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砰”得一聲推開, 身形修長的小姑娘半揹着書包,一邊換鞋一邊拉開書包拉鍊。
“Daddy!快快快救命!”
她把筆和一張卷子遞給正在給她壘生日蛋糕塔的沈方煜,“快幫我籤個字。”
沈方煜安安穩穩地把最上面一層擺好,拿過她的卷子, 掃了一眼卷首那個可憐巴巴的數字, 抽了抽嘴角道:“這我不敢給你籤, 萬一讓江敘知道了, 我又得去睡沙發了。”
“Daddy, 求你了, 你最好了!”笑笑扯着沈方煜的袖子, “你再不籤等會兒爸爸就回來了,今天是我十二歲的生日耶, 你忍心看着我挨批嗎, 你忍心破壞爸爸的心情嗎?”
“你別給我扣帽子。”沈方煜乾脆利落地拒絕道:“我不籤。”
“Daddy——”
笑笑使勁搖晃着沈方煜的胳膊,“Daddy你就幫我籤一次嘛,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
“你少來, ”沈方煜說:“江慕沈, 上次的賬我還沒跟你算呢,上回是什麼來着……啊對, 植樹節,你說我得愛護祖國的花朵,不能在植樹節這天讓你挨江敘的罵,我就給你簽了, 結果讓你爺爺說漏了嘴,你爸跟我冷戰了三天三夜, 我讓你幫我勸勸你都不幹。”
“這次我一定不告訴爺爺奶奶我又考試了。”笑笑說。
沈方煜:“……”
“再說……我想幫你勸的,”笑笑委屈巴巴道:“可是爸爸罰我的題太多了, 他說不寫完就不能和他說話。”
沈方煜嘆了口氣,“這才幾天,下回你的理由又是什麼?”沈方煜問她:“清明節要給你那倒黴卷子做頭七,還是勞動節要紀念你考出這麼點分兒的辛苦?”
“你都幫我把理由想好了啊……daddy,”笑笑試探着拍馬屁道:“你真貼心。”
沈方煜點了點她,戳破道:“你不是要我給你簽字,你是想把我拉下水,萬一東窗事發之後有個人幫你分擔江敘的火力。”
小狐狸被老狐狸看穿了心思,訕笑道:“畢竟你比我會哄爸爸嘛。”
沈方煜搖了搖頭,最後還是在卷子上籤了江敘的名字,“拿去。”
笑笑捧着卷子激動地抱了一下沈方煜,“謝謝daddy!”
沈方煜發愁地看着自家閨女的背影,聽着她房間傳來的琴聲,揉了揉眉心。
也不知道是因爲基因太飽和了反而突變了,還是因爲什麼別的緣故,他和江敘這閨女一點都沒繼承到他們美好的奮鬥品質,小小年紀就學會了和自己和解,一天天也不知道在傻樂什麼。
她那成績說好不好,說壞也不壞,在班裡中不溜秋的,屬於她自己相當滿意,江敘看了能氣出高血壓的那種。
按江敘的話說就是:“我考試睡着了,夢遊做題都不會考這麼低。”
不過好在,笑笑小朋友好歹還有一門拿得出手的學科——英語。
讀幼兒園的時候,笑笑就表現出了英語上的天分。
那會兒隨着笑笑慢慢長大,能聽懂的話也越來越多,所以有時候兩位爸爸在家裡聊起一些不方面笑笑聽的話時,就會改成英文說,沒想到沒過多久,笑笑突然一本正經地問江敘和沈方煜,爲什麼出去玩不帶她。
當時沈方煜正在和江敘商量着抽空出去放鬆一下,過過二人生活,聽到笑笑出聲,兩個人面面相覷半晌,慶幸了一秒還好笑笑打斷得夠早,他們也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少兒不宜的話。
可沒在幼兒園學過英語的笑笑究竟是怎麼聽懂他們說話的,江敘和沈方煜始終也沒想明白,最後只能歸結爲是剛出生那會兒聽了太多文獻,潛意識裡刻入骨髓了。
江敘在笑笑剛上小學的時候,還對她期望挺高,結果後來大概是徹底認清了這閨女不是個卷王的料子,於是給她畫了條妥協的底線——考到八十分就行,哪門課沒考到八十,就把同類型的錯題每個做三十道,他親自檢查。
苦哈哈的笑笑一點也不想做題,好在她現在還在上小學,只有語數外三門主課,可她聽說去了初中還要再加幾門課,真是想一想就頭疼。
江敘回來的時候,沈方煜剛把晚飯做好,聽到琴聲,江敘問了句,“又去彈琴了?”
