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是按照養三個女兒的標準養侄子, 其實花不了多少錢,戴大嫂沒什麼捨不得的。不過,若是抱養三寶的成本陡增, 甚至要拿出她的大半身家, 她就未必真捨得了。
沒再理會怔神的大嫂, 戴譽與大哥招呼一聲就上班去了。
臨出門前, 戴母遞給他一副手套, 叮囑:“早上這會兒最冷,你把帽子手套戴好。剛纔話匣子裡面說,晚上已經達到零下五度了。我昨天放在院子裡的一桶水都結冰了。”
戴譽詫異問:“這麼早就結冰了?”
戴上手套往門外走, 果然看到那水桶表面結了一層冰。
蹙着眉想了一會兒,就快步往啤酒廠去了。
因着與市一啤簽訂了競賽協議, 全廠工人的幹勁都被鼓動了起來, 連常年坐在辦公室裡的幹部們都要時常下到生產車間參加生產活動。
大家生產熱情被激發起來, 直接導致的結果是,包裝材料供應不足了。
包裝車間的牛主任大清早就跑來廠長辦公室告狀。
“許廠長, 我已經跟趙副廠長說過這件事好幾天了,卻一直沒有回覆。我跟您交個底,現在的瓶子箱子最多還能維持兩天。兩天以後,如果材料還是供應不上,就得停工了!”牛洪彪瞪着眼睛氣哼哼道。
許廠長擰眉從座位上起身, 問:“箱子不夠倒是正常, 昨天已經緊急下單了, 但是啤酒瓶怎麼也不夠了?”
他們啤酒廠是有自己的玻璃瓶生產線的。
“原材料不夠唄, 現有石英砂的數量, 是按照二季度的計劃走的,那時候的棒啤生產計劃低, 而且專供省內,用過的酒瓶我們可以回收再利用。如今大多數產品都銷往南方去了,舊瓶子收不回來,新瓶子又產量少,當然不夠用了。”牛洪彪解釋。
許廠長安撫道:“你先回去,我這兩天儘快想辦法從市裡的玻璃廠調貨。”
牛主任離開以後,戴譽將自己的顧慮也跟許廠長說了。
“廠長,如今氣溫越來越低,供給南方的貨,恐怕得提前出庫。”
許廠長還在琢磨啤酒瓶的事,一時還沒什麼反應,隔了幾秒纔回神說:“十天前已經運走了。”
“十天前運走的是這個月的供應,我說的是下個月的。”戴譽提醒道,“昨天夜裡的溫度已經在零下五度左右,低於啤酒的冰點了。如果能儘快選在氣溫高的白天出貨還好,若是按照計劃時間走,晚半個月出貨,恐怕咱們的產品送到南方就得變質了。”
許廠長一拍腦門,後怕道:“幸虧你細心,提醒了我。這要是真等到年底才運過去,咱這酒就全糟踐了!以前咱們的產品只在省裡賣,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今年突然銷往南方市場,真的是什麼問題都現出來了。”
啤酒的冰點在-1.8°C左右,北方的氣溫低,運輸儲存過程中稍有不慎就會結冰產生沉澱物,十分影響口感和外觀質量。冷凍時間過長還會讓整瓶啤酒結冰,從而導致體積膨脹,甚至撐破酒瓶。
廠裡的倉庫都會注意調節室溫,防止產品上凍。不過一旦產品出庫,不做好保暖的話,十有八九會被凍住。
尤其是從北方運往南方的一路上,走走停停。各地的氣溫不同,啤酒經過反覆冷凍和溶解後,必定酒體混濁,靜置一段時間就會在瓶底形成黑色的沉澱。
許廠長單手叉腰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自言自語道:“爲今之計,要麼從下個月起暫停南方的冬季供貨,要麼這兩天就爭取時間,提前一個月出貨,從一月份開始停止供貨。”
雖然南方市場的銷量很可觀,但是啤酒不好過冬,運輸過程中的風險太高了。
戴譽搖頭道:“目前的生產進度很快,南方的訂單已經開始趕工了,如果停止下個月的供貨,恐怕會造成產品積壓。啤酒的保質期還不到二十天,多壓幾天就過期了。”
在北方,冬天是啤酒的銷售淡季,大家此時更青睞於喝白酒。入冬以後,連機械廠一食堂外的那個啤酒水龍頭都不再供應啤酒了。
許廠長交待戴譽:“你去找趙廠長和兩個工程師來開個會。我得打幾個電話,問問哪家能吃下這個訂單。”
幾人來得挺快,聽了許廠長的顧慮,總工程師說:“從月初起,我們已經開始實行冬季配料了,麥芽選的都是最好的,又降低了輔料的比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提高麥汁的質量,減少絮狀沉澱物。”
這都是往年慣例,可是該沉澱還是沉澱。許廠長問:“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辦法減少沉澱嗎?”
