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搬來北京, 戴家婆媳就體會到了購物的樂趣。接連三四天都帶着戴立軍和戴敏敏往百貨商店和供銷社跑。
夏露看着家裡多出來那麼些東西,就跟戴譽商量,要拿多少錢補貼給老人才合適。
“補貼啥呀, 讓他們花吧, 不花點錢心裡不舒坦。”戴譽切了半個西瓜, 跟他閨女一起挖着吃, “估計爸媽和奶奶心裡還不託底呢, 退了休,來到陌生的城市,頭一次單獨跟兒子媳婦一起生活, 興許是覺得多給咱們花點錢就能顯出他們的用處吧。”
“那也不能這麼花吧?那點存款哪經得住這麼造的。”
“你可別小瞧了咱爸媽的財力,自從我進啤酒廠工作以後, 不但不跟家裡要錢, 還得每月往家裡交錢, 大哥大嫂戴英戴蘭他們也每月或多或少的給點,家裡生活開支只用這些錢就夠了。老戴同志的工資基本就是幹攢着的, 小二十年的工資,你算算有多少吧。”
敏敏吐出西瓜籽,接話道:“有兩萬多!”
夏露瞪她一眼:“就你算得快!”
“不是我算的,是我奶偷摸跟我說的。”敏敏一臉無辜地說,“我不是跟着他們去百貨商店嘛, 感覺花的錢有點多就勸了兩句。然後我奶就說了, 讓我放心, 他們有錢, 有兩萬多呢!而且我爺爺也說, 廠財務那邊每個月會把他的退休工資匯到北京來。”
“有錢也不能讓他們那麼亂花了,我跟你爸也有錢, 要買什麼跟我們說,別總讓你爺奶花錢。”
這三個老人來北京不到一個禮拜,花出去的錢已經有好幾百了,哪有這麼過日子的。
戴譽攔着還要反駁的閨女,解釋道:“這也就是剛來北京,一時貪圖新鮮,到處轉轉買買買,就跟窮人乍富的心裡差不多。多段時間習慣了這邊的生活就好了。”
“而且,他們也不算亂花錢。之前我還覺得買那麼一大包秋衣秋褲是亂花錢呢,結果老太太把那些衣裳分吧分吧,送給了外公外婆二姨小姨,一人好幾件,據說都不夠分的。”
“咱奶還把秋衣秋褲送給我二姨和小姨了?”夏露詫異問,“回來這麼長時間我才見了她們一面,咱奶是怎麼送的?”
這道題戴敏敏會,她主動舉手說:“我太奶把幾件衣服挑出來直接送給我太姥了,讓她自己去分的。昨天我小姨姥和姨姥爺下班後來了咱家,跟我奶奶和太奶拉呱了好半天吶。”
“我太奶也送了李奶奶一套秋衣秋褲。今天李奶奶就喊了一大幫老奶奶來咱家院子拉呱來着,我奶他們可高興了。下午就跟着李奶奶去什剎海那邊喝茶釣魚去了。”
戴譽和夏露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李奶奶是哪個,互相對視一眼,發現對方與自己同樣迷茫,便向閨女打聽這個李奶奶是哪家的。
敏敏說了李奶奶家的位置後,戴譽恍然道:“是原來居委會的李大媽吧!”
想來也是,戴奶奶他們在這個衚衕裡,最熟悉的人家是夏露外婆家,其次是周圍的鄰居,以及居委會的同志。
當年他們來北京串聯的時候,在這個院子裡住了小半年,爲了辦居住手續,沒少跟居委會的同志打交道。
這次回來就是長期居住了,他們應該是想把原來的關係重新維護起來吧。
只不過,時間過去快小二十年了,總得有點由頭才能跟人家重新說得上話。
於是,戴奶奶和戴母就帶着新買的秋衣秋褲,以及一些其他不值錢的小玩意登門了。意思是跟人家居委會的同志再說一聲,他們老三口子以後要在衚衕裡常住了。
李大媽雖然退休了,但是居委會的關係還在,帶着他們去做了登記。這樣一來二去,有來有往的,可不就熟悉起來了嘛。
戴譽還從沒見過有哪個嬸子大娘會跟自己奶奶和老孃聊不到一塊兒去呢。
這不就跟李大媽這個北京土著衚衕老人兒拉上關係了嘛。
戴譽對媳婦小聲道:“咱奶這是搞起‘秋褲外交’了,哈哈。”
夏露:“……”
不想理會戴譽對長輩的調侃,她扭臉問閨女:“你爺奶去喝茶釣魚,你怎麼不跟着呢?”