“嗯。”沈方煜說:“一天天就惦記那個琴。”
笑笑是一年級的時候開始學箜篌的,有一次她去找鍾藍和林倩玩兒,恰好趕上林倩在搗鼓她的琴。
古時候的箜篌失傳已久,現代箜篌是後人結合了各種資料和樂器特性後,改革出的雙排弦新生樂器,剛起步三四十年,屬於一種較爲小衆的樂器。
林倩原本是學古箏出身,後來半路改了箜篌,畢業之後成爲了這項冷門樂器爲數不多的老師之一。
笑笑頭一回看見看見林倩在琴房練琴,就把眼睛給看直了。
立起來約莫有一人高的箜篌造型獨特,琴柱雕刻精美,而坐在琴邊雙手撥絃的林倩身形優雅,琴聲清雅而空靈。
這對幾歲的小姑娘來說簡直是無比新奇,又充滿着巨大的吸引力,她當天就忙不迭地找到了兩位父親,吵嚷着要學這個。
聽說她想學,江敘和沈方煜就跟林倩聊了聊,把笑笑送進了她的補習班,先學着玩玩。
起初誰都沒把這件事太放在心上,畢竟那麼大點孩子心性不定,很難有什麼事能堅持下來,然而讓他們都沒想到的是,笑笑竟然越學越來勁兒,於是江敘和沈方煜商量過後,就在家裡給笑笑買了一架箜篌。
在和林倩熟起來之前,兩位醫生都沒見過箜篌這種樂器,然而每陪着笑笑在林倩那裡上一回課,他倆都要懷疑一遍自己是不是買錯了琴。
隔壁那是如聽仙樂耳暫明,他們家是棉花廠工人又在加班。
這樣痛苦的日子持續了快一年,笑笑小朋友的表演藝術終於從彈棉花進化成了能流暢的彈出一些簡單的練習曲,兩位父親摘下耳塞,感動得熱淚盈眶。
“其實吧……”沈方煜想起笑笑剛剛那張卷子,聽着流暢悠揚的琴聲,對江敘說:“她要是真不太喜歡學習,你也別對她那麼嚴格了,以後去考音樂學校也挺好。”
“我記得她當時抓週的時候,好像就是抓了個音樂盒,說不定真有天分呢。”
沈方煜看了一眼笑笑的臥室門:“而且林倩不是說,這種小衆樂器考學說不定還能容易點。”
江敘聽完,相當敏銳道:“她是不是又考試了?”
“……”沈方煜:“絕對沒有!”
江敘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最後還是念在笑笑生日的份上暫緩了追究這件事。
隨着晚飯時間臨近,家裡的客人們也陸陸續續都過來了。
住在江敘老房子的江家父母是第一個到的,隔壁的鐘藍和林倩看見沈方煜發在朋友圈裡的一大桌菜,也飢腸轆轆地趕了過來。
沈家父母和大哥離得遠些沒有過來,不過也提前給笑笑寄了不少禮物。
當年沈母回家後,在家想了好幾天,還是讓沈家大哥小心翼翼地問了沈方煜一句,孩子到底是哪兒來的。
沈方煜問了江敘的意思之後照實說了,對面的沈柏寒聽完頗有些沉默,兄弟倆在電話裡兩廂寂靜許久,最後沈柏寒說了一句,“你們好好的就行,有什麼困難,大哥和爸媽都會幫忙。”
後來沈母又提過幾回要來帶笑笑,不過那會兒家裡太小,江家父母又和笑笑處得正親,捨不得回老家,沈方煜就拒絕了,多是每逢寒暑假的時候帶笑笑回去看看父母大哥。
成年人的體面,大概就是無論從前有過什麼樣的齟齬,在小孩子面前也都會藏下去。
這麼多年,兩家人跟親戚似的處着,倒也還算和諧。
當然,笑笑拆開沈家大哥寄給她小升初精選習題集的時候,可能並不這麼覺得。
相比之下,鍾藍送笑笑的小裙子和林倩送她的琴譜明顯更得她意。
陪着笑笑拆完禮物,鍾藍望着一大桌菜已經餓得不行了,她催促道:“唐可他們怎麼還沒來?”