副總工補充:“可以控制麥汁的煮沸強度在8%左右,之後再進行弱煮沸,促進大分子充分凝絮。然後,降低發酵期和貯酒期的溫度,促使大分子凝絮的沉澱。這樣讓啤酒徹底澄清以後再裝瓶,也能相對減少積澱。”
趙副廠長也說:“現在溫度還不是特別低,如果這兩天趕趕工,週末就能出貨。不過,也得跟南方那幾個城市的專賣公司協商好,看人家的倉儲情況。另外,運輸也是問題,突然增加一條專線,鐵路那邊不好協商。”
許廠長大手一揮:“只要能解決啤酒上凍問題,其他的都好辦。”
負責做記錄的戴譽舉手發言,“我們可不可以先集中生產黑啤酒?啤酒的冰點與酒精含量和原麥汁濃度有關,原麥汁濃度越高,冰點越低,咱們向南方提供的三種啤酒分別是11°、12°和14°的,我剛纔按照宣傳冊上面的計算公式算了一下,14°的黑啤酒冰點在零下2.6攝氏度左右。黑啤酒應該是最不容易上凍的了。”
趙副廠長率先點了頭:“可以,目前已經生產的只有三分之一是黑啤,剩下的訂單全部生產黑啤,原料上是可以供應的。不過包裝酒瓶得趕緊想想辦法。”
許廠長一錘定音道:“那你們回去儘快生產黑啤,爭取兩天內出貨,我負責給你們做後勤,親自去抓啤酒瓶的供應。另外,通知包裝車間,儘量在木箱裡多加稻草、刨花和爐渣,給啤酒保暖。”
又商定了一些細節,短會就地解散,大家各自返回崗位趕工。
許廠長和戴譽各自拿出通訊簿,給省裡的各大玻璃加工廠打電話。然而,得到的答覆十分統一,年底趕工,原有的訂單都忙不過來,不接新訂單。
許廠長是個執拗脾氣,越是有困難,越要往前衝。
他領着戴譽,一人騎一輛自行車,頂着寒風前往全省規模最大的玻璃廠,濱江市榮興玻璃廠。
玻璃廠的守衛比啤酒廠還嚴,黑漆漆的大廳門被合得嚴嚴實實。
戴譽讓許廠長稍等,率先上前敲開鐵門,與來開門的門衛說了半天好話,才被允許進傳達室等候。
“大爺,我們是市二啤的,這位是我們許廠長。今天特意來拜訪秦廠長的。”戴譽給傳達室大爺遞根菸,“您幫我們通報一下唄!”
大爺接了煙,嘴巴卻嚴實得很,問:“你們是來買玻璃的吧?那可不行。現在加班加點趕工都完不成任務,新訂單得等一月份才能接了。”
每逢年底,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攔住這些上門下訂單的人。
戴譽安撫住急着說項的許廠長,笑呵呵地開口:“我們今天就是來商量明年第一季度的訂單的。”
大爺不信,搖頭道:“那還早着呢,你們現在急啥?”
