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 在去程的摩電車中,戴譽便產生了就近住宿的想法。
考點距離機械廠那麼遠,每天往返的話, 時間成本太高了。
後世高考期間, 考點周圍的酒店動不動就會被考生家長預訂一空, 也是同樣的道理。
他真的可以對天發誓, 提出這個建議時, 絕對全無半點私心雜念!單純只是想節約時間,以便爲考試養精蓄銳。
然而,建議是好建議, 就是提出建議的人不合適。
夏廠長夫婦望向他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試圖趁虛而入的黃鼠狼……
委屈得戴譽恨不得大喊三聲“冤枉吶!”
參加高考這麼關鍵的時刻, 他哪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沒的, 怎麼可能那麼不靠譜嘛!
然而, 即便已經猜出了夏家父母的心思,他也不能怎樣, 還得若無其事地問:“何阿姨,高考那三天您有空不?有空的話,可以陪着夏露一起去旅社住幾天,讓她一個女同志自己住我也不太放心。”
聽他這樣說,何婕心知自己誤會了對方, 但是戴譽拋過來的這個問題, 也讓她有些左右爲難。
高考那三天被安排在星期六, 星期天和星期一。
這年頭可沒有家長爲子女送考陪考的說法, 考生們通常是由學校集體組織或者三三兩兩結伴去考點考試的。
她要是跟單位請假陪着閨女去考試, 反而會被視爲異類。
而且他們醫院的外科是比較忙的科室,她如果連續三天不接診, 恐怕會給其他同事徒增很多麻煩。
何婕搖搖頭否定了這個提議,看向自家男人問:“我聽說徐副廠長家的小兒子也是在今年高考的,讓廠裡出個車送他們這些考生一起去考試行不行?”
夏廠長還在想怎樣委婉地打消媳婦的這個念頭,便被自家閨女搶了話:“徐存元好像與我們不在一個考點考試。而且我也不想坐廠裡的小汽車去。”
她爸自己都不怎麼用那輛小汽車,整天騎自行車上下班呢。
若是被其他人看到自己乘坐廠長的專車去參加高考,影響多不好!
李嬸也說:“我還得照顧雯雯,不然也可以陪着露露去住幾天旅社。”
見他們一家人商量了半天也沒商量出結果,戴譽便笑着提議道:“我姐是咱們廠辦小學一年級的教員,她最近開始放暑假了,在家裡閒着有空。你們要是放心,就讓我姐去陪夏露住三天怎麼樣?”
何婕轉向自家男人徵求意見。夏啓航聞言,無所謂地點點頭。
只要不是與這小子單獨出去就行,他倒是不擔心戴譽會幹什麼壞事,主要還是替閨女的名聲着想。
兩人單獨出去住旅社,萬一被認識的人撞見了,還不知會被傳出怎樣的閒話。
得了夏家父母的首肯,戴譽生怕事情有變,當天便冒着大雨跑了一趟開在十五中附近的那間國營旅社。
進門對前臺工作人員說明情況後,用自己的工作證、介紹信和准考證,在旅社裡提前預定了兩間房。
爲了參加高考,戴譽跟單位請了四天假。在高考前一天,三人便早早地提着行李去了國營旅社。
進門時,前臺那裡擠了不少人,鬧鬧哄哄地圍作一團。
這些人清一色是衣着樸素的學生模樣,看樣子也是因爲路程太遠而提前來就近住宿的。
戴譽鑽進人羣,跟前臺交了押金條以後,順利領到了兩間房的鑰匙。
惹得幾個考生連聲質問工作人員:“你不是說沒有空房間了嗎?爲什麼他們一來就有了?”
工作人員耐心解釋:“那位同志頭一個禮拜就跑來交錢預訂房間了。你們要是早點來也能趕上。”
進了房間,將兩個女生安頓好,戴譽便打算出門找找吃飯的地方。
臨走前他叮囑道:“一會兒無論誰來說項,都不要答應。”
戴英不明所以地問:“說項什麼?”
“外面那一幫考生沒地方住,肯定會找過來商量拼房間的事。”戴譽正色看向夏露,重點提醒,“尤其是你,不要人家一說軟話你就心軟答應了。考試期間一定要休息好,這時候先顧着自己吧,少管閒事。”
夏露趕忙點頭。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房門便被人敲響了。
戴譽開門,三言兩語地將請求拼房的學生打發走。他琢磨着這樣一直被人敲門打擾不是辦法,便出門找去了前臺。
見那些學生還在與工作人員糾纏,戴譽忍不住“嘖”了一聲。
走上前與一個靜侯在一旁的男生搭話:“你們怎麼還在這裡磨蹭?”
