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急得跺腳:“米叔叔本來就不喜歡軍人, 這下邢克壘麻煩了,印象分整個就沒了。”
束文波一遍遍地撥着邢克壘的手機,始終無法接通, 他翻出厲行的號碼打過去問, 結果那邊說:“今天的訓練在後山, 他一大早就過去了。怎麼, 有事?”
“大事。”束文波也不鋪墊了, 直接切入主題:“米佧那邊出了點亂子。”
都是過來人,厲行一聽是米佧的事,爽快地說:“行, 我派兵上山找他,讓他給你回話。”
掛了電話, 厲行派了個參謀去找邢克壘。可團部距離後山訓練場比較遠, 加之又全是山路, 車子只能開到半山腰,結果等參謀見着邢克壘的時候天都黑了。
意識到出大事了, 邢克壘回團部的路上不停地看手機,剛有一格信號就打給束文波。聽聞沈嘉楠和米佧在陸軍醫院發生衝突,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嘉楠她們母女和我小媳婦兒打起來了?”
束文波說:“小夏到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場了,聽她的意思是沈阿姨的情緒波動很大,好像……打着米佧了。你先別急啊, 具體怎麼回事我正找嫂子問呢, 不過你還是進城一趟吧, 據說……”
這樣的欲言又止讓邢克壘惱火。他手上打着方向盤, 喝道:“怎麼?”
束文波一咬牙:“據說你未來老丈人當時在場。”
方向盤明顯飄了下, 邢克壘迅速扳正,他抹了把臉, 說:“小夏現在人在哪兒?你讓她去幫我看看米佧,然後給我來個電話。”
束文波猛地反應過來:“你要幹什麼?”
“去沈家。”邢克壘說完徑自切斷了電話,一腳將油門踩到底。
二十分鐘後邢克壘接到小夏的回覆:“米叔叔不讓我進門,說佧佧睡了。”
“小夏你把今天的事再跟我說一遍。”當聽到小夏說米佧的手機被摔了,背上又捱了兩拳時,邢克壘的臉色陡然轉沉。完全可以想象失控的沈母會有多瘋狂,面對那樣的不堪,他那柔弱的小女友怎麼應付得了?
路過團部,邢克壘連車都沒停,更別提換下被汗水浸得半溼的作訓服,一路飆車到沈家,期間他腦海裡不斷跳出米佧含淚的眼睛和受傷的神情,左胸口疼得突突地跳。
正是萬家燈火的時候,那種昏暗的寂靜有着特別的韻味,只是這些卻溫暖不了邢克壘冷厲的眼神和冰寒的心。從車上下來,他按門鈴的耐心都沒有,直接揮拳砸門。
束文波和小夏在這時趕了過來。
目光觸及邢克壘冷寒的神色,束文波伸手攔他:“壘子你冷靜點!”
“我很冷靜!”隱忍達到臨界點,邢克壘憤怒地甩開束文波的手:“我都佩服自己,女人都被打了,居然還他媽這麼冷靜!”話音未落,他擡腿照着鐵門就是一腳,乓的一聲震得小夏下意識往束文波身後縮了下。
沈嘉楠打開房門:“邢大哥你怎麼來了?”當然沒有指望鬧成這樣還能瞞住他,可她依然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連語調都很平靜。
“你說我爲什麼來?”凌厲的目光鎖定她的眼睛,邢克壘的聲音有種難以言喻的威懾力,他說:“沈嘉楠,你把心眼全用在算計我了是嗎?”
見邢克壘的臉色陰沉得可怕,束文波真怕他急眼犯起渾來,趕緊擡手扼住他手腕。
“幹什麼,怕我打她啊?”邢克壘握緊拳頭和束文波較勁,他說:“我不能對女人動手,她就能對我女人動手嗎?我邢克壘的女人是誰都能欺負的嗎?那他媽還要我幹嗎!我欠她們沈傢什麼?還是要我負責一輩子?憑什麼?!”
