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出現的那小子穿着整套的綠軍裝, 嘴裡叼着煙,痞裡痞氣地問:“哥們,想買照相機?”
戴譽頷首。
“你看看我這臺怎麼樣?”
說着從一個帶着掛繩, 類似槍套的棕色皮套裡, 拿出了一臺黑色照相機。
“……”戴譽沒接, 視線在他身上打個轉, 遲疑道:“這是你的?”
別是贓物吧……
他看到了照相機身上“華山”的標誌。
他們啤酒廠以公家的名義出面都訂不到的貨, 居然就這麼輕易地被他碰上了?
那軍裝小子撇了撇嘴沒吱聲,像是懶得與他這種不懂行的人多費口舌。
戴譽查看了一下照相機,基本是全新的, 還附帶合格證與使用說明書。
“報價多少?”
“一百二。”
戴譽:“……”
五十的東西賣一百二?
明白了,他這是遇上黃牛了, 俗稱二道販子。
不過, 倒也不是不能談。
他想了想, 試探着問:“你手裡只有這一臺?能弄到全新的嗎?”
“暫時就這一臺,想要全新的等倆月。”語氣十分篤定。
果然是黃牛沒跑了。
戴譽當下便不着急了, 也掏出一支菸點上,深吸一口才問:“除了照相機,你還有別的什麼緊俏物資?”
“半導體、自行車、手錶,你想要啥?”
“半導體多少錢?”
“上海牌電子管的一百五。”開了一個比百貨商店稍低的價格。
戴譽琢磨片刻,方開口問:“我有個晶體管的, 你要不要?”
那小子叼着煙一愣, 被氣笑了:“我說哥們, 你到底是買貨的, 還是來搶生意的?”
這他孃的不會是同行吧?賣貨賣到我跟前來了……
戴譽沒有過多贅言, 直接道:“用一個晶體管收音機跟你換這個照相機,你考慮一下?”
那小子咂摸了一會兒, 覺得換個晶體管的半導體,不虧。
照相機雖然緊俏,但他入手時便宜。這東西不像半導體似的,只有一次性投入。後續買膠片相紙顯影液等的一系列投入,可能比買個相機還貴,一般人哪玩得起,所以買照相機的人並沒有半導體的多。
這臺照相機在他手裡放了半個多月了,才遇到這個冤大頭。
“你那半導體什麼牌子的?幾成新?”
戴譽咧嘴:“沒牌子,全新的。”
“……”
你他孃的逗我呢?
“咱們省城的商場裡也少有晶體管的賣吧,上海那邊賣兩百多塊。這是我找廠裡的老師傅做的,你轉手賣個一百二肯定有人要。”
那人抽着煙沉默片刻,又跟旁邊人交頭接耳地嘀咕一陣,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疤臉小子被派去跟着戴譽回家取半導體,二人在機械廠的摩電車站完成交易後,戴譽終於捧回了他心心念唸的照相機!
組裝一臺晶體管半導體,只是湊材料的過程有些曲折,實際成本其實還不到三十塊!
用它換一臺一百多塊的照相機,四捨五入,就是賺了一個億呀!
戴譽揣着相機美滋滋地回家時,家裡的氣氛並不怎麼美妙。
戴大嫂捂着肚子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呼呼地喘着粗氣。
站在她兩米開外的大丫,正委屈地用手背抹眼淚呢。
二丫三丫也懵懵懂懂要哭不哭的。
戴譽小聲問還在若無其事做着針線活的戴母:“這母女幾個怎麼了?吵架啦?”
戴母嘆口氣,解釋道:“大丫班裡又留了寫日記的作業,她整天在家呆着能寫出啥花樣來,種菜餵雞做好事這些早就寫過了,語文老師讓她別總寫同樣的內容。這老師也是的,小孩子整天就是那點吃喝拉撒的事,哪有別的事情可做嘛。”
“就爲這點事哭啊?”戴譽不可思議。
“他們班的同學裡,有幾個去過動物園的,這不是跟你大嫂商量着也想去一次嘛。不過你大嫂挺着大肚子,戴榮又要加班,哪有時間帶她去。剛纔就說了她幾句,讓她別跟人攀比。”
“我大哥週末咋又上班?”戴譽不知不覺就將話題帶偏了。
“今天輪到咱們這一片停電,廠裡停工了一整天,明天不得補回來啊!”這年月城裡供電緊張,隔三差五就要斷電一次。
戴譽頷首,向大丫看過去,得,還在抽噎呢。
他們家這幾個女孩子實在是可憐。雖然生活在城裡,但是家裡大人都忙得要命,根本沒有給孩子開闊眼界的意識。整天只在這方寸之間轉悠,還不如鄉下娃活得自在。
“大丫,你們班已經有同學寫過動物園的日記了,你再去寫不是拾人牙慧嘛!老師還是得說你沒新意啊。”戴譽走過去在她細軟的髮絲上胡亂揉了一把,“我給你出個主意,咋樣?”
大丫沒聽懂啥叫拾人牙慧,只睜着霧濛濛的眼睛看向她小叔。
“兒童公園的兒童小火車,之前有人寫過沒?”那小火車六七年前就建成了,沒準廠裡有些孩子已經跟着大人去坐過了。
大丫想也沒想便搖了頭。
“明天週末,叔帶你去兒童公園坐小火車拍照片咋樣?想不想去?”
戴大嫂只聽到坐火車便嚇了一跳,小叔子要帶着孩子幹嘛去,還得坐火車?
趕忙阻止道:“你可別領着她亂跑,外面拍花子的可多了。而且火車票那麼貴,胡折騰啥呀?”