“這您就有所不知了,原本我們廠也是能獨立加工玻璃瓶的,不過今年我們的產品銷往南方以後供不應求,玻璃瓶的用量激增。領導們就合計着,要將明年的一部分玻璃瓶業務外包出去。聽說榮興廠是全省最大的玻璃廠,我陪着領導先來考察一下,如果你們廠不能接,我們再去別家看看。”
大爺將信將疑地看向許廠長:“你們真是來考察的?”
許廠長頓了頓,沉默地點點頭。
大爺拿起電話,“那你們稍等,我給辦公室打個電話。”
電話打出去,沒過多久就有人從廠區裡跑了出來。
來人不到四十歲,瘦高個,戴着眼鏡。一進入暖和的傳達室,眼鏡上先蒙了一層霧氣。
大爺爲他們介紹:“這是我們供銷科的李科長。”
摘下眼鏡擦一擦,李科長眯着眼睛看向戴譽二人,打過招呼後問:“你們來廠裡考察什麼產品的?”
“啤酒玻璃瓶。”許廠長答。
李科長重新戴上眼鏡,客氣地笑道:“我們秦廠長去市裡開會了,要不我帶着二位在廠裡隨便看看。”
許廠長點頭。
之前給他們秦廠長打電話的時候,對方還接聽了。這纔不到一個小時,就開會去了?
看來人家還是有意迴避他們啊。
李科長帶着他們在玻璃瓶生產車間外簡單的看了看,又帶着人往倉庫那邊走,介紹樣品和型號。
來到倉庫門口,李科長問:“你們想預定什麼型號的酒瓶,數量多少?”
許廠長答覆對方以後,沉吟片刻又試探着問:“其他的可以一季度交貨,不過其中的三千支能不能這個月交貨?”
李科長藏在鏡片後的眼睛一厲,皺眉問:“你們想加塞?那可不行,工人們的生產任務已經很重了。現在加訂單是肯定完不成的,最快也得一月份才能交貨。”
許廠長知道每個廠都會有一批機動物資,以防萬一。
像他們啤酒廠,也是隨時留着兩百箱左右的啤酒,以備不時之需的。
他們今天過來,打的就是這批機動物資的主意。不然,就算臨時趕工生產,也滿足不了啤酒廠的生產需求。
許廠長斟酌着說:“反正今年馬上就要過去了,你們的機動物資白放着也是佔地方,不如就……”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李科長打斷了:“許廠長,真不是我不想通融。那些物資是我們廠長說了算的,他下過死命令,不能隨便賣出去。這事我可做不了主。”
玻璃廠的產品又不像食品廠的產品那樣有保質期,他們廠的機動儲備甚至可以放好幾年不動地方,根本不用操心。
兩人你來我往幾個回合,一個極力勸說,一個拼命搖頭。
眼瞅着就要僵持住了,戴譽在倉庫附近溜達了一圈回來,指向倉庫裡一個角落笑道:“李科長,咱們榮興廠不愧是全省最大的玻璃廠,居然連玻璃棉都有,這玩意可是新興事物,不多見。”
聞言李科長矜持地笑笑:“我們廠有自己的技術隊伍,這種玻璃棉氈就是由我們廠的工程師根據玻璃纖維的特點自主研發的新型保溫材料。”
聽他說那是新型保溫材料,許廠長下意識看向戴譽。
戴譽對他隱晦地點點頭,又示意他去看在倉庫角落裡堆放着的大批玻璃棉氈。
繼而轉向李科長,遺憾地笑道:“這玩意好是好,可惜大家不識貨啊。要不是在科技報上讀到過相關介紹,我也認不出來。看那上面積的灰,這批貨至少在廠房裡擱置半年了吧?”
