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夜色中行走,恍如在夢境中一般,風景也不止成爲風景,單單爲裝點夢境而存在。並肩拾級而上,越接近山頂,月亮彷彿愈大愈亮。夜空如墨緞,僅有幾點星子閃爍着微光。
路瑤到底還是將將病癒,腳步不由漸緩下來。
“凌波累了罷,我,我來揹你一程。”竹遠察覺出路瑤的疲倦神態,再次拾起了男子漢的氣魄。
“是有一點,不如我們坐下來歇會兒,反正也接近山頂了,在這裡看看萬家燈火也好。”路瑤不肯勞累竹遠,又兼心裡到底還有些矜持,柔聲道。
竹遠也不再強求,撿了塊乾淨的石板,又用一團秋草擦擦鋪好,才扶着路瑤並肩坐了下來。
“竹遠,把笛子借給我一用。”路瑤小的時候,跟着擅長十八般樂器的舅舅,學過吹奏竹笛,“我給你吹一曲《姑蘇行》。”
“倒是沒有聽過的曲目,凌波從何處學來?”竹遠發現路瑤總有些讓人意外的地方。
“自然你沒有聽過,這是我老家,學笛子入門的曲目。”路瑤神秘兮兮的笑了笑,“行板如歌,美不勝收呢……”
竹遠靜靜的聆聽女子輕快靈透的笛音,餘音渺渺,和着山間秋蟲的嘶鳴,蛙聲點點,融入月色無邊。俯瞰山下人家裡的片片紅光,不由得感嘆——此曲只應天上有,自己何其有幸,能夠和她相遇,還能並肩沐浴在這樣寧靜美好的月光下。
笛音見收,路瑤不由的回想起前世許多學樂器時的往事——那時自己迷戀陳綺貞抱着吉他唱歌的樣子,特意去學起了吉他。暑假裡報了培訓班,大太陽底下學完回家,會揹着吉他在巷口的奶茶店點一杯抹茶紅豆沙冰,賣奶茶的姐姐總會羨慕的問她又學到了哪裡……
她無奈笑了笑,也不再傷感,而是頭一歪靠在了身邊竹遠的左肩上。心存柔情再做這樣親近的動作,路瑤還有些不習慣,她的心忽得敏感起來,不停問着自己——竹遠會是什麼樣的感受?他會怎樣想她呢……
而竹遠承受着這份溫情,早僵直了肩膀,他試着擡起胳膊摟住身邊嬌小的女子,而她沒有抗拒,順勢靠在了竹遠懷裡。
山道石階上的兩個人悄然偎依,心中俱是流連忘返的甜蜜,但願就此可以天長地久……
下山的時候,竹遠還是背起了路瑤,他難得的堅持起來。路瑤尚知上山容易下山難,只好一手緊摟着竹遠的脖頸,一手高高舉了燈籠,兩人一體,小心萬分的挪下山去。兩人磨磨蹭蹭行來,過了三更時分,才進了後院。
一進門才曉得,明月帶着大夥兒差點急瘋了,河童忽忽的跑上前來,嚷道“大哥大嫂,我都跑出去找你們兩遍了,你們去哪裡啦?”
“就在門口賞賞月,也值得你大驚小怪的?”路瑤見竹遠有些羞愧之色,於是厚着臉皮搶白了河童幾句。
“不是大哥不怎麼出門麼,我這不是擔心你們麼……”河童嘴裡嘟嘟囔囔,心裡卻道,就是你,老霸佔着大哥……
“好啦,偷偷拐走了你大哥,算我錯了還不行,現在毫髮無損的還給你。”路瑤心知河童也是擔心之意,又道,“竹遠,你還是與河童一起去客房罷,早點歇息。”
河童一聽這才罷了,當下歡歡喜喜的拉走了竹遠。果然是孩子心性,路瑤無奈笑笑,又好好安撫了明月一番,才讓衆人趕緊散了。
第二天十六,晌午時分,縣裡的沈老先生特意派了個管事的老者到林家。管家恭敬的轉達了沈老醫師的意思,八月十七即是出行的吉期,特請林公子隨着來人一起進城。路瑤見沈家如此客氣到位,也不能拒絕人家的好意。特地命人在前院收拾了間客房讓老管家安置下來,又幫着竹遠打點起一切出行物品。
因過了中秋,天氣就要轉涼,路瑤開了櫥子,把竹遠的冬衣一件件的打疊起來。竹遠嗜白,十之**的衣物都是白色的。路瑤想着自己的針線手藝也不精,少不得還得好好用番功夫學習。哪一日竹遠能穿上自己親手縫製的冬衣,那該是多麼溫馨的一件事。邊想着就笑了起來,自己好像真的往賢妻良母的方向發展了呢……
竹遠此去只帶兩個家僕,都是林太太素日□的得用老僕人。沈老先生已經在自家安排了竹遠的住處,一應用處都已經齊備,當然這也少不得林太太早些時日的一一打點。
晚上路瑤安排在前院設了宴席,一方面答謝林老管家,一方面也是爲着竹遠餞行。竹遠不習慣這般場合,沈老管家又是穩重客套的,多虧了林家管事陳叔打圓場,才混過一頓飯去。因河童插科打諢,多勸了老管家幾杯陳家釀,老人推辭不過,不多時就醉醺醺的讓人扶着去前院休息了。
衆人散去,竹遠慢慢踱出來的時候,路瑤正在門前等着他。
“怎麼不進去,外面風涼。”竹遠見路瑤衣衫單薄,不由擔心道。
“我,我來接你。”路瑤輕聲道,“裡面人多不方便。”
“我沒有喝醉。”竹遠感動於女子細緻的體貼,輕輕牽起了她的手,“我們回去罷。”
兩人十指緊緊相扣,牽手而行。邁出前院,穿過花園,走進後院門,心照不宣的一起進了書房。