“那你帶她去動物園好了。”週末他本來是想宅在家裡研究照相機的,纔不想折騰呢。
戴大嫂聞言,立馬沒了聲音。
大丫因着第二天要去兒童公園坐小火車,興奮得一整晚都沒睡踏實。天剛矇矇亮就爬起來套上了昨晚準備好的新衣服,只盼着她小叔今天能早點起來。
戴大嫂雖然嘴上說着不同意小叔子帶孩子去坐火車,卻還是大清早就爬起來給他們烙了幾張油餅,夾着鹹菜和雞蛋,準備給他們路上餓了吃。
戴譽接過那一油紙包的烙餅時,臉都是僵的,解釋道:“大嫂,我們是去坐小火車,不是趕火車,估摸着中午就能回來了。”
“你快帶着吧,不是說還要經過北京站嘛,那也是去了一趟首都哩!窮家富路,帶着吧!”昨天小叔子跟閨女描述的時候,她都聽見了。
戴譽:“……”
算了,一孕傻三年。
於是,他領着大丫出門時,不但帶了戴奶奶給裝的糖果糕點,還背上了他大嫂對大丫沉甸甸的母愛。
坐上摩電車,大丫看出她小叔不想拎着那一兜油餅,主動開口道:“叔,我幫你拎着吧。”
戴譽瞟一眼她身上那件粉色碎花的新裙子,“算了,別把油蹭身上。咱倆下了車先把這油餅吃了。”
也許是家裡最近的伙食水準提高的原因,這黃毛丫頭打扮起來簡直脫胎換骨了。
蹭一身油不是可惜了嘛……
天氣晴朗,一碧如洗。
大丫被小叔牽着手來到兒童公園的門口時,直接被那巨大的花壇和其中的假山噴泉驚呆了。
她還從沒見過噴泉呢!
覷一眼小叔隱在草帽下的神色,大丫小心翼翼道:“叔,我能在這照張相不?在這拍一張就行啦,不多拍!”
他爸昨天囑咐過她了,別讓小叔給她拍那麼多照片,照相的紙可貴了。
“行啊,拍唄。我帶了兩卷膠片,夠你拍的了。”讓她站過去,戴譽則開始調試相機。
這臺照相機昨晚在老戴家引起了巨大轟動!
戴立軍捧着照相機一直在埋怨他亂花錢,直到聽說這是用那臺晶體管半導體換的,才重新高興起來,彷彿白撿了一個照相機……
戴譽還是第一次使用這種旁軸相機,拍攝完一張以後並不是自動過片的,還得撥動一下機身上的撥輪,才能轉到下一張片子。
他給大丫拍了兩張練練手,纔算逐漸掌握一些竅門。
週末的公園裡人流很密集,生怕大丫真被拍花子的人拍走了,戴譽一直牢牢牽着她的手。兩人目標明確地直奔兒童小火車的始發站,買了車票上車時,正巧還有五分鐘發車。
在這五分鐘裡,戴譽忙碌得不得了。給大丫跟火車頭,列車廂,甚至車站裡穿着白色制服的兒童乘務員和列車長都合了影。直到火車鳴笛,他們上車落座了,纔算消停下來。
戴譽坐在所有設備都被等比縮小的火車廂裡,撕了一塊油餅遞給大丫,鼓勵道:“可以隨便在車廂裡走走,也可以跟那些少先隊員們聊聊天,你回去不是還要寫日記嘛。”
這趟兒童小火車在當時十分有特色,列車長和乘務員都是繫着紅領巾的少先隊員。
大丫覺得她已經有很多內容可以寫在日記裡了,不過她心裡也知道能被小叔帶着單獨出來玩一趟,機會實在難得。遂不再扭捏,順着他們所在的第一節車廂往車尾逛。
然而,大丫出去沒多久便回來了。
身後還跟着一個小尾巴。
戴譽見到那小男孩一樂,揶揄地向大丫擠了一下眼睛。
暗道,他這侄女看着不聲不響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這麼小就知道泡仔啦!
也不知這是誰家孩子,長得肥嘟嘟的一身奶膘,還怪可愛的!
“叔,能給他一塊油餅嗎?”大丫啃着油餅問她小叔。
這小孩剛纔一直盯着她吃油餅,她被看得不好意思纔將人領了回來。
得,這仔還是用一塊油餅泡來的。不過,他大嫂用蔥油烙的這種油餅,聞着確實特別香,很能勾起人的食慾。
戴譽看向那小胖子,笑着逗他:“你想吃油餅啊?”
點頭點頭。
“那你得叫我一聲好聽的才行!”怪蜀黍戴譽上線。шшш ✿ⓣⓣⓚⓐⓝ ✿C ○
“大哥!”小胖子答得乾脆利落。
戴譽給他撕了一小塊嚐嚐。
那小胖子挺有禮貌地道了謝,笑嘻嘻地接過來,三兩口就解決了。吧嗒吧嗒嘴,覺得不過癮,又看向戴譽:“大哥,再給我吃一塊。”
戴譽指了指一旁的大丫,糾正道:“我是她小叔,你倆年紀差不多,你也得叫我叔。”
這小胖子爲了一塊餅,真是能屈能伸,馬上改口道:“叔,再給我吃一塊!”
戴譽被他逗得不行,又給撕了一小塊。
三人正湊在一起啃油餅啃得起勁呢,一道氣勢洶洶地女聲卻從身後傳了過來。
“夏洵!你要是再敢亂跑,以後別想讓我帶你出來玩!”
小胖子聽到聲音,下意識爬上座椅,躲到剛與他分享了油餅的戴譽身後。
“姐,我沒亂跑!一直跟這個叔叔在一起,吃油餅呢!”夏洵吃得滿嘴滿手都是油,看向他姐的時候,還在嘬手指。
戴譽轉過頭,與來人的目光相遇,不禁一樂:“小夏侄女,被啥事氣成這樣啊?臉都氣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