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那一刻我忘記了這裡是禁地,準備偷偷跟着他進去瞧瞧。
“我說過不可以來這裡,這麼快就忘了?”
我轉過身,對上緋彌那隱含怒氣的雙眼。
“你好奇可以,但是請注意你的身份,這裡不是你可以來的地方。”
我一怔。
突然想起他那一次說的話。不知道爲什麼,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哦,那我現在就回去。”
剛走出幾步,他就跟了上來:“我送你。”
一路的沉默使本就冰冷的空氣似乎又下降了不少,我打了個寒顫,將脖子縮低了些。斗篷邊沿的絨毛摩挲着頸間的肌`膚,呼出的熱氣凝結成霜,絨毛間又增添了幾分冰寒。
緋彌突然停住腳步,我詫異地看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我的帽檐又拉低了一些,又替我係好斗篷的帶子。
“好些了麼?”
我點點頭。
他將我送到我的房間門口,似乎也不準備離開。
“時間不早了,該休息了,殿下晚安。”
“也不請我進去坐坐?”緋彌笑得陰氣森森,我意識到危險即將來臨。
我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殿下說什麼話呢,這是您的地方,你想坐就坐,只是現在已經很晚了,我想睡覺了。”
“你很困?”依舊是面無表情。
我點點頭,其實只是有些不想看到他而已,不知原因。
他一把捉住我的手:“你要是很困的話,我們來運動運動就不困了。”
“這……啊!”話還未說完,他就將我一把打橫抱起,扔在了牀上,我全身抽搐,他順勢壓了下來。
“我好久沒抱你了。”他將頭埋在我的頸間,均勻的呼吸摩挲着頸間的肌`膚,有些癢。
“殿下,不要這樣。”我努力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雖然我的下顎已經開始發顫。
他此時卻出奇地溫柔:“你違抗了我的命令,就應該受到懲罰。不過你放心,這一次我會很溫柔,不會弄疼你的。”說完,他的脣就壓了下來。
夜微涼,月色漸隱,只是窗臺上那朵不知名的花,散發着淡淡的光暈。
馥郁的芬芳溢滿口腔,帶着淡淡的酒香,舌尖被溫柔地含住輕輕地吸吮,從未有過的顫慄襲遍全身。
然而令人恐懼的是,這種感覺並不陌生。
我的身體頓時僵硬。
用力合上牙關,緋彌的喉間傳來一身悶哼,頓時整個口腔被鐵鏽味所佔據。
下顎突然被用力捏住,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看到的是緋彌那雙佈滿陰霾的眼。
“你咬我?”
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不知道爲什麼,我怕這個人,非常怕。
“從沒有人敢拒絕我,你居然咬我?”
我此刻的心情很複雜。
恐懼,但更多的是憤怒。
恐懼的是前幾日他的粗暴對待。
然而憤怒的卻是看到這張臉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
我本應跟他沒有什麼交集,記憶當中也從未出現過這麼一個人,卻好像跟他糾葛了已經千萬年。
他不應該這樣跟我說話,是他對不起我!
被腦中突然冒出的念頭嚇了一跳,明明他剛帶我來的時候就已經講過我的前世和他之間的事,可不知爲什麼會覺得不真實,但冥冥中的糾葛又好像真的存在。
頭痛欲裂。
捏住下顎的手突然鬆開,縈繞在耳邊的是他有些擔憂的聲音:“怎麼了?”
煩亂的思緒強佔了理智,像是打了無數個死結的線頭,怎麼也理不清。
我用力抓扯着自己的頭髮,好像那就是那些打了死結的線頭,理不清,就只好扯斷它!
“你幹什麼?!”他的聲音隱含怒氣。
手腕被握住,他的手像是鋼鐵焊鑄的鉗,腕骨在他的大力鉗制下像要碎裂一般地疼痛。
頭很痛,我將頭擡起,用後腦用力撞向牀鋪,可枕頭太過綿軟,要炸裂一般的疼痛依然持續吞噬着我的理智。
“你放開我!放開我!!”我嘶啞着聲音喊叫,音調拔高,像是被禁錮的鷹類發出的尖嘯悲鳴。
他將我的雙手壓在身體兩側,用膝蓋壓住,雙手捧起我的臉,與我額頭相貼,觸感冰涼,卻有溫熱的氣息呼在鼻尖,帶着馥郁的芬芳,令人神醉。
“雪,你怎麼了?你睜開眼睛,睜開眼睛看着我!”
