樑天除了說【不一樣】，就不再有下文。
“樑老頭兒，你知道你這個人，最不值得原諒的點，是什麼嗎？”方原一邊心虛，一邊拽得不行。
“人類移民火星計劃的最後驗收條件。”
樑天認爲自己的設定有問題，但這件事情到了最後，並不在他的掌控範圍之內，也沒有給他機會後悔。
方原打斷樑天的迴應：“不不不，樑老頭兒，我說的不是這麼具體的。”
“那還有什麼啊，小娃娃？”
“是你這個人，說話做事總弄一半。”
“怎麼會呢？我們做科學的，最是知道要怎麼堅持到底了。”
“我這麼和你說吧，樑老頭兒，就比如我，你就只和我說，只要有你在一天，誰也別想給我去月球植入實驗室腦組開後門，你就不能再多說一句，把話給說透嗎？”
方原帶點咬牙切齒地問：“你知道我因此怨恨了你多少年嗎？”
“小娃娃，這你可就冤枉人了，這話是你偷聽了去的，又不是我和你說的。”
樑天也是第一天知道，方原的記憶是從那麼小就開始有的，還剛剛好聽到了他和底下人的對話。
“那後來呢？你既然能去孤兒院找江媽媽問我想要什麼？你爲什麼不能直接問一問我呢？”
一句話就能解釋清楚的誤會，來來回回折騰了他這麼多年。
如果不是他本性純良，天生優秀，儀表堂堂……外加那麼一點點的媽生好記性……
方原都不敢想象，自己會不會變成一個恐怖分子……
好像已經有那麼一點跡象了，他可是一個連銀河之艦都敢暗中破壞的少年……
“你那時候每天掛在嘴邊的，不都是你最討厭人類移民火星計劃的總設計師嗎？”
“小孩子說討厭誰，又不會是真的討厭，而且，就算今天討厭，明天也可以不討厭。早上討厭，下午也可以不討厭。”
在這個問題上，方原是理直氣壯的：“你既然覺得自己做錯了，就算當面被討厭一下，又能怎麼樣呢？”
“我當時，多多少少也有點想要逃避的意思。小星火一個人在火星，你好好的一個孩子，什麼問題都沒有，要是也一個人在月球待着，成爲實驗的對象，我肯定是沒有辦法原諒我自己的。”
“那就算是這樣，你也應該和【火星洞幺】好好溝通一下啊。”
“小方原，你沒有經歷過真正的近鄉情怯。”
“不就是懦弱嗎？用四個字的成語又不能改變這件事情的本質。”
樑天被噎了一下，隨即道：“你們小娃娃不懂。”
“那你就說到我懂爲止啊！”方原都開始有點怒其不爭了。
“說到懂爲止？”樑天開始琢磨方原的話。
“樑老頭兒，要不然這樣，看在你一早就處心積慮幫我弄腦組的份上，也別等什麼記憶模塊共享了，你就直接和我說，你都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我幫你分析分析。”
方原有心想要彌補。
儘管他很清楚，自己不管做什麼，只要沒辦法把暗中破壞的痕跡徹底抹去，都逃避不了破壞銀河比鄰計劃的責任。
到時候等待着他的，也不知道會是什麼。
方原現在的腦子也是亂的，但做點什麼，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樑天看着方原。
方原又道：“你都要進極凍艙了，你不好好說道說道，回頭你想解釋，都沒有可能。就比如我，你應該能感覺到，我聽完解釋之後對你的態度，和之前也不一樣，是不是？”
良久，樑天終於下定了決心：“也行吧。與其讓這件事情，一直作爲家人的禁忌，不如找個有旁觀者視角的人，來評一評理。”
【火星洞幺】的故事，要從樑鑫渠跑去火星找異星戀的女朋友武姿姿開始說起。
這趟行程，並不是得了樑天總設計的安排或者別的什麼暗箱操作。
那個時候的樑天，還只是提出人類移民火星計劃的科學家之一。
有好幾個方案，從理論上看起來都有那麼點切實可行。
但也僅僅只是理論上，並沒有哪個是付諸了最終實踐的。
那個時候的樑鑫渠還是很年輕。
因爲受到爺爺和爸爸都是航天人的影響，自然而然地就開始從事和太空有關的事業。