“太奶讓我去李奶奶家,跟她家的蘭英姐和秀英姐玩。”
夏露點點頭,這是想給敏敏在衚衕裡找兩個玩伴呢。
三人吃着西瓜,說家裡和單位的事,直到敏敏被撐得肚皮溜圓了,戴奶奶拄着柺棍進門了。
身後還跟着扛着釣竿提着水桶的兒子,和拎着馬紮的兒媳婦。
三個年輕人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呼啦啦地圍上去迎接。
戴譽抻脖子往水桶裡看了一眼,只有兩條巴掌大的魚,具體是什麼品種的他也不認得。
“不錯呀,第一次去釣魚就有收穫了。”他還以爲得空手而歸呢。
戴立軍在湖邊曬了一下午的太陽,麪皮都是發紅的,將水桶遞給兒子,語氣頗爲得意地說:“本來還釣上來不少小魚,不過那魚太小了,還是小魚苗呢,被我倒回湖裡了。這兩條比較大,我先帶回來了。吃不吃都行,給敏敏養着玩兒也行。”
養魚和養小雞崽之類的事,敏敏只在上小學以前跟她虎哥一起幹過。這會兒該上初中了,哪裡還會對養魚感興趣。
不過,既然爺爺提了,她便順勢應了下來:“那我就養一天,明天午飯的時候就讓奶奶做了吧,嚐嚐我爺釣的魚是啥滋味的。”
戴母吐槽:“魚還能有啥味,就是魚味唄。”
夏露給幾個老人擰了毛巾擦臉,又把鎮在冷水裡的半個西瓜拿出來切了,讓他們吃點瓜消消暑氣。
“下午玩的怎麼樣?跟其他老頭老太太能處得來嘛?”戴譽關心了一下老人們的人際關係。
“那有什麼處不來的!”戴奶奶小口地吃了兩口西瓜,就十分克制地放下了,然後擦擦嘴說,“李主任帶着我們去了什剎海旁邊的那一排茶館喝茶。”
戴母接話道:“這北京的老太太可真是不一樣!咱們在家的時候,頂多就是在各家的院子裡一邊做針線一邊拉呱,到了這裡人家都是花錢去茶館拉呱的!”
這聊閒篇的成本一下子就提高了。
戴譽被她們逗得不行,呵呵笑道:“人家李大媽只是帶你們去見見世面而已,誰家家常聊天還非得去茶館聊啊?那得是啥家庭條件?”
“那茶館好是好,除了茶水,還有汽水,雪糕和點心。就是今天點的一壺茶太貴了,我琢磨着是咱們請客,總得體面點吧,就點了一壺好茶。”戴奶奶搖頭說,“早知道還不如喝汽水呢,那茶水我喝不出哪裡好來,一壺茶居然值七八塊錢。”
她們上次來北京的時候,到處都鬧哄哄的,哪有閒心去茶館喝茶。要是戴譽不陪着她們,她跟兒媳婦都是貓在院子裡的。
戴母附和道:“可不是嘛,太貴了。咱家也存着茶葉呢,還是茉莉花味的,比今天喝的那個茶葉香多了!下次再出去釣魚的時候,咱提前在家泡一罐頭瓶子茉莉花茶帶着。”
這個提議得到了小團體另外三人的大力支持。
戴譽:“……”
咋瞅都不像有兩萬多存款的老頭老太太。
*
戴譽回了北京以後,剛開始的這段時間十分忙碌。
不單要在航空研究院那邊熟悉新的人事,加入董院長正在研究的隱身飛機的課題,還得把原來那些老關係重新走動起來。
他離開北京將近十五年了,早已物是人非。
原來的那些老領導老教授老同事,有退休的有病退的,除了曾經在蘆家坳勞動過的那一批老教授,只有年輕一些的同事和同學能重新聯絡到。
有些人通過各種渠道聽說他回北京了,而且還在同一系統工作,就會主動聯繫他,或打電話或登門拜訪。
比如氣動所的馮峰和蘇大姐,從夏長川那裡得知他回來了,先後往研究院打電話約自己出去吃飯。
不但戴譽在忙,夏露也沒閒着。她那邊甚至比戴譽他們這些搞科研的還忙,如今在體制內工作了,從前的關係更得走動起來。
夫妻倆都忙忙叨叨的,直接導致的結果就是,沒人能抽時間陪戴敏敏去初中辦理入學手續!
