想也就不在意了。
“衛家……呵呵!你們就保佑爺的心情一直好下去吧,否則你們倒黴的日子就不遠了!”張遼看着院子上空悠悠飄過的白雲,心中樂呵呵的想着。
在張家的校場邊上,張成、張新則帶着一羣家兵在擦拭兵器……
全本推薦:、、、、、、、、、
最新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