沈嘉楠從未見他發過這麼大的脾氣,頓時被嚇得退後了兩步:“今天的事情我可以解釋。”囁嚅的。
邢克壘強勢的視線壓力下,束文波不得不鬆手,拉着小夏站到一邊。
調轉視線牢牢盯着沈嘉楠,邢克壘做了個請的手勢:“好,我就聽聽你的版本。”
“年前你一直都忙,我怕麻煩到你,就選醫院想給我媽做體檢,臘月二十九那天去陸軍醫院諮詢時看見你和你……女朋友了。正月我去陸軍醫院預約又遇見她了,她挺好的,還幫我做記錄,我覺得沒什麼好隱瞞的吧,就說認識你。”擡眼看邢克壘,沈嘉楠停頓了下。
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極力壓抑的怒意,邢克壘眯眼:“繼續!”
沈嘉楠抿了下脣,說:“可能是我說錯話了,她就問我‘什麼意思’,我能有什麼意思呢,不過就是想着她是陸軍醫院的醫生,有個熟人就有個照應……”
“照應?”邢克壘剋制着,質問道:“你有什麼立場讓她照應?她又憑什麼照應你?”
沈嘉楠急欲解釋:“邢大哥……”
邢克壘擡手製止:“說說今天吧,不用兜圈子,直接點,我趕時間。”
這樣的談話氣氛糟糕透了。原本除夕前一天在陸軍醫院外見到邢克壘和身穿醫生服的米佧舉止親密後,沈嘉楠是花了心思打聽的,這才瞭解到實生醫生米佧性格綿軟,而她也是吃準了米佧不會告狀纔敢大着膽子在她面前挑撥,萬萬沒有想到會突然出現那麼多人,破壞了全盤計劃。
沈嘉楠穩了穩情緒,說:“今天確實是我不對,因爲我媽一直催我們結婚,甚至提到了孩子。我心情不好刺激到她了,然後她就說到姐姐孩子的事情,米醫生就誤會了,後來我媽又誤會了她,邢大哥你知道我媽的情況……”
簡單的幾句話,表面沒一點責備米佧的意思,似乎把過錯全攬到了自己身上。
邢克壘冷笑:“你以爲我不瞭解米佧什麼脾氣嗎?就算她誤會了,斷不會和你這個外人說一個不字!至於沈姨,她誤會什麼?我是娶你姐了還是和你結婚被捉姦了她誤會?沒錯,我是向沈叔承諾照顧你們,但是沈嘉楠你記住,我看的是沈叔的面兒,沒有和你們家攀親的意思。我跟你姐和你之間,即便顧及沈姨的病,也永遠不可能假、戲、真、作!”
他的話,堅定到給了沈嘉楠致命的打擊,更是粉碎了她隱隱的期待和一切希望。沈嘉楠的胸口劇烈起伏着,她淚眼矇矓着試圖做最後的掙扎:“今天的事錯全在我,邢大哥你能原諒我嗎?”
連考慮都省略了,邢克壘冷聲砸出兩個字:“不能!”繃緊下顎盯了沈嘉楠足足半分鐘,他微眯眼睛看沈嘉楠:“我沒想到你會揹着我去接觸米佧,你的所謂用心我實在沒辦法往好處想!”
如果不是先前備了案,今時今日,米佧在一個外人嘴裡知道他的過往,邢克壘不敢想象,在受到那樣的羞辱之後,她還怎麼接納自己。
沈嘉楠哭了,伸手抓住邢克壘的袖子:“對不起邢大哥,你原諒我。”
邢克壘側身避開她的碰觸:“我相信你是在無意間偶遇米佧的,總不至於你還專程找人調查了我們。但體檢選在陸軍醫院是衝她去的吧?否則不會對我只字不提!至於你對她說過什麼,做過什麼,你自己清楚!”
周身散發着戾氣,邢克壘的表情和語氣愈發的冷:“我現在站在這兒,不是來聽你解釋和道歉,只是當面告訴你,對你們家,我仁、至、義、盡!沒錯,我就是來翻臉的!無論起因爲何,就憑你傷害了米佧,我邢克壘就容不了你!從現在起,你們家的事我不再管。有誰敢說我邢克壘、說我老邢家無情無義,我就好好和他談談人生!”