明月領着如蘭進來送沐浴的熱水和物品,然後又利落的退出了門外。
路瑤自然地替竹遠挽起袖子,又遞了手巾,竹遠愣愣的看着她,只好手腳麻木的洗了臉,刷了牙。
此時路瑤心中存了念頭——即要分別,即爲□,她又歡喜他,還有什麼值得保留的呢?安頓好竹遠在牀邊坐下,自己卻匆匆走到屏風後面沐浴。木桶裡水溫正合適,路瑤一件一件去了衣物,赤着玉足邁了進去,整個人埋進水裡的時候,卻沒有往日遁水而去的念想。只想着屏風後面那人的眼神,還有剛纔兩人雙手緊握的慌張,頓時臉上火燒火燎起來——
話說前世的青春期教育也不是白學的,大學裡也和舍友們觀摩過棒子們的某些影片,今晚上陣,路瑤內心裡卻不免開始打怵,惴惴不安起來。好容易洗完了澡,路瑤緊緊裹着中衣,低着頭邁出了屏風。
“夫,夫君,凌波伺候你安歇罷。”路瑤一緊張,就會對人稱呼的客氣起來。
“……”竹遠有點訝異路瑤的表現,之前她這樣主動的時候,好像心裡都有事。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往牀裡面挪了一挪。
**注意,同志們,這牀還是路瑤和竹遠同牀共枕時的那張小小硬牀——也就意味着,竹遠活動的空間將不會很大——我是煞風景的分割線-**
路瑤是怎麼失了從前的淡定和厚臉皮呢?她也想不起來了,躺下之後,雙腿伸得筆直,直挺挺的一動不動,是誰曾經還笑話人家拘謹單純來着?
“凌波,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以後你可以對我說。”竹遠發現路瑤一徑默不作聲,甚至緊緊地揪着被角。
“哦,沒什麼啊,今晚上好熱啊……”路瑤只覺面上更加滾燙。
“不會又受涼了罷”,竹遠憂聲道,隨即側過身子來,手輕輕撫上了路瑤的額頭,“怎麼這樣燙……”
“啊,沒事,沒事,我就是有點熱而已,你看我這不是精神着嗎?”邊說邊翻身抱住了竹遠的胳膊,“呵呵,是不是很有力?”
竹遠見路瑤的行爲更加反常,不由更擔心道,“現在還不算晚,要不我讓人再煎碗藥來防備着?”
路瑤深刻體會到無法言說的痛苦——苦瓜地裡種黃連,終於欲哭無淚,還要她說得更明白嗎?
“我不要喝藥,竹遠,你明天就要走了,我們好好說會子話……”路瑤深呼一口氣,努力平靜了下來。
“嗯……”竹遠看着路瑤無甚大礙,也不把胳膊抽出來,只微微看了一眼路瑤,女子果然心有靈犀的靠近枕了上來。
“你說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是怎麼想的呢?你是不是還在想着那個小仙女?”路瑤不知自己的醋意從何而來,她居然在意竹遠與那個“路瑤”一見傾心的邂逅。
“那個,我也說不清楚……”竹遠好像陷入了久遠的沉思,篤定道,“但我知道,如果沒有她,我就不會認識你了……”
“我第一次見你的那晚,已經很久不與人說話,我常想着是不是今生甘願做個啞巴……”
“從前我以爲,你不願意做我的妻,後來你答應的時候,我真歡喜,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上天對我不薄……”
“凌波,你以後想要什麼樣的生活,都要告訴我,我一定會讓你滿足……”
“我到縣裡之後就給你寫信,有空了我就回來看你……”
路瑤兩世以來,第一回被人這樣純摯的愛着感念着,她吶吶的說不出話來,嘴一咧,窩進竹遠懷裡哭出了聲!
“凌波,怎麼了,是不是我說錯話了,我……”竹遠很久不曾這樣放鬆大膽的對一個人掏心剖白,居然還把人家弄得嚎啕大哭。
“我又笨,又什麼都不懂……嗚嗚……以前還常常騙你,你這樣對我好,算什麼……”
竹遠從來不會哄人,只好一邊柔聲安慰她,一邊幫她擦眼淚,可是路瑤哭得嗚嗚咽咽,好似梨花帶雨,洋洋灑灑,那眼淚怎麼也止不了。
等他實在無計可施的時候,突然輕輕低頭吻去了那眼淚……
“事如春夢了無痕”,後來路瑤忘記是怎麼睡着的了,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路瑤才發現竹遠已經走了。
他說不要她去送他,那樣的離別,實在傷人。他說之前她念的詩句——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居然這麼快就要體會。
路瑤躺在牀上,想着竹遠的話,想着他溫柔的吻,心裡忽然就滿了,暖暖的再放不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