那男生被他問得一臉迷糊。
“趕緊去周圍居民家找個空屋子借住吧,給兩張糧票就能住得挺好。”戴譽勸道,“再磨蹭下去,連居民家的屋子都住不上了……”
周圍幾人聽到戴譽的提議,覺得這樣也是個不錯的辦法,便叫上一羣人,呼呼啦啦地跑出了國營旅社。
前臺工作人員鬆了一口氣,向戴譽道謝。
戴譽笑道:“再有人想來住宿,您就像我那樣建議他們去居民區裡找房子住。可千萬別再放人進來挨家挨戶地敲門了。”
不過,戴譽的擔心屬實多餘,住一天旅社需要五六毛錢,一般生產隊裡,普通壯勞力一天的公分折算下來也才值六七毛。大多數人寧可在路上往返辛苦一點,或者睡在學校的操場裡,也不捨得花這個冤枉錢。
解決了住宿的問題,戴譽又出門轉悠了快一個小時找吃飯的地方。
急匆匆地返回房間,抹一把額頭上的汗,他對戴英二人介紹道:“旅店附近倒是有一家國營飯店,但是人家一早一晚不開張。我去旁邊軸承廠家屬院找了一個帶着孫子獨居的老奶,讓她幫忙做兩天的早飯晚飯。到時候咱們中午去國營飯店解決,早晚飯去她那裡吃。”
戴英表揚道:“你準備得已經夠充分了。我們去年參加高考時,五個女生湊錢租了一間屋子,吃的都是從家裡帶的乾糧配鹹菜,我還算好的,咱媽給帶了幾個雞蛋。”
早就跟前兩屆畢業生打聽過高考情況的夏露,也附和地點頭。
這個條件着實很不錯了。
戴譽這天罕見地沒怎麼與夏露多膩歪,跟二人說了幾句話就回自己房間休息去了。
*
高考的第一天,依舊是個陰雨天,從半夜就開始淅淅瀝瀝地下着小雨。
空氣雖然潮溼了一些,但是確實很涼爽,對於戴譽來說,這已經是相當友好的天氣了。
理科高考一共考六個科目,語文、政治常識、數學、物理、化學和外語。
考試的時間安排得也比較合理,每天兩個科目,今天上午考一門語文,下午考政治常識。
這兩科算是戴譽的薄弱科目,但是一天的考試下來,他覺得自己發揮得不錯,尤其是政治常識的內容,考的基本都是夏露幫他畫過的重點。
另外,語文作文的題目居然是《五一勞動節日記》!
雖然聽起來像是小學生的家庭作業,但是戴譽拿出自己給廠長寫材料的勁頭,洋洋灑灑地寫了一篇自己在車間勞動的日記,寫完以後還反覆欣賞半天,對自己的大作滿意得不得了。
反正第一天考下來,他自我感覺挺良好,與夏露匯合以後就吹起了牛逼,對方沒怎麼搭話他也沒在意。
第二天,戴譽起個大早,打算帶着夏露早點去老奶家吃早飯。
然而,久等不見對面的房間有動靜。
眼看着再拖延下去就要遲到了,戴譽上前敲門催促。
來開門的是戴英,探出個腦袋說了一句“我們先不去吃飯了,你自己去吧”,便將門重新合上了。
戴譽沒弄明白這是啥情況,但是時間已經很緊了,他只好先拿上飯盒去老奶家吃飯,快速解決了自己的那份,再幫夏露二人將飯打回去。
返回旅社後,對面的房門敞開着,他捧着飯盒進去的時候,夏露正捂着肚子,閉眼蜷縮在牀上。
戴譽被驚了一下,趕緊上前詢問情況。
“沒啥,就是腸胃不舒服……”戴英輕描淡寫地答道。
戴譽開始回憶這兩天都吃過什麼,難道哪頓飯吃得不乾淨了?
可是他們吃的都是一樣的東西啊!他的腸胃一點問題沒有……
將飯盒遞過去,戴譽遲疑着問:“那早飯還能吃嗎?”
夏露在他進門後就從牀上坐了起來,接過飯盒道了謝,便好似無事發生似的,一臉平淡地吃了兩個雞蛋和一塊烙餅。
隨後衝他安撫地笑笑,收拾東西就準備出門考試。
坐在考場裡,戴譽寫完物理卷子,才突然靈光一現想起來,小夏同志會不會是來那什麼了……
但是她去年帶着夏洵在兒童公園坐小火車的時候,還跟沒事人似的,今天的情況咋就這麼嚴重?