說起來，樑鑫渠的研究方向，和方原的爸爸方心陽院士的地月能源運輸課題還有那麼一點相像。
只不過，樑鑫渠更大膽一點，他的研究方向，是把月球能源運到火星，以供火星的大氣再造和開發。
樑星火的媽媽武姿姿和樑鑫渠是本科的同學。
從本科開始談戀愛，從碩士開始選擇了不同的研究方向。
武姿姿的研究方向，是火星能源的就地開發和利用。
這兩個研究的內容，其實是有很多共同之處的，最大的區別在於樑鑫渠的研究，首先是立足月球能源運輸，武姿姿則是從開題，就一直是在研究火星。
這也是爲什麼，研究到最後，樑鑫渠在月球人類試驗基地，武姿姿在火星人類試驗基地開啓了慘無人道的異星戀。
2040年代末，月球氦三在地球，已經得到了非常廣泛的應用。
地球的發展，需要月球的氦三能源，處於初級開發階段的火星，自然也需要。
如果火星能夠擁有足夠的能源，人類改造火星的進程，也將大大提高。
樑鑫渠就是基於這個原因，想着用月球的能源，來加速【備份星球】大氣再造的進度。
但他的研究纔剛剛開始，就遇到了問題。
火星和月球的距離擺在那裡，從月球運能源到火星的方案，太過勞民傷財。
火星的條件雖然惡劣，但開發自身能源的成本，還是遠遠地低於從地球或者月球運過去。
樑鑫渠選課題的時候有多麼自信，做完開題報告，被一堆能源專家質疑之後，就有多麼萎靡。
在這一批專家裡面，質疑得最多的，是當時剛剛因爲【地月投擲】理論成爲院士的方心陽。
如果樑鑫渠沒辦法在【不太可能】裡面尋找到小概率的可能，那他就得換一個博士課題。
再這麼下去，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畢業。
剛好在那個時候，月球人類試驗基地和火星人類試驗基地，有一個能源合作的試驗，需要是專家的現場支持和勘探。
原本呢，這種級別的事情，肯定是輪不到還是學生的樑鑫渠。
但他的博導在臨出發前，突發疾病，需要回地球醫治。
最後就委派了樑鑫渠過去。
這是一個突發事件。
很臨時，也很突然。
那個時候的火星人類試驗基地，總共也沒有幾個人，【火星洞幺】的驗收條件也還沒有開啓。
沒幾個人能做到把火星人類試驗基地，當成是說走就走的旅行目的地。
別人可能不太願意，樑鑫渠因爲女朋友在火星試驗基地的原因，整個一個高興到不行。
樑鑫渠就這麼正兒八經地通過一個合作項目去了火星。
和身在火星試驗基地的女朋友小聚，只是這個試驗項目的贈品。
就是沒有想到，贈品還附帶了贈品，並且一下就是兩個。一開始，武姿姿自己都不知道懷孕的事情。
一來呢，樑鑫渠是做了保護措施的，念碩士的那些年，他也沒有少和自己的女朋友打交道。
二來呢，女生到了火星之後，例假都是好幾個月纔會來一次。
武姿姿一直到身材開始出現明顯的變化，才發現自己懷孕了。
這個時候，樑鑫渠已經確定放棄原本的研究方向，在回月球的路上，準備重新開題。
武姿姿聯繫了樑鑫渠，她有點不知道要怎麼辦。
她到火星人類試驗基地，是研究能源就地開發的。
這個機會來之不易，研究才做到一半，她也不可能因爲懷孕就即刻離開。
樑鑫渠認爲應該把孩子生下來，並且給出了一個非常無厘頭的理由：“你男朋友明擺着要延遲畢業了，你剛好生個小孩等一等。”
一開始，武姿姿其實是有些不願意的。
她一直都在等人造子宮技術成熟之後，再輕輕鬆鬆不經歷十月懷胎直接擁有自己的小孩。
樑鑫渠這麼說吧，她也就開始猶豫。
這一猶豫呢，就猶豫到樑星火和樑星藍在肚子裡面輪番“拳打腳踢”。
不管科技怎麼發展，這種血濃於水的感覺，還是會讓母親着迷。
這個時候，火星人類試驗基地人再怎麼少，再怎麼穿寬鬆的衣服，再怎麼想藏，都已經沒辦法藏得住。
樑鑫渠也終於把女朋友懷孕的事情，告訴了自己的爺爺，也就是總設計師樑天。