“來了來了!我去接於桑的時候路上堵車,等了老半天。”
唐可推開門,後面還跟着熱熱鬧鬧的一大堆人,於桑、吳瑞還有章澄他們也都來了,提着大包小包的禮物,擠在換鞋的玄關處。
笑笑脆生生地跟他們挨個打招呼,哄得一羣叔叔伯伯們心花怒放,臉上笑容格外真摯。
江敘是在當上科主任後,在科室半公開了他和沈方煜的關係的。
那時候崔主任要準備退休了,她把江敘和沈方煜叫到了辦公室,聊了聊提拔的問題。
雖然江敘和沈方煜同一年評上了主任醫師,但職稱和職位是兩碼事,一個科室可以有很多的主任醫師,可科主任就一位。
崔主任明顯有些爲難,兩個人都是她手把手教出來的學生,又是她在科室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硬要分個高低她也分不出來,最後她把兩位的履歷分別遞給對方。
“我這兩天,把你們的履歷看了很多遍,可以說方方面面都不分伯仲,連H指數都一樣,但上面只讓我推薦一個人,所以我也只能用一個不那麼合適的笨辦法。”
她說:“算文章總分數吧。”
科研能力是醫院體系晉升的主要考覈項,而評價指標常常以個人的H指數和文章影響因子爲主。
分數不能完全用來衡量一個人的能力,尤其是文章的影響因子,幾乎每年都隨着期刊的水平波動而波動着,上漲下跌都難以完全預料,可它卻是在無法區分兩個實力相當的人時,最偷懶,也最直觀好用的工具。
所以“破五唯”喊了這麼多年,還是不大見成效。
江敘和沈方煜對視一眼,坐在崔主任的辦公室裡,沉默而安靜地算着對方的分數,恍惚間,竟有些像當年在網吧對答案時的那一幕。
最後兩個人各自在左上角寫上一個分數,遞到了崔主任的面前。
但和當年不一樣的是,這次的兩個數字並不相同。
“崔老師,我覺得不能這麼算,”江敘說:“沈方煜是爲了推國內的雜誌,才把男性剖宮產那篇引用量最高的文章發在國內期刊的。”
沈方煜差了他三分,可如果他當初投了原本計劃的國外頂刊,這三分根本就不值一提。
“您應該考慮綜合引用量。”他建議道。
崔主任看了一眼兩份履歷,嘆了口氣,“考慮這個該選你,考慮那個該選他,一項項指標考慮來考慮去,可徹底把我爲難住了。”
她說:“江敘,實話說,我讓你們算這個,也有點像擲骰子。我不知道你們發過的那些文章現在影響因子是多少,或許再過幾年,你們拿同樣的文章算,又會是截然相反的結果,差距太小了,很難用數據去衡量。”
“如果你們願意接受這個結果,那我就做推薦,如果你們不願意,我就向上面再給你們爭取一次自我展示的機會,你們可以像以前那樣,再競爭一次。”
“不用了,”沈方煜說:“投什麼期刊是我決定的,算文章分數來定這件事,剛剛我和江敘也都同意了,既然這樣,我們都應該遵守規則。”
崔主任是濟華的科主任和副院長,沈方煜很明白她的推薦有多大的含金量。
如果說他和江敘多年的競爭,是以當上科主任作爲收尾的話,那麼這大概意味着,他輸給江敘了。
但他輸得沒什麼怨氣,也沒什麼遺憾。
或許是因爲就像崔主任說的,時隔多年,算以前文章的影響因子難免有誤差和起伏波動,很難真正地把他們分個高低,他如果是輸在運氣上,那其實也沒什麼可在意的了。
亦或許,沈方煜想,若論輸,大概在當年他情不自禁吻上江敘的那一刻,就已經把整顆心都輸出去了。
江敘望向他,很想說點什麼,可崔主任坐在前面,他又沒辦法太直白,只能在桌子底下用腳碰了碰沈方煜的鞋。
後者才察覺到他動作的一瞬間收回思緒,翹了翹嘴角,轉頭對崔主任說:“我和江敘單獨聊聊,行嗎?”
兩人站在空曠少人的樓梯間內,江敘蹙眉道:“你當年不肯宣傳,因爲考慮到笑笑,所以我沒勸你,可是你做了那麼大難度的手術,現在你不應該爲自己爭取一下嗎?”
“江敘,”沈方煜打斷了他,“按規則辦事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原則嗎,要不然當年那篇文章也有你一份,怎麼現在說好了規則,你又要勸我呢?”