灼熱的**浸出眼眶,漫過耳際,沒入兩鬢,我使勁搖頭,聲音嘶啞無力:“不要!不要!你放我走,你放我走!我難受,我看到你的臉……我難受……”
他的動作僵住,呼吸離我很近,我喘息着慢慢平靜下來。
“你在發燒。”過了好久,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溫柔,卻讓人顫慄。
我還是不敢睜開眼睛,好像這樣的溫柔,依然只是假象,就像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
沒有清晰的記憶,又是那種令人窒息的疼痛,我劇烈地喘息,睜開雙眼用力地看着他:“你讓我走!”
他的身體僵住,看着我的雙眼空洞得令人膽寒。
隔了好久,他才斂去臉上空洞的表情,下了牀,背對我立在牀前。
“明天一早,我會安排人送你離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的,是前所未有的釋然。
人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明明之前是自己大吵大鬧想要離開,到真正離開的時候,卻不知道爲什麼有些捨不得。
緋彌沒有挽留,也許他並不想我留在這裡。他說我的前世是他的愛人,不過那畢竟是前世的事,對他來說,雖然沒有隔世,但也過去了很多年,這一次他之所以找到我,也許並不是因爲愛,而是爲了彌補前世對我的虧欠。
我也不是那種厚臉皮人,自然不會因爲自己有那麼一丁點的捨不得就去要求留下,再者我本就不屬於這裡,遲早都是要離開的。
來送我離開的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人類女子十□□歲的少女,名叫小沫,一雙看着我的丹鳳眼裡多少流露出了一些鄙夷之色,我知道她會怎麼想我,但不想多做解釋,因爲我跟她應該不會有什麼交際,多餘的解釋只會欲蓋彌彰,使那些本就看不起你的人,對你更加鄙夷。
從慕雪宮出來,是蒼茫的冰天雪地,霧氣氤氳,看不清前方的路。
“我只能送你到下山的路,這是主上的吩咐。”小沫說着,沒有看我,語氣也是不冷不熱。
我點了點頭。
說不失落是假的,就算是素昧平生,也不至於冷淡成這樣,況且,他說我前世還是他的愛人,就打算這麼把我扔在這危機四伏的寒冰山不管了。
等小沫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中,我又重新朝着慕雪宮的方向走去。
母親說,只要繞過慕雪宮一路北行,就可以找到滄雪宮。即使找不到滄雪宮,四大邪神發現有人闖入滄雪宮的地界也依然會出來。
這裡離滄雪宮顯然還有一段路程要走,還好身上有母親給我的寒蠶雪衣,所以不至於太冷。
通往滄雪宮的路比想象中的崎嶇。
天色漸晚,我看到慕雪宮已經遠遠被我拋在了身後。
可是再回過頭來看看面前的路,我躊躇了。
閉上眼,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我吞了口唾沫,睜開眼,踏出了第一步。
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
一邊是佈滿積雪的崖壁,另一邊是被濃霧填滿的深淵,稍有不慎,便會跌落至深淵,粉身碎骨。
我小心翼翼一步步前行,儘量使身體貼着崖壁,根本不敢看腳下那望不見底的深淵。後背的衣服已經被融化的雪水浸溼,雖然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可踩在綿軟的雪上卻依然讓人膽戰心驚。
突然腳下一滑,邊沿的一簇雪滾落至深淵,心跳幾乎停止,看着滾落的雪,好像落下去的就是自己一般,於是不敢再挪動一步,我靠着崖壁閉着眼小心翼翼地調整呼吸。
看了看依附着崖壁望不到盡頭的路,我深深嘆息。
路還很長,停在這裡,即使有寒蠶雪衣,也遲早會被凍死的吧。
等我準備再次邁步的時候,才發現一件更加惡寒的事——後背融化的雪水凝結成冰,衣服和崖壁緊緊粘在一起,使我就這麼貼在崖壁上動彈不得。
掛在天邊搖搖欲墜的太陽隱在濃霧之後,就像一個擺設,絲毫不能給予半點溫暖,我抱着膝蓋蹲在原地,崖壁上還黏着我脫下來的外套和黏着外套的寒蠶雪衣,扯了好久依然扯不下來,於是我只好把心一橫,只穿着薄衫再次上路。