李科長沒有否認,都是明擺着的事,有心人一看就看出來了。
實際上,這些玻璃棉自打生產出來就沒賣出去過,已經在廠房堆放了一年多。
大家對於保溫材料的認識,還停滯在十年前。無論農村人還是城裡人,提到保溫材料大多隻知道天然石棉、軟木、稻草、爐渣這幾種,有些甚至還要加上棉被褥子。
對於玻璃棉以及泡沫塑料的保溫效果,那是聽都沒聽說過的,更別提讓他們買來用了。
許廠長此時已經默契地知道了戴譽的打算,他開口問:“這種新型材料是怎麼定價的?”
李科長以爲他們有意向購買,詳細地爲他們介紹了這種新型保溫材料的好處,又給了報價。
態度與剛剛完全不同,熱情度提升了好幾個加號。
許廠長這會兒也不着急了,將戴譽拉到一旁問:“這玩意真有他說得那麼厲害?”
戴譽搖頭:“用在裝啤酒的木箱裡,能起到一定的保溫作用,但是完全靠它保溫不太現實,畢竟它的密度並不高。不過咱們廠本來就要購買保溫材料,這種玻璃棉應該是目前能找到的保溫效果最好的了。用了它,再在貨箱外面蒙上棉被,短途運輸不成問題。”
又補充道:“這種玻璃棉氈有個好處,它可以重複使用。”
許廠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嘀咕道:“主要還是爲了那三千個玻璃瓶……”
他折返回去拉着李科長,將他們的訴求說了。
李科長一臉爲難道:“啤酒瓶的事,我做不了主,如果你們想要這些玻璃棉,我可以按照處理品的價格給你。”
戴譽給廠長幫腔:“我看你們倉庫的空間挺緊張的,這些玻璃棉足有三四噸了吧?您要是同意我們廠長說的方案,這批貨我們今天就可以派車拉走。”
李科長自己做不了主,需要回辦公室給廠長打電話請示。
許廠長自己就是當廠長的,對於領導的心態還是有把握的,有這麼好的機會,當然是把長久積壓的貨品趕緊出手了,難道還留着過年吶?
機動物資在之後再生產就是了。
果然,沒到二十分鐘,李科長就笑容滿面地給啤酒廠二人帶回了好消息。
*
解決了廠裡酒瓶和供貨的問題,戴譽向許廠長請了三天假,參加省裡舉辦的青年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分子大會。
與他一起的,還有廠婦聯的劉寧。
這次大會的舉辦地點,是在省人民委員會也就是後來的省政府大禮堂。
上午八點半,戴譽二人結伴抵達禮堂所在的那條街時,遠遠看到有許多穿戴一新,胸前佩戴黨徽和大紅花的男女青年走上禮堂那條長長的階梯。
劉寧與他互看一眼,感慨地問:“咱倆是不是太不進步了?”
“好像有點。”戴譽也頗覺好笑。
他倆既沒有黨徽,也沒給自己弄個大紅花戴戴,看着就不像什麼積極分子。
劉寧搖頭嘆道:“咱倆算是撿了大便宜,當初這兩個名額本是要拿去車間分給先進工作者的。不過,我們許主席爲了把掃盲班辦好,愣是將它拿出來激勵掃盲班的老師了。”
戴譽扶上他的肩膀:“那就走吧,別浪費了許主席的一番美意。咱也跟全省的優秀青年們多多交流學習。”
參加這次大會的代表共有六百多人,大家都是來自農村、工廠、醫院、學校以及機關單位的青年積極分子。
當戴譽二人持着代表證進入會場時,其中大半的座位已經坐上人了。按照代表證上的座位號,在會場的中間位置,他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甫一落座,劉寧就搖晃他的手臂,指向前方一個戴紅領巾的小少年。
“你快看,居然還有小學生來參會!”像是在看什麼西洋景。
戴譽也有點好奇。他原以爲自己不到二十歲的年紀,就能來參加這個大會,已經算是很年輕的了。
誰知來到現場才發現,大家不但都很年輕,甚至還有十三四歲的小學生夾在其中。
坐在戴譽鄰座的一個男青年聽了他們的話,出言解釋:“那是榮城五星公社東風大隊的兒童蔬果生產隊的隊長,他們全隊三十個隊員都是與他年紀差不多的少先隊員。”
戴譽詫異:“這麼小的孩子就組成生產隊啦?”