江敘讓他噎住了,半晌沒吭聲。
“你不用覺得有什麼心理負擔,”沈方煜說:“你要實在有負擔,真當上科主任了,就把你辦公室分我一半放資料,當然……”
他帶了點輕鬆的口吻玩笑道:“不分也行。”
時間的確是種奇妙的東西,過去了十二年,再說起這樣的話的時候,江敘依然能想起那個坐在車裡,對他說“二十萬美金分我一半”的年輕男人。
彼時他們針鋒相對,而今,他們卻認真地相愛着。
最大的共同點,大概是他們總在分享着人生裡一個又一個的“一半”,而沈方煜總在照顧着他那不肯欠人情的自尊心。
“好了,”沈方煜捏了捏他的肩,“再說了,崔主任只是說推薦,能不能通過上面的層層考覈,還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而且江敘,”他說:“你可以覺得欠任何人的人情,唯獨不用覺得欠我的,”沈醫生相當沒包袱地說了一句新學來的土味情話,“因爲我也是你的。”
果然他這話說完,江敘忍不住抖了抖一身的雞皮疙瘩,面無表情,步伐相當僵硬地離開了。
可夜深人靜的時候,江醫生又忍不住因爲這句話微微失眠了。
而讓沈方煜沒想到的是,江敘當上科主任之後,真的把單間的主任辦公室騰了一半給沈方煜,連帶着鑰匙一起給了出去。
一直沒結婚的兩位青年才俊處到這份兒上,科室裡其他人對他們倆關係明白的、不明白的,到如今多少都有點明白了。
驚訝有,更多的卻是覺得水到渠成。
大腦對記憶的修飾能力比人們想象的更強,十二年已經讓他們快忘了曾經兩位醫生同框出現就能打起來的過往,好像記憶裡大多數時候,都是兩位一邊切磋競爭,一邊並肩前行的模樣。
似乎的確是般配得讓人想不出,他們還能和什麼其他的人在一起了。
不過孩子的事,江敘只告訴了平日裡走得最近的幾位,一方面是關係夠好,知道他們不會傷害笑笑,而另一方面,也是請他們在科室幫忙打打圓場,幫他和沈方煜在其他人那兒瞞着這件事。
畢竟對笑笑來說,旁人的眼光越少,她的生活纔會越幸福。
於桑知道這消息的時候一蹦三尺高,差點當場昏厥,連着嚷嚷了幾天要去檢查心臟,最後江敘親手給他做了個心電圖,顯示一切正常。
而吳瑞作爲師兄到底還是冷靜從容不少,聽完只是連着喝了三杯熱水壓驚,最後想着自己那個和笑笑一般大的兒子,憋出一句,“要不咱倆家定個娃娃親?”
不過被沈方煜用“她只喜歡猴”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所以這次生日,吳瑞帶來了一個超大的孫悟空毛絨玩具,笑笑開心得不得了,抱着和她差不多高的孫悟空跑來跑去到處給人看也一點沒嫌累。
“鍾阿姨,我還有別的東西給你看。”
笑笑說着說着,不知道怎麼就跟鍾藍講起了她在學校裡的朋友們,還要給鍾藍看她學校裡的朋友給她寫的生日賀卡。
她蹭地站起來往臥室跑,江敘拽住她,“別跑了,等會吃完蛋糕再給鍾阿姨看。”
“噢……好吧。”笑笑聽話地抱着玩偶站在江敘面前,對鍾藍道:“鍾阿姨你等等,我吃完蛋糕再給你拿。”
鍾藍笑道:“好,你別急。”
江敘解開被笑笑弄亂的馬尾辮,重新給她盤了個丸子頭,又給她戴上金色的生日王冠。
即將從小學生變成初中生的姑娘臉上嬰兒肥已經消失了不少,乍一看,穿着長裙的姑娘亭亭玉立,也有幾分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意味了。
三層的生日蛋糕寓意着笑笑一步一步的成長,也寓意着美滿而幸福的一家三口。
江敘翻出了相機,打算來拍張合照,卻被笑笑給搶了活,“我來拍我來拍。”
她說着熟練地拿起沈方煜的手機,套上自拍杆,高高地舉了起來。
咔嚓一聲,畫面定格。
屋裡滿滿當當都是禮物,最前面的是毫無顧忌露着牙齒笑的小姑娘,她的手裡還抱着她最愛的孫悟空。
後面站着她的兩位父親,身形相仿,面容俊朗,望着她的眼神滿含愛意。
而再往後,是疼愛着她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們,他們笑得開心而恣意,彷彿在這一刻,在這個十二歲的孩子面前,也回到了十二歲的單純天真。
關上燈的房間點着彩色的蠟燭,橙黃的火苗被小姑娘吹熄,笑笑在衆人的生日歌裡閉上眼睛,虔誠地雙手合十,許下了好多的願望。
沒有捉弄和欺騙的愚人節在歡聲笑語中落幕,而那些生日願望,都在安靜地等着它們的小主人在新的一歲,能將它們一一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