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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首發晉江文學城

75.首發晉江文學城

沈方煜登時丟下水和麪包, 一邊感慨着江敘給他帶來的好運氣,一邊飛快地往樓下跑去。

轎車停在別墅門口,從上面下來了三個人,沈方煜一眼就認出最後一位下車的是艾伯特, 男人一頭淺棕色的頭髮格外好辨別, 儘管戴了口罩, 依然能借着月色看清他眉眼大致的輪廓。

沈方煜絲毫沒猶豫, 直接趕在艾伯特醫生進門前, 追在他身後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艾伯特詫異地回頭, 似是沒料到這個時間點他別墅附近會有人。

與此同時, 在他之前下車的兩個黑衣人迅速往他身前走了兩步,做出了警戒的姿勢。

“是誰?”兩人同時發問。

見他們三人的動作停下來, 沈方煜放緩了速度, 打開手機的電筒,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看清他的臉的一瞬間,艾伯特驚呼了一聲, “沈?你怎麼會在這裡?”

兩個黑衣人交換了一個視線, 艾伯特衝他們擺了擺手,“不用擔心, 這是我來自Z國的朋友。”

他說完又指着兩個黑衣男人對沈方煜介紹道:“這是我的保鏢。”

“保鏢?”

“是的。”

艾伯特引着沈方煜走進他的別墅,指着客廳的沙發道:“坐吧。”

兩位保鏢進門後,一位守在艾伯特的身邊,另一位沿着每個房間, 探查了一遍別墅的情況,而後兩人對視一眼, 一同退到了門口,把談話的空間留給了兩位醫生。

艾伯特淡淡地瞥了一眼兩位保鏢, 沒什麼形象地往沙發上靠了靠,扯鬆領帶,翹起了二郎腿。

饒是這樣,沈方煜依然能看見他面上的憔悴。

“你一直守在我家門口?”艾伯特問。

沈方煜沒有跟他兜圈子,開門見山道:“是,我來是想問你,直播中斷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不像你了,沈。”艾伯特忽然笑了兩聲,“這是你第一次目的性這麼明確地跟我聊天,我以爲你至少應該跟我寒暄幾句,問問我的近況,或者說,你應該告訴我,你是因爲擔心我纔來的。”

沈方煜意識到自己的確有些情急失態,他頓了頓,正想找補一句,艾伯特卻滿不在乎道:“不過沒關係,就當你是爲了我來的吧。”

他說:“出事之後,我已經幾天沒見過我的朋友們了。”

“原本這個時候,這裡應該在舉辦慶祝酒會,而我的小提琴家朋友會爲我開一瓶香檳。”他自嘲地攤了攤手,“可惜現在沒有酒會,沒有香檳,也沒有小提琴。”

沈方煜望着他沒有說話,或許這種時候,在一個驕傲的醫生面前,沉默是最好的安慰。

半晌,艾伯特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收起了情緒,對他拋出了三個字,“是血栓。”

“由於孕期胎兒的壓迫,臟器擁擠,患者體內形成了靜脈血栓,卵巢摘除後,大量的血管重接過程導致血栓進一步累積增大,我們提前算好的抗凝藥物劑量不夠。”

“加上胎兒取出,血管壓迫驟然解除,血栓就像脫繮的野馬一樣,”艾伯特苦笑了兩聲,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衝到了肺裡。”

“人還活着嗎?”沈方煜問。

“活着,但始終是昏迷狀態。”

肺主導氧氣的交換,由於大腦活動對氧含量極爲依賴,即使是短時間的缺氧,都有可能對大腦造成較大的損傷。

艾伯特說:“這件事因爲我的魯莽,導致我的國家陷入了很尷尬的境地,政府勒令我暫時不要將情況對外公開,至於爲什麼這麼做……沈,你很聰明,應該能想到。”

沈方煜:“你們還在等他醒過來。”

艾伯特點了點頭。

S國原本是個存在感不算太高的小國家,可眼下有關這起醫療事故相關的討論愈演愈烈,導致一直不怎麼被人在意的S國也受到了大量的關注。

在艾伯特膽大妄爲地決定全球直播時,就已經有不少國家開始聯合抨擊S國,認爲其不應該放任艾伯特醫生爲不適合受孕的患者施行輔助生殖技術,要求S國整改相關法案。

而現在艾伯特的失敗直接在這些質疑上添了一把烈火,讓那些口誅筆伐的發言人們紛紛把矛頭對準了S國,更有些跋扈的國家,已經開始試圖干涉S國的內政了。

現在或許只有病人醒過來,配合他們接受媒體採訪,才能最好的消弭先前手術事故給國家帶來的爭議。

“沈,我知道,你是來積累手術經驗的,可是現在或許,我能告訴你最有價值的經驗,就是不要動這臺手術。”

沈方煜沒有想到,前不久還那麼自信的艾伯特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艾伯特的雙手鬆鬆地交握着,眼裡不掩鬱色,“前半段的直播你們都看到了,那些人不懂,你應該知道,我的病人和Kenn的病人……根本就不是一個難度。”

這臺手術就像是開盲盒,無論先前做了多麼周到的體外檢查,依然難以完美預料開腹之後的結果。

而對艾伯特來說,沒有什麼人會在意他的手術難度是不是比Kenn更高,大家只知道同樣是男性妊娠後的剖宮產手術,Kenn成功了,而艾伯特失敗了。

或許是看出了沈方煜眼底的不信服,艾伯特勸道:“沈,我知道你是Z國頂尖的優秀醫生,但現實往往是殘酷的。”

“就像我,我做主刀十年,從來沒有一位患者在我的手術檯上出過事,我也曾經年少成名,在我們國家被捧得很高,他們都說我是天才。”

