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得那麼近,聽到毫不留情地訓斥,溫玉蔻的臉慘白無色。她朝着父親走近幾步,卻被他凌厲嫌惡的眼神止住了腳步。這是怎麼回事,父親回來了,卻比之前更爲厭惡她,甚至要她去死。
僅僅是爲了,那下作嬤嬤口中的“私會情郎”辱沒了所謂的家族名聲嗎?
看着父親身邊乾淨美麗的兩個妹妹,她們就那樣望着自己,一個幸災樂禍,一個若有所思,而其他姨娘和奴婢們也都在竊竊私語。她們的目光,跟溫將軍一樣,是冰冷的,甚至還增添了幾分譏諷與恥笑。
溫玉蔻全身涼透:“父親,我沒有!”她不信命,她固執地想要掙扎,前世今生,一定可以改變的。
然而穿着銀色鎧甲的父親還未洗去一路風塵,當着衆人的更爲嚴厲地訓斥:“孽障!醜事已成事實,你還想撒謊狡辯,不貞不信不孝,罪加一等!”
當頭棒喝令她從無盡的折磨裡清醒,茫然的目光洗盡,重歸清冷。蒼白的嘴角掛着一絲嘲諷的冷笑,身體仍在微微顫抖:“在父親眼裡,我作爲您的女兒,難道連爲自己申辯的機會都沒有嗎?您寧願相信一個奴婢信口雌黃,也不願相信我,甚至不願聽我哪怕一句解釋……還是,您心中從來沒有我這個女兒,所以任誰都可以污衊我?”
溫玉蔻無望的質問令溫大將軍愣了一愣,他這才發現,自己這個女兒已經變了很多。之前的沉默寡言變成了伶牙俐齒,即便這麼狼狽,她還能很快抓住最有利的東西,引着人站在她的位置想……若是一般人,早就哭鬧不休,哪裡還顧得上理智冷靜。
“你是我的女兒,更是溫府嫡女,你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又被人當場拿住,還想多說什麼?”溫將軍只想快點結束這場鬧劇,無意再和溫玉蔻多說,大手一指伏在地上出氣比進氣多的男子,怒道:“把登徒子給我立刻打死!”
真是個冷硬的男人啊……
溫玉蔻在衆人動手之前,跪了下來,猛地抱住那個男子,將他牢牢護住,夾雜着絕望和痛苦的眼神看向父親,口氣異常決然:“誰敢動手!”
此言一出,像是掀起了驚濤駭浪,一衆人難以置信看着這個被揭穿醜事還護着情郎的大小姐。溫玉裳跺着腳,小臉漲紅:“大姐姐,你太不要臉了,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護着登徒子,便是父親想救你也救不了了哇!”
“大小姐被灌了**湯,一味護着情郎,這可是溫家百年來的頭一遭,嘖嘖,從她病癒見人後,行事與以往大爲不同,我就說要壞事,結果果然……”
“哼,看這架勢,府裡看來要辦喜事了。”
冷嘲熱諷,話裡藏刀,溫玉蔻置若罔聞,猶如一隻受傷的小獸抱着那個男子。溫將軍怒極,他本是極爲注重名譽的人,這個不受寵的女兒還一再拂他的面子,死不悔改:“溫玉蔻,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是放開他,還是被逐出溫家族譜!”
“父親,給我一次解釋的機會,不然我保證,你會後悔!”溫玉蔻毫不退讓,在這一點,父女倆的性子是完全一樣的,不回頭,不退縮,死鑽牛角尖。
“好,你好,溫玉蔻,我本想看在你母親的面子上饒你不死,沒想到你不稀罕。既然這樣,我今日便肅清內亂,整頓家規,先處死你這個不孝女!”
他好似怒到極致的虎豹,取了自己的銀槍,提槍而來,女眷們一見鬧大了,跺着腳讓人去請老太君,安嬤嬤則帶着人着急地攔在兩人中間。將父殺女,無論如何也不能發生在溫府內。“快攔住將軍!”“將軍請三思,不要怒極生事,否則就是親者痛,仇者快啊!”“讓大小姐快離開,有什麼事等冷靜後再說!”
雜亂,吵鬧,火光沖天,溫玉蔻抱着男子的身影很是孤單,絕望。她冷冷觀看這場鬧劇,好像自己纔是局外人,溫將軍見了更爲生氣,他力大如牛,一口氣推開攔在身邊的所有的女眷,長槍指着溫玉蔻的心口,父女倆好似仇人般對視。
“爲什麼要我死?”溫玉蔻仰望着這個戰神一般的男人。
“你活着,只會令溫府蒙羞!”
“僅僅因爲這樣?”
“不錯。”
沉默,寂靜。溫玉蔻懷裡的男子動了一動,她平靜的面容起了一絲漣漪,低聲湊在男子耳邊道:“很快就結束了。”
溫將軍見她跟男子說話,姿態親暱,而那男子頭上始終罩着頭罩,看不到面容,心中稍稍疑惑了片刻,待要上前扯掉面罩,長槍隨着身體一動,朝着溫玉蔻刺去。
電光火石間,溫玉蔻眼光凌厲,細白的手指握住長槍,狠狠地握住,鮮紅的血立刻洶涌地蔓延在銀白鋒利的槍尖上,觸目驚心。女眷們嚇得都叫了起來,唯有溫玉蔻黑幽幽的眸子閃着異樣的光:“父親,很多事都讓我後悔,唯有活着這件事,是我唯一做出的正確選擇。我不許任何人奪走我的生命,即便是你。”
溫將軍知道這是個誤會,但也不屑解釋,這個女兒果然出乎他的意料,處處妖異得很,之前在軍營就聽過她做過的不少好事,此番親自面對,果不其然:“你二月出生,克父克母,所有人都勸我將你送出府去,我卻和你母親留下了你這條命。如今你行事詭異,出口不遵常理,在家不能從父,將來也必是不詳。我留你不得,這就送你去了。”
他長槍一抖,力度極大,溫玉蔻握不住,手劃了一大道口子,血噴涌浸入泥土,而槍尖就要送入溫玉蔻的心口,剎那間,風捲起溫玉蔻的長髮,纏繞在槍尖,鋒利的槍尖將長髮寸寸割斷,落在地上。
自古以來便由“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說法,若是頭髮、血液、骨肉都由父母所斷,那這世緣分就就盡了。溫玉蔻看着落地的頭髮,閉上了眼睛。
兩個妹妹大叫着捂住臉,血的腥氣瀰漫在空氣裡。然而意料中的劇痛卻沒來臨,等待一會兒,溫玉蔻睜開眼,發現所有人都啞口無言,震驚無比地看着溫將軍的身後。
那裡站了一個人。
溫將軍的銀槍在那人手中,
身影無比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