眼瞅着即將九月開學了,她的學籍終於遷來了北京。
原本也沒人規定必須由父母送子女去中學報到,於是戴譽將去報到的事託付給了小姨夫周強。
周強已經從這一片的派出所長,調任區公安局的副局長了。這次敏敏的戶口遷入和中學插班都是請他幫着張羅的。
敏敏即將入學的初中距離什剎海不遠,也是小姨家的小輝正在就讀的初中。
戴譽夫妻覺得小姨夫熟悉相關業務的辦理,在自己不能親自陪同的時候,就選擇了比較可靠的小姨夫。
不過,計劃沒有變化快,周強原本答應得好好的,可是在敏敏需要辦理入學手續的前一天,周強被緊急徵調走了。前兩天市裡突發了一起入室搶劫案,對方不但實施搶劫,還鬧出了人命。性質極其惡劣,好幾家報紙都報道了這個案子,所以老百姓的關注度很高。
周強便是在這種情況下,被市局臨時抽調過去負責協助偵破這起入室搶劫案的。
於是,戴敏敏的入學手續又沒人能幫忙去辦了。
就在夏露打算跟單位請一天假,帶着閨女去學校辦手續的時候,戴奶奶主動請纓,提出可以帶着孩子去學校報到。
戴譽婉拒道:“奶,辦入學要填寫不少表格呢。”
你一個不識字的老太太陪着去學校有啥用啊?而且按照他以往經驗來看,給孩子辦這種手續相當耗費時間,光是排隊就能排到人自閉。這老太太哪能受得住。
戴奶奶像是知道他們的顧慮,只說:“你爸識字,讓他跟着一起去。”
於是,在八月中旬的一個禮拜一,戴立軍夫妻和戴奶奶便帶着戴敏同學去新學校辦理入學手續了。
因着戴奶奶拄着柺棍走得慢,從衚衕到初中的這段路程,平時只需要走一刻鐘,今天愣是走了半個多小時。所以當一家四口來到學校教務處報名的時候,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龍。
比較湊巧的是,排在戴敏敏前面的兩人和後面的一人,連着四個學生都是由家裡爺爺奶奶輩的老人陪同的。
敏敏去附近辦公室借了一把椅子給她太奶坐,然後就竄回隊伍繼續排隊去了。
戴母站在隊伍裡,豎着耳朵偷聽附近幾個老太太的談話。聽說人家家裡也是因爲孩子父母工作繁忙,纔沒能親自給孩子辦報到的,她也一本正經地附和對方的話,很自然地加入前後幾個老太太的交流。
隊伍挪動得並不快,輪到前面那個小姑娘的時候,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
戴立軍和戴母都抻着脖子往前看,企圖提前瞭解一下報到手續是怎麼辦理的。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作爲學生家長來學校幫孩子辦理手續。之前在濱江的時候,孫輩的讀書事宜從沒讓三個老人操心過,都是家長們按照要求去各自學校辦理的。
這會兒雖然站得有點累,腿腳發酸,但戴立軍老兩口混在家長堆裡看稀奇,還覺得這事挺新鮮的。
負責辦手續的女老師給前面孩子的奶奶發了一張表格,讓她按照提示填寫清楚。戴立軍雖然歲數不小了,但是眼神着實不錯,站在他的位置,可以看到那個表格是採集學生信息的。
除了學生本人的信息,還需要填寫家長的詳細信息,包括姓名、教育背景、政治面貌、工作單位、職務和通信地址等。
戴立軍老兩口在後面小聲嘀嘀咕咕:“學生娃上學咋還得填寫家長的信息呢?知道通信地址有啥用,老師還能找去家長的工作單位嗎?有事讓學生帶個話,哪個家長敢不來呀!”
