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尚暖
秋霜過後,天氣驟然轉涼,西風吹來,秋葉紛紛揚揚落下,鋪滿了院落裡青磚地面。?
西廂客房裡,卻是溫暖如春,小夫妻兩個尚纏擁在一起。昨夜一場初試以後,兩人俱不願立時睡去,路瑤央着竹遠講他小時候的故事給她聽。竹遠想起那時候的愉悅記憶實在太少,便說了還算有趣的學畫經歷。?
還未說完整,路瑤卻支撐不住,微闔眼迷糊起來。竹遠收了話頭,輕輕攬她入懷,不多時,兩人彷彿入了同一夢鄉般都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矇矇亮,路瑤便被腦中近來形成的生物刻鐘驚醒,她伸了個懶腰,習慣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音,手一擡不意碰到了竹遠挺拔的鼻子上。?
竹遠亦醒來,不由吸了一下鼻子,側過身來也捏了一下路瑤的小鼻子,晨光裡見她還緊閉着眼瞼,於是蹭過去親了一下她的眼皮。?
“討厭,不想起牀……”路瑤身上略感痠麻,繼續閉着眼睛,肆意的一擡腿,壓到了竹遠身上,又像抱着一棵大樹般雙手摟住。?
“凌波,今天別回去了罷……”竹遠靠近她耳邊輕聲說,溫熱的氣息惹的路瑤一陣酥癢。?
“我要走的”,路瑤心內竊喜,卻故作憂鬱的睜開水汪汪的靈眸,促狹道,“你要是不捨得放我走,就去醫館告個假陪我。”?
“這……好罷”,竹遠實在捨不得路瑤離去,略猶豫便說,“我去找師兄告假,你不準走。”?
路瑤知道他不慣煩勞別人,便笑說:“我早就幫你要好假了,今天一早必定有人來通知咱們。”?
“當真?”,竹遠笑道,“故意誑我,該當何罪?”說着伸手便要喝癢。?
“我錯了,饒我一回,夫君……”,路瑤邊躲邊笑道。?
竹遠聽到這聲“夫君”,感受不同往日,遂靠近路瑤耳邊,輕聲道“娘子……”?
路瑤頓時怔住了,過了一會兒才道,“你還是頭一次這麼叫我……”?
又道,“沒想到咱們的洞房花燭夜居然在人家地盤上,你說會不會讓人家知曉?”?
路瑤忽然意識到什麼,翻身起來便找那證據,居然被褥上都沒有紅跡,一時覺得萬幸,但又心中疑惑起來--昨晚上自己極力忍受的疼痛應該不是妄想纔對,怎麼會什麼都沒留下?難不成自己穿越後還是不清不白的身子??
這簡直不吝於五雷轟頂,路瑤不敢深想,只安慰自己--話說當年啃科普知識時,也說女子平日不注意,做重活擬或動作太大,也會有這種情況出現。可能這身子之前種地勞累,傷了去也未爲可知……?
她眉頭糾結,心理建設了半天才罷了。孰不知竹遠見她神色不鬱反應遲緩,不由擔心道,“還在疼麼?”?
兩人昨晚上也算淺嘗輒止,竹遠心中縱然難捨難分,也不願路瑤受累,看她的情形也不算愉悅,暗想道,“若是隻能讓自己受用,今後還是少行爲好……”?
“遠,忘了告訴你了,我昨天把河童也帶來了……”,路瑤忽然想起被自己遺忘的“電燈泡”,悔道,“該打,該打,還想着讓他幫你報復惡人呢……”?
竹遠啞然失笑道,“他還是個孩子……”?
“他可是人小鬼大,而且尚有‘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一說,我那小作坊可全仗他看顧呢……”路瑤解釋道。?
“小作坊是何物?”竹遠迷惑道。?
“我還沒有和你說這事,要不今天咱們回家看看罷?”路瑤本來打算逛逛城裡鬧市,以慰自己寡淡的生活之苦,可自見竹遠之後,早把鬱悶拋開,一腔心思都放在他身上。?
“那是甚好,不過今天我先帶你逛一逛,也買些禮物回家……”竹遠建議道。?
“恩,好”,路瑤不由柔順應道,忽然發現竹遠也應了“士別三日”之說--學會關注旁人,也試着說出自己心聲。?