那個時候，人類移民火星計劃的辯論，已經進入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樑天知道這件事情的第一反應，並不是孫媳婦懷孕，能夠推進由他提出來的那個版本的火星移民計劃。
因爲樑天自己都不認爲那個方案能通過。
樑天問的就是很正常的祖父會問的問題：
【什麼時候出生？】
【什麼時候能帶回地球讓我見見？】
【取名字了嗎？】
如果就這麼正正常常地發展下去，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火星洞幺】，就算有，也不可能會這麼快。
但意外總是在人們毫無準備的時候到來。
那個時候，地球、月球和火星，都在研究腦組。
地球是在爲普惠版做最後的努力，更爲激進的火星，主推的就是實驗室版本的。
都還沒有開啓人體試驗。
武姿姿一心想着，要在生產之前，做完自己的課題。
確定懷孕了之後，就只做了一次不太詳細的檢查，確定懷的是雙胞胎。
不是她對肚子裡面的小孩不上心，實在是火星試驗基地原本沒有預設【自然懷孕】的實驗條件。
現有的機器，全都是適配人造子宮的，遇到自然懷孕，就算想仔細，也仔細不到哪裡去。
基本孕檢雖然做的不夠詳細，因爲火星腦組實驗室的存在，倒是把肚子裡面兩個小孩的基因全序列都給測了。
這不測不要緊，一測就測出了問題。
這兩個小孩，有嚴重的先天缺陷，而且都是心臟方面的。
當然了，這個結果只是推測，並沒有影像的支撐。
武姿姿親自改造了一臺檢測人造子宮的機器，給自己肚子裡面的孩子做了一次全面的檢查。
影像得出了一個更爲悲觀的結論。
這對雙胞胎的先天性心臟問題，哪怕是在2040年代，出生之後，大概率也救不活。
如果再早個二十年，醫生看到這樣的心臟影象，就會直接建議終止妊娠。
這麼嚴重的先天心臟問題，假如是在2040年代末的地球上查出來，又假如剛剛好遇到最頂級的醫院、最頂級的醫生、擁有最高級的設備，或許，還有時間可以想想辦法。
但以上那兩個假設都不存在。
樑星火和樑星藍要是就這麼在火星人類實驗基地出生，就基本等於判了死刑。
這個時候的火星人類試驗基地，有且僅有一個已經通過檢測的實驗室版腦組。
還沒有輸入基因全序列。
準備在合適的時候，開啓人體實驗。
這個【合適的時候】至少還需要三年，那個時候，火星人類試驗基地已經完成擴建，人造子宮技術，應該也已經趨於成熟，各方面條件都會好很多。
樑星火和樑星藍在武姿姿的肚子裡面，靠的是臍帶。
火星試驗基地自然是不具備新生兒最佳醫療條件的。
一旦出生，就會用到被現代醫學差不多判了死刑的心臟。
武姿姿在這個時候是崩潰的。
樑鑫渠在武姿姿崩潰之後，把主意打到了火星的實驗室版腦組身上。
先天植入腦組，不管是普惠版還是實驗室版，都是擁有糾正遺傳疾病功能的。
只要能夠完成先天植入，他的小孩，就還有健康成長的可能。
樑鑫渠給武姿姿肚子裡的孩子申請參與腦組試驗，但這是一個三年之後，纔會正式啓動人體試驗的項目。
在這個特定的時間點，樑天自己都以爲不可能通過人類移民火星計劃驗收標準，獲得了通過。
整個人類移民火星計劃，忽然就提速了。
樑鑫渠的申請也直接獲得了通過。
很多人都認爲樑天是處心積慮的，但樑天知道武姿姿懷孕的消息，也沒有比別人早幾天。
這個時候，樑天已經做不了什麼了。
樑鑫渠很快又面臨了一個更艱難的決定——達到人體試驗標準的腦組只有一個，要給雙胞胎中的哪一個？
這個決定當然是艱難的，但留給樑鑫渠的時間已然不多。
樑鑫渠拍板，選擇了影像資料顯示，存活可能更高的女孩。
腦組植入的那一刻，本來就會刺激到人類胚胎最早成型的心臟。
只有存活機率更高的，才更有可能經受住先天植入糾正遺傳疾病的全套流程。
作爲父親一個生的可能，總比兩個必死的影像結果，要更容易接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