那男青年點頭:“他們這個兒童生產隊很出名的,已經有快十年的歷史了,每次省裡舉辦青年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分子大會,必有他們的隊長出席。”
“那他們這個生產隊的隊長也得換好幾茬了吧?”劉寧接話問。
“那是自然,半大的孩子長到年紀就可以正式下地賺工分了。在此之前,他們就在兒童生產隊裡勞動,開荒、造肥、種植蔬果,這些孩子都很能幹的。”
戴譽二人瞭然,又與對方互通了姓名。
那男青年叫汪正道,是輕工業部在省城輕工業設計院的設計員。因爲實驗成功了一種防毒塗料,被院裡的領導推舉了過來。
戴譽仔細觀察座位附近的年輕代表們,發現大家的革命熱情確實都很高漲。連肢體動作中都充滿激情,透着這個年代特有的青春朝氣。
與會代表們都很激動,有些人可能是經常參加表彰大會的積極分子,已經是熟面孔了,大家彼此打着招呼。
就連戴譽這個自認沒什麼特別成績的,都不斷地被人上前搭話。原因當然是他給廠裡拍的那一套宣傳畫報。
衆人閒聊了一會兒,快十點的時候,陸續有省市一級的領導入場。
積極分子大會在十點正式開幕。
今天到場的領導中,職務最高的是郭副省長,他代表省人委講話,致開幕詞。
戴譽第一次出席這種會議還挺激動的。他最近當秘書已經養成習慣了,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小本本,邊聽邊記。
“親愛的男女青年同志們,濱江省青年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分子大會今天開幕了!很高興能出席這個大會,我僅代表省人民委員會向大會表示祝賀!祝賀大家在保衛祖國和建設祖國的各個戰線上,取得了驕人的成績!”
會場裡傳來山呼海嘯的掌聲。
“擺在我們面前的偉大社會主義事業,需要大家在各個崗位上貢獻自己的力量、智慧和青春熱血。中華青年要肩負起這個光榮而艱鉅的任務……”
戴譽坐在臺下,時而做筆記,時而跟着大家一起海豹鼓掌,津津有味地聽副省長激勵了大家半個小時。
隨後是兩個積極分子代表上臺發言。這兩人確實都挺有代表性的,一個是那位兒童蔬果生產隊的隊長,另一個是濱江市下面一個生產大隊的青少年基建隊隊長。
戴譽真心覺得這兩個代表選得不錯,一開口就能讓人感受到他們蓬勃的建設熱情,很能帶動現場氣氛。
反正上午的開幕式結束,在去吃飯的路上,他和劉寧還在回味禮堂裡那種激情涌動的氛圍。
因着參會代表太多,會議主辦方沒有安排統一食宿,倒是給代表們發了三天的餐食補貼,讓大家自己解決食宿問題。
兩人結伴來到距離會場最近的一家國營飯店。
剛點完菜就聽到有個男人高聲道:“這會兒正是飯點,大家都是花錢來吃飯的。你們這一桌子人就點了一碗蛋花湯!讓人家正經花錢吃飯的人沒有地方坐,你說這像話嗎?”
戴譽尋聲瞧過去,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站在一張靠角落的餐桌前,掐着腰指指點點。
那桌旁圍坐着四個十六七歲的青少年,每人手裡握着一個冷窩窩頭,飯桌的正中間擺着半碗蛋花湯。
只有一人穿得還算乾淨整潔,胸前戴着一朵大紅花,其他人都穿着破了洞的破夾襖。
戴譽與劉寧對視一眼,便端着剛買的飯菜走了過去。
“這位同志,我們的菜剛上齊,你嚷嚷什麼呢?”戴譽將一盤肉包子和兩盤小菜放在桌上。
劉寧也走過來,把自己的盤子擺在旁邊。
“你們是一起的?”那經理模樣的人不確定地問。
“那當然了,我們都是來參加省青年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分子大會的青年代表,”戴譽指向那個佩戴紅花的少年,“這位同志是所有代表裡面最出色的,被大會單獨選出來,在副省長之後做了報告。我們這些與會人員都深受鼓舞和激勵!”