兩人磨磨蹭蹭終於起了牀,又有丫鬟們送來沐浴用品,路瑤和竹遠洗漱一番,便按事先商量好的分頭行動。路瑤隨着小丫鬟到了沈夫人房中問安,竹遠去找河童一起去向沈老先生告假。?
路瑤見了沈氏不免羞愧,昨天自己的表現當真“可圈可點”--全不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少奶奶所爲。沈夫人見路瑤一臉訕訕的模樣,也不以爲意,備好早飯專等着她。路瑤含羞謝過,又差人去向竹遠說明。剛剛坐下來,只見沈夫人笑吟吟的看着她,“瑤兒,這麼急着走爲何,該不是昨晚歇的不好?”?
路瑤聽她提昨夜,哪還敢多言,粉面頓時紅將起來,輕聲道,“瑤兒此來倉促,家中婆婆大人該是着急了,這次竹遠若能一起回去,也算安慰她老人家了……”?
“這自然是人之常情,竹遠來這裡多日,也該讓他回去看看了”,沈氏又道,“我準備了些家常禮物,正好你替我捎給你婆婆。”?
“多謝夫人了。”路瑤和沈氏辭了行,便又讓昨日那婆子送到了門房處。剛下小轎,竹遠和河童便趕了上來。?
河童亦步亦趨的跟着竹遠,見了路瑤又是頗爲不屑地哼唧一聲。?
路瑤見他這樣的反應就納悶了起來,走至他身邊陪笑道,“阿河,昨天也沒顧上你,生氣了不曾?”?
“嫂子言重了,沈家老管家照顧的很是周到”,河童心裡卻想着昨晚自己剛剛等大哥回房,還沒等自己跑過去,某女已經捷足先登,還把門閉得死緊。自己無趣的聽了會牆角,盡是些酸嘰嘰的情話,於是落寞的回去了……?
“那就好,我還怕他們怠慢你呢……”路瑤訕訕道,其實她早忘記自己還帶了個累贅來……?
“凌波,我怕外出不便,給你準備了個帽子”,竹遠展示了一下手中的寬沿輕紗帽,又道,“一時也沒找到更好看的,過會兒咱們再到街上買一頂罷。”?
路瑤正愁自己女裝打扮,不免招人注目。不是自己害臊膽小,而是這個時代的規條所限。於是溫順走到竹遠面前,打散了髮髻,又微低下頭來。竹遠自然而然給她戴上,又繫好頜下兩條緞帶。?
兩人倒渾然未覺身邊還有旁人,然河童早看得呆了。話說這個時代雖然開化清明,但崇尚大男子主義者比比皆是,人道夫爲妻綱,連河童自小都熟知這道理。?
河童在一旁寂然看着,默默豔羨哥嫂舉案齊眉,心中幻想着哪一日能有機會和阿蒙如此這般……?
一時三人走至街上,店面林林總總,一間緊挨着一間。路瑤自穿越以來,從未以今天這種舒暢閒適心情逛過街,好像回到前世,跟團旅遊到了烏鎮和那個叫“臺兒莊”的古城。?
竹遠果然要給路瑤挑帽子,每到一家成衣鋪子,必然尋問有無女帽出售。然而這個時代女子爲髮髻所累,極少會帶帽子。那些個大家夫人小姐俱是從不出門的,像路瑤之前拋頭露面,不過仗着自己是粗俗村姑,長相又極醜陋,纔敢混出來。?
路瑤今天既然不想着男裝,又仗着夫君在身邊陪伴,戴帽子出門也屬可行。不過竹遠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爲人買東西,心中不免惴惴不安。三人進了一家“霓裳軒”,店老闆一見天仙似的三位客官進門,趕緊笑眯眯的迎將上來,“三位客官,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小的。”?
路瑤今日一徑小鳥依人狀,緊貼着竹遠身邊也不多言,只見竹遠清清嗓子道,“店家,你這裡可有女子帽子出售?”?
“這個倒是有,緞冒,紗帽應有盡有,不知客官要什麼樣式的,我這裡從新婚娘子到老年婦女均能找到合適款式,你看看這幾款如何?……”店老闆笑臉成花,妙語連珠,極力推薦起來。?