前面那位學生的奶奶顯然也與戴立軍有同樣的疑惑。
慢騰騰地填完表格的前半部分後,在填寫直系親屬基本信息的時候,筆尖懸在半空,遲遲沒有下筆。
那位負責辦手續的老師顯然是沒時間跟她磨蹭的,見她遲疑着不肯填,就出言催促了一聲。
然後,那個奶奶就在上面填寫了自己的名字,工作單位是某區的環衛局,職位寫了退休。
老師低頭看了一眼,蹙眉說:“需要填寫孩子父母的具體信息。”
那奶奶仍是拿着筆不肯填。
“後面還有那麼多人排隊呢,我不可能一直等着你們。”老師忙碌了一上午,遇到這樣的家長,終於不耐煩了,“您先去旁邊繼續填吧,填好以後我再給您辦手續。”
隨後就招手讓後面的家長上前。
戴母趕緊推着老伴上前,又給孫女使了一個眼色。
戴敏敏回給她一個收到的眼神,看着老師將報名表交給爺爺以後,就笑眯眯地與老師問了好。
“老師,我爺爺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這是他第一次來學校幫我報名,可能有些地方填寫得比較認真,速度會慢一點。您多包涵啊!”
老師擡眼多打量她幾眼,見這孩子長得漂漂亮亮的,談吐大方,穿着打扮也不像普通家庭能養得起的。遂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敏敏見她一直焦慮地看手錶,便提議道:“老師,要不我幫您把表格發給後面排隊的家長吧,要是哪個家長隨身帶了鋼筆,可以讓他們將表格提前填好,免得佔用您太多時間。”
老師瞅瞅後面那一長串的隊伍,先數出十張表格交給敏敏。“那就麻煩你了。”
敏敏應了一聲,就拿着表格往後面走,還按照剛剛看到聽到的內容,叮囑幾個家長不要忘了填寫直系親屬的信息。
老師見她辦事有模有樣的,便低頭去看戴立軍正在填寫的報名表。
這孩子在小學裡當過班長,父母居然都是大學生,這種高知家庭在他們學校也是比較少見的。
戴立軍低着頭奮筆疾書,旁邊的老太太卻遲遲沒有動筆。
跟在她身邊的小姑娘勸道:“奶,既然學校要求必須填寫父母的信息,您就如實地寫吧!”
“我這邊填寫上倒是沒什麼,但是萬一你又在學校被欺負咋辦?”老太太皺着眉糾結。
“我又長大了一歲,他們欺負不了我。”
老太太默默嘆口氣,心說,你長大的同時,人家也在長大。要是想孤立排擠你,照樣擺脫不掉。
她琢磨了半天,察覺到對面還有老師在直勾勾地盯着,老太太別無他法,只好主動跟老師商量。
“您看只填寫我的信息行不行?要是孩子在學校有什麼事,學校找我過來就可以了。”老太太猶豫片刻,還是跟老師小聲透露道,“我孫女在小學裡曾經因爲父母的職業問題被同學們欺負排擠過。”
老師動作一頓,也不去問她父母是做什麼工作的,只說:“你如實填寫就行了,這個報名表只是學校做統計和備案用的。並不會給學生看。”
老太太鬆了口氣的樣子,把兒子媳婦的工作單位寫了上去。
附近幾人都挺好奇她兒子到底是幹啥的,咋還能讓孫女在學校被排擠呢?
結果探頭一看,區環衛局。
老師看到以後,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怎麼想的誰也不知道。
倒是敏敏,沒弄明白那個女生爲啥會因此受到排擠。
從教務處出來以後,敏敏小心地攙扶着太奶,將剛纔報名時候的小插曲說給她聽。
“太奶,你說她爲啥被同學欺負呢?”
“在環衛局工作,多半就是環衛工人了。不知道北京這邊怎麼樣,但是在濱江,早些年掏糞工也算在環衛的編制裡……”
敏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父母是父母,孩子是孩子,你剛纔離那個孩子也挺近的,她身上要是有什麼不妥,你應該早就察覺出來了。”戴立軍的臉色不太好看,“在學校好好跟同學相處,不要欺負同學!環衛工是正式編制,鐵飯碗,那些嫌棄人家的,興許工資還沒人家高呢,也不知道有啥可得意的。”
敏敏連連保證一定跟同學和平友好相處,不欺負同學,纔算是讓爺爺的表情好看了一點。
原本以爲這個假期就是在陪伴幾個老人,以及買買買中度過了。卻不想,過了沒兩天,她爸往家裡搬了一臺電視機。
“外面天氣挺熱的,每天下午不出門的時候,你們就在家看電視吧。”
也省得老太太們出去亂花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