那經理有些訕訕地說:“那,那他們也沒說啊。”
戴譽懶得跟他計較,只擺擺手道:“您去忙吧,這幾天有不少外地代表來您這飯店吃飯,您也大氣一點,展現一下咱省城國營飯店的風采嘛。別說已經點了一碗蛋花湯了,就算是啥也不點,您也得熱情歡迎這些爲社會主義建設做出過突出貢獻的代表啊。”
見他張着嘴想要反駁,戴譽補充:“這可是副省長說的,熱烈歡迎全省各地的代表們來省城做客,交流學習。”
那經理走後,戴譽二人扯過兩張凳子坐在他們這桌,劉寧問:“大會方沒給你們餐食補貼?”
那個叫魯木林的小代表已經沒有了剛纔在演講臺上的精氣神,懨懨地說:“給了,一天一塊五。我還想攢着呢。我們自己從家裡帶了乾糧,想着點一碗熱湯泡着吃,沒想到省城的飯店不讓這樣。”
旁邊一個男孩也小聲道:“我們可不是爲了來佔便宜的,我們公社裡的飯店都可以這樣點菜!”
“省城也可以這樣點,只不過今天來吃飯的人比較多,大家沒有座位,經理也不是故意針對你們。”戴譽安慰他們,“你看,我倆來跟你們拼桌就沒問題了。”
見他們有些不自在,戴譽把小菜往前面推一推,讓他們別客氣一塊吃,又好奇地問:“你們幾個都是來參會的代表嗎?”
剛剛那男孩搖頭:“不是的。只有隊長是代表!聽說我們基建隊得榮譽了,我們幾個也想跟着過來見識一下!剛纔一直等在禮堂外面。”
“你們基建隊都在哪裡有業務?賺的錢歸你們個人還是歸集體?”戴譽又問。
提起工作,魯木林來了精神:“我們的基建隊是生產隊集體所有的,木匠泥瓦匠,所有工地上需要的工種我們都有。主要承包外面的工程,收入歸生產隊,個人記工分。平時一般在公社一帶搞工程,不過省城的活我們也接,之前還給省軍區蓋過房子呢!”
劉寧詫異:“那你們這個基建隊還挺厲害的!”
一個男孩驕傲道:“那當然了,你別看我們穿的不怎麼樣,每個人都是有絕活的!尤其是我們隊長,他們家世代都是木匠,老祖宗還是魯班哩!”
戴譽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只招呼大家吃菜,將話題轉移去了別處。
之後的大會內容就是安排代表們挨個發言。戴譽被排在第二天,所以第一天的大會結束後,他回辦公室取了一趟材料。
剛進辦公樓,就看到馮副廠長帶着許家慶往外走。
馮副廠長這幾天已經跟戴譽很熟了,見了面就笑道:“聽說你去參加積極分子大會了,你這個小戴同志還挺進步的!”
“哈哈,還行吧,得感謝組織培養!”戴譽打着哈哈,繼而問,“你們這是要出門?”
許家慶搶先替領導答道:“馮廠長要去市裡的食品加工廠考察一下廠房建設。”
他這幾天總算是揚眉吐氣了!跟着馮廠長去了好幾個工廠考察,過足了廠長大秘的癮頭,終於不用在家看大門了!
戴譽笑着點點頭,對馮廠長建議道:“外面天氣太冷了,我看您也別挨個工廠去考察了,我今天在大會上認識了省輕工業設計院的一個設計員,據說他們院裡就能承接罐頭廠的項目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