邢克壘的決絕令沈嘉楠崩潰,她無論如何沒想到自己心心念唸了幾年的男人會對一個看上去憨憨的女醫生有那麼深厚的感情,甚至不惜違背對她父親許下的承諾。
五年的往來,沈嘉楠以爲即便沒有愛情,邢克壘對她也是有着旁人無法替代的情分。在痛失了父親,在母親和姐姐相繼因承受不了打擊精神失常時,是邢克壘撐起一片天空給她,是邢克壘用他有力的臂膀帶她走出傷痛。然而今天,因爲她對他女朋友的冒犯,他要和她一刀兩斷了。即便她並不認爲那是冒犯,只是在捍衛自己的依靠。
沈嘉楠是清楚自己沒有立場的,所以面對米佧時,她搬出沈嘉凝,用姐姐與邢克壘的過往當擋箭牌,她甚至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她是在爲姐姐而戰,試圖掩蓋內心對邢克壘愛情的期許和骨子裡的偏執自私。
可沈嘉楠忽略了,邢克壘之所以願意承擔那場變故的後果,是身爲軍人和男人的擔當,不是義務。他有自己的人生,他生命中必然會出現一個他願意傾其所有去愛的女人。那個女人,顯然不是早已執意退出的沈嘉凝,更不是費盡心機的沈嘉楠。
耳邊迴響着邢克壘決絕的、沒有轉圜餘地的話,相比五年前那場車禍奪去她健康的打擊,這樣的結果,沈嘉楠更加接受不了。
執念讓她雙手牢牢抓住邢克壘的小臂,力道之大彷彿指甲都要掐到他肌膚裡,她在慌亂中有些口不擇言:“你就這樣兌現對我爸爸的承諾嗎?你就這樣對待一個和你在一起那麼多年的女人嗎?是她提出的分手沒錯,可你想過沒有,如果你能把現在對待女朋友十分之一的心思給她,會是那樣的結局嗎?五年的感情,難道就被一句分手抹殺了嗎?憑什麼她被病痛折磨,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去愛別人?你就不能再等等她嗎?也許,也許,她會好起來呢,到時候你怎麼面對她?”
沈嘉楠的指控像尖刀一樣剜進邢克壘胸口,他忽然意識到,原來在沈家人眼裡,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現在她們認定了他的——背叛。
他背叛?他?
邢克壘忽而笑了,嘲諷的意味深濃,然後,笑意被一點點斂去,他眼神冷冽地道:“是誰在還是我女朋友的情況下和別的男人好了?在一起五年,她哪怕有一點點顧及我的感受,也不該這麼做!是分手兩個字抹殺了所有嗎?是嗎?我等她?相比她孩子的父親,我以什麼身份、什麼立場等她?!”
他竟然知道?沈嘉楠愕然。
“千萬別說孩子是我的。”目光的落點是沈嘉楠的臉,邢克壘冷笑:“你姐目前是神智不清了,可我還沒糊塗。”對於沈嘉凝有了身孕的事,他其實是在車禍的兩年後知道的。
有次衡衡發燒,邢克壘帶小傢伙去醫院,正巧碰上當年車禍時沈嘉凝的主治醫生。那位女醫生還記得邢克壘,見他懷裡抱着個小男孩兒,她誤會了:“當初你岳母還懇請我們瞞着你,說怕你太難過了,我就說嘛,你們年輕會有機會,看看,現在不是有孩子了嘛。”時隔多年,尤其他們還有了可愛的孩子,她以爲沒了隱瞞的必要。
當真相的外衣剝開,說邢克壘無動於衷是騙人的。聽聞沈嘉凝懷孕,他有種拆人骨頭的衝動。那種被欺騙、被背叛的感覺強烈到讓他身爲男人的尊嚴受損。卻也正是這個不堪的事實讓他徹底清醒,冷靜過後,邢克壘去了五院。
那天陽光正好,斑駁的樹影投射到身上,讓他整個人有種溫暖的感覺。可有誰知道,那一刻,他的心竟是前所未有的冷。
花園的長椅上,邢克壘和神情木然的沈嘉凝並肩坐了很久。望着遠處的風景,他把兩人從初識時對彼此的冷漠,到因陸江飛引發的交集,以及她去部隊探望他時那莫名的一吻和後來的分手,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憶着,末了說:“到此爲止吧!”
無論是曾經對你有過的動心,還是氣你的捨棄,以及那些因車禍引發的憐憫,都到此爲止吧。時光無法倒流,一切不能重新來過,我亦不再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