突然起了風,太陽躲到雲層之後,凜冽的寒風穿透單薄的衣衫,刺入骨髓。皮膚像人用刀子劃過一刀又一刀,我用力搓着雙臂,希望可以取得一點溫暖。
眼前的路就像是沒有盡頭,雙腳只能機械地前行,無法控制似的。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只着了一身薄衫的我,全身的血液似乎已經凍結,感覺到力量也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前方的路被霧氣所吞噬,放眼望去,周圍已經被這剛落下的夜色暈染了一層淺藍,更顯得冰寒。
突然一聲尖嘯的鳴叫聲劃破蒼穹,擡眼望去,四隻體型龐大的飛禽盤旋在上空,一聲一聲的尖嘯似要將蒼穹撕裂,眨眼的功夫又隱入了高聳入雲的山峰之後,漸漸的,鳴叫聲也消失了,我繼續前行。
剛走沒幾步,突然感覺整個大地都開始顫抖,頭頂上的雪撲簌簌掉落,砸了一身,有些灌入衣領,冰冷刺骨。
我再次將身體緊緊貼向身後的崖壁,雙手胡亂抓着,希望可以抓住得以穩定身型的東西。但抓下來的只是崖壁上堆積的雪。
腳步蹌踉着,身體根本無法保持平衡,一腳踩空,整個人隨着不斷下墜的雪一起墮入佈滿濃霧的深淵之中。
身體不斷下墜,卻好似永遠也墜不到底,耳邊是呼嘯的寒風,刺得耳膜生疼。
下墜不知持續了多久,腰間突然一緊,一根泛着銀光的鎖鏈從上空垂下,溫柔地縛住我的腰。
但身體並沒有停止下墜,只是速度慢了許多,像是漂浮在空中悠然墜落的雪片。落地時雙腳穩穩着地,那根鎖鏈倏地收回。
又是幾聲鳴叫劃破蒼穹,擡頭時,我看到那幾只飛禽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高空。
這時我纔開始觀察四周的境況,遼闊的冰原像一座巨大的望不到盡頭的囚籠,濃霧連同整個冰原被夜色浸染成深藍色。
本就對寒冰山的地形不熟悉,加上突然的墜落,更是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隻,赤腳走在雪地裡的感覺刺骨得錐心。
不知走了多久,身後突然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響,似有人踏雪而來,腳步很輕卻很紛亂。
那聲音離我越來越近,如果是人的話,應該會不少。
但是,如果不是人的話……
我慢慢轉過身,在看清眼前的生物後,駭得我蹌踉着後退了好幾步——眼前並列着三隻狼型怪物,通體銀白,額上有堅硬彎曲的角,體積要比狼大上數倍。
曾經老槐樹跟我講過很多寒冰山上的妖物,眼前這個應該是叫做雪雲獸。
雪雲獸,非人異族飼養的魔獸。體大且善搏鬥,喜食活物,習性與狼無異,只是體積大得驚人,堪比犀牛。
莫非我這一掉,掉到非人異族的地界上來了?
母親說,實在無力抵抗的時候也要護好心臟。
但是如果是這三隻要吃我的話,估計一隻咬我一口,我就連骨頭渣兒都不剩了。
我在心裡乞求上蒼,這三隻不是要吃我。
可是,它們的眼神卻在說:他們很餓。
我一步步後退,它們一步步緊逼,腳下突然被什麼東西一絆,整個人跌坐在了雪地裡。這纔看清絆倒我的東西,正是我那隻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的鞋子。
我真的很想哭。
我胡亂蹬着兩腿後退,那三隻魔獸又向我靠近了些。
我擡頭望蒼天——天已經黑了,沒有月亮的夜裡,星星顯得特別亮,此時就好像在對我微笑,對我招手。
難道天要亡我?
我曾聽人說,人死了,就會化作天上的一顆星,永遠守護着自己最愛的那個人。我現在很想說一聲:“星星們,等等我就來陪你們了。”
我掙扎着往後縮,雖然我知道,這樣做根本就是徒勞。但我仍不死心,直到撐在雪地裡的雙手完全失去直覺。
我想這樣也好,凍僵了再被這幾隻撕了吃,或許不會那麼痛。
胡思亂想之際,一隻雪雲獸已將我撲倒在雪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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