“呃,拿些來看看罷。”竹遠招架不了,只好應道,又低頭和路瑤耳語道,“這裡也沒有合適的,不如我們給家裡姊妹買幾頂?”?
路瑤知曉竹遠不會拒絕人,也不發表意見,只讓他隨意就好。於是乎儘管他心有所慮,然每到一家,但凡他一開口問詢,店家必定熱情洋溢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自己還感激人們待他和善,誰道店家們見是個俊美少年,又氣質出衆,料到他必是個好主顧,上趕着巴結還來不及。結果衆人一熱切,竹遠一客氣,帽子沒買上,倒七七八八買了一堆綾羅綢緞。?
路瑤對衣飾素來並不挑剔,只任竹遠趁着這個機會鍛鍊一番,買過來的衣帽之類的,反正想着可以這個給孃親,那個給家中諸人,也不以爲意。竹遠雖然買了好東西,銀子卻不與人多計較,推讓幾句便成交,倒苦了最後付銀子的河童,誰讓他臨來時特意給大哥帶了銀票,還被路瑤威逼不準替竹遠出頭……?
終於在一家好似外族人開的女裝鋪子裡,路瑤看上一頂女帽,好似用什麼雀羽織成,五彩錦緞裝飾,另有輕紗遮面。老闆娘熱情洋溢,路瑤出於職業習慣,便問她這帽子如何編織,老闆娘笑道,“我看姑娘是個識貨的,這帽子可大有來歷,是咱縣裡響噹噹的巧手娘子洛錦師傅的工藝,不是跟您吹噓,這縣城獨我一家出售。近日來城中風靡起來,這一時可供不應求,只可惜這洛師傅近日身子不便,我這店裡也就這幾頂存貨了……”?
路瑤一邊聽老闆娘誇誇其談,一邊暗想着,這洛錦不是別人,正是當日教自己編織手藝的師傅,多時不見,不知她有沒有再談論婚嫁,改日還得去拜訪她一番,話說這帽子卻是一筆好買賣,自己還得琢磨琢磨……?
三人走走停停,午時又揀了家清淨的小麪館吃了頓陽春麪。到了日頭偏西才僱了輛馬車往家裡趕。?
車廂不大,裝上禮品,再坐了三個人後更顯擁擠。河童畏懼冷風也不願到外面去,略顯尷尬的坐在小夫妻倆對面假寐。?
竹遠正襟危坐,畢竟當着弟弟的面也不好和路瑤過於親密。路瑤不以爲然,惡作劇一般拉着竹遠看外面的風景,不時還竊竊私語幾句。?
河童本來裝瞌睡,誰料耳朵偏生特別敏銳,不時聽到幾句曖昧的低語。他終於忍無可忍,火箭爆發一般跳下了車。竹遠開始還有些擔心,從車窗回頭望去,見河童在大路邊又招手叫了一輛馬車才放下心來。?
“河童這孩子怎麼會跳車呢?咱們得罪他了?”竹遠兀自不解。?
路瑤迷惑道,“他生氣了麼?不會啊,想是嫌車子太擠……”心中卻樂了,想和俺搶人,還嫩的很!終於用噁心手段把“電燈泡”氣走了!?
她挪了挪身子,更靠近竹遠一點,抱着他的胳膊緊緊閉上了眼睛。前世雖沒有戀愛經歷,憂傷的韓劇、文藝的電影倒看了不少,她那時常學女主角一個人去坐公交車,往往閉上眼睛便會有幻象浮出來--相鄰的坐位上有一個陽光少年,靜靜聆聽她碎碎念,他看她的那個角度剛剛好,而她希望路途永無盡頭,一直一直走下去。後來拿了駕照後,又常幻想愛人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他們在春光明媚的天氣裡開往藍天白雲的深處……?
某女閉上眼眸的YY舉動在少年看來卻像是某種邀請,他喉嚨一陣收緊,到底不放心的聽了一會周遭狀況,確定窗外風聲呼嘯,騾馬蹄聲答答,馬車伕還哼着小調,於是情再難自持的吻上了女子柔軟嘴角。?
路瑤只覺意外,沒想到竹遠膽子近日漸長,幽幽睜來眼睛,看着少年溫和麪容,隨即又投入其中--到底幻想不如現實精彩,她從前單純如斯,竟然沒有想到,兩人相對伴走,還有這般額外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