心裡惦記着這件事,考完物理後,戴譽拒絕了幾個同學對答案的提議,收拾東西就回了旅店。
用自己喝水的罐頭瓶子裝了一瓶熱水,將蓋子擰嚴實,包上毛巾以後感覺還是有點燙手,又把自己不穿的背心翻出來裹在上面。
做好這一切,就趕緊去對面將戴英單獨叫過來,把瓶子塞給她,又叮囑道:“就說這是你弄的。可千萬別讓她知道是我給的。”
就夏露那薄臉皮的樣兒,還是別刺激她了,下午還得考試呢。
戴英似笑非笑地看了弟弟一眼,沒想到這小子懂得還挺多的。
“等着你準備這些,黃花菜都涼了!我上午特意去供銷社買了一瓶桃罐頭,剛纔已經用罐頭瓶裝好熱水給她了。”戴英嘟噥道,“早知道你有罐頭瓶,我還浪費那個錢幹啥!”
“你把桃都吃了就不浪費了。”戴譽推她回去,“這個瓶子你也帶回去吧,暖個手腳啥的。我就不過去了,免得她看到我不自在。距離下午考數學還有三四個小時呢,你讓她眯一會兒。”
他自己跑去國營飯店買了幾個肉包子回來,從門口遞給戴英,就趕緊回自己屋裡縮着了。
戴譽最不擅長的外語被安排在最後一天考,做俄譯漢和連詞成句時,答得都比較順利,然而到了他最犯怵的漢譯俄環節,果然鬧出了幺蛾子。
其中一道題是讓考生翻譯“去年在這個公社裡建成了一個水庫。”
戴譽抓耳撓腮地想不起來“水庫”這個單詞咋寫,似乎根本沒背過,一道題五分,眼瞅着這五分就要沒了。
他往題目要求上一掃,突然發現人家在括弧裡還有個提示,“每題五分,從六道題中任選五題,不得多答!”
不得多答?
好的!好的!
乾脆就不用糾結“水庫”咋寫了,哈哈哈……
六科全部考完,戴譽徹底輕鬆下來,人逢喜事精神爽,在他眼裡連窗外滂沱的大雨都成了水墨畫,特別詩情畫意。
按照約定,三人在旅社門口碰頭,進去收拾完行李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覷着夏露的神色,戴譽小心地問:“小夏同志,你考的咋樣?”
停頓了一瞬,夏露坦言道:“第一天和第三天的科目考得還行,但是昨天的物理可能答得不太好。”
她每次生理期的第一天反應都比較大,過了第一天就好了。
戴譽不知道怎麼安慰她。
在生理條件方面,女同志確實是比較吃虧的。以前上學的時候,時有女同學因爲生理原因在考試時發揮失常的。
“沒事,只有物理一門而已,我外語考得也不咋樣,分數中和一下,咱倆差不多。”戴譽嘿嘿笑,“剛纔還擔心來着,我外語考得不好,萬一被第二志願錄取了,咱倆不就得分開了嘛!這下好了,你的物理也沒考好,那咱倆就可以一起留在省裡上學了!”
最起碼讓她等待成績的這段時間心理壓力別太大吧……
戴英聽他說沒考好外語的時候,還驚了一下,這會兒見他還好意思拉着人家小夏去第二志願,便沒好氣地拍上他的後背,斥道:“你怎麼不盼着點人家好呢!”
夏露不以爲意地笑笑,雖然感覺物理考砸了,但是其他科目都是正常發揮,結果到底怎樣尚不好說。
不想再談考試的話題,夏露見他就那樣穿着溼襯衫和溼褲子與她們聊天,便一面拐進走廊,一面建議道:“你趕快回房間換件衣服吧,怎麼還穿着溼的?”
下午的雨勢比較猛,戴譽帶的那把雨傘根本不頂用。早知道雨會下得這樣大,他就該聽從戴英的勸告穿雨衣了。
扯了扯被大雨澆透的襯衫,戴譽解釋:“我只帶了兩件衣服。一件在身上穿着呢,還有一個背心放在你那裡了,一會兒你幫我遞出來。”
正拎着兩個暖瓶拐進走廊的前臺:“……”
夏露微窘,輕斥道:“你胡說什麼呢!我什麼時候拿你的背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