他帶上了幾分嘲弄而誇張的語氣:“到最後我也覺得我就是S國的天才,我甚至覺得我不止能做S國的天才,我還能做讓全世界都震驚的天才。”

“直到現在我終於明白,除了上帝,沒有人能自負到以爲自己無所不能。”

沈方煜說:“我不信上帝。”

“你可以不信上帝,但你最好別太相信你自己。”

艾伯特看起來十分頹喪,他給自己拿滾水衝了一壺咖啡,又給沈方煜倒了一杯。

“有糖嗎?”沈方煜問。

“沒有,”艾伯特說:“苦能讓人清醒,我想……我以前就是甜咖啡喝得太多了。”

沈方煜垂下眼,喝了半口泛着酸的黑咖啡,到底還是沒再繼續。

艾伯特倒是像嘗不出苦味一樣,借酒消愁似的一杯接着一杯。

“你去我城裡的房子看過嗎?”他很輕地笑了一聲,“現在我就是S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我每天都睡在醫院,只有聲稱要拿資料的時候,才能來我這邊的家裡坐一坐。”

艾伯特指着門口的兩個保鏢說:“他們也是S國的政府派來的,在我看顧病人的這段時間內保護我,同時也是監視我,你相信嗎,沈?”

他按了按耳朵,“他們這裡塞的耳機正在監聽我們的對話。”

也不知道喝下去的到底是咖啡還是酒,艾伯特大有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架勢,隨意道:“不過我不在乎他們監不監聽,他們已經把我的銀行賬戶凍結了,我現在就是一隻關在籠子裡的小白鼠,想逃出國都不行。”

“如果我的患者能醒過來,我就能恢復自由,可一旦他死在ICU裡,我就會被推出去謝罪。”

“我的上帝啊,我現在只希望這倒黴夥計能醒過來,否則我就什麼都沒有了,錢,事業,還有未來,而且他的人工受孕是我做的,他要是死了,我會無法原諒我自己的”

他說着說着掉了兩滴眼淚,顯然也是憂懼已久。

“或許你們的國家不會這麼做,也或許只要你不像我這麼高調,你不會落到我這個下場,但是沈,你還是得想好,手術失敗你得承擔什麼,這臺手術,絕對沒有我們之前想的那麼容易。”

眼見沈方煜不回答,他真誠道:“雖然知道你是爲了手術結果纔來的,但是看在你在這種時候還願意來看我的份兒上,我衷心地勸告你,還是讓你的患者去找Kenn做手術吧。”

“他是M國首屈一指的醫生,擁有全球最好的醫療資源,還有一次成功的經驗,頂尖的反應能力,噢!該死,我居然在誇他。”

艾伯特說到這兒忽然抓了抓頭髮,“我恨kenn,我恨死kenn了!”

沈方煜看過去,發現艾伯特淺棕色的頭髮裡不知何時摻了很多白髮。

“那患者現在在哪兒?”他問。

“被轉移到了另外一家醫院,”艾伯特抹了把臉,問道:“你想去看看嗎?”

沈方煜思考了很久,然後對他說:“好。”

艾伯特的患者姓貝克,兩人跟着保鏢一起,驅車漏夜前往了貝克先生所在的醫院。

據說這位貝克先生非常的富裕,坐擁無數家大小企業,是S國赫赫有名的商賈之一。

起初艾伯特數次拒絕他想要人工妊娠的請求後,貝克先生曾提出給艾伯特提供鉅額的科研經費,也因此使艾伯特動搖,決定了實施這項手術。

現在貝克先生被轉移到的這家醫院,也是他自己持股的一家醫院。

特殊的貴賓獨立ICU病房只有貝克先生一位患者,但意外的是,病房外還坐着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並不像是醫護人員,穿着精緻而優雅,只是面容頹喪,顯然也很久沒有閤眼了。

見到他們,她站起來,勉強維持着禮貌向艾伯特醫生問了好,艾伯特指了指沈方煜,向她介紹道:“這是我的一位同僚,希望來看看貝克先生,可以嗎?”

沈方煜衝她友好地點了點頭,對方的目光在他臉上短暫地停頓了片刻,也報給他一個得體的微笑,“當然可以。”

複雜的消毒環節結束後,沈方煜和艾伯特醫生一起站到了貝克先生的面前。

昏睡中的貝克先生有一頭漂亮的金色頭髮,和一張看起來並不像商人,反倒像是藝術家的臉。

只是現在,他渾身都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大大小小讓人眼花繚亂的儀器佔據着ICU的病房,讓被簇擁在中間的貝克先生看起來格外羸弱渺小,看起來如同一隻將碎的花瓶。

從冷冰冰的文獻中看到一些記錄,和從畫面上真實見證一場失敗,感覺是不一樣的。

現在這位手術失敗的病人就無比真實地躺在沈方煜面前的icu病牀上,生死難料。

莫名地,他忽然覺得手腳有些發涼。

貝克先生的皮膚很白,江敘也很白。

視覺衝擊很可怕,甚至有那麼一刻,沈方煜看着貝克先生,腦子裡突然閃過了江敘也躺在icu裡的畫面。

艾伯特沒有藏私地半掀開患者的被子,詳細地跟沈方煜介紹着現在維持患者存活的手段。

貝克先生的腹部因爲懷孕被撐起來的皮膚和肌肉,尚未完全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刀口和縫合依然清晰,側腹開了一個小孔,透明的塑料袋裡接着黃色的引流液。

這不是沈方煜第一次見到患者這樣的軀體,他做過那麼多臺大大小小的手術,插過無數根引流管,縫合過無數個刀口,平靜地剖開過無數次患者的腹部和子宮。

但這是沈方煜第一次因爲患者的軀體產生恐懼。

因爲江敘。

他在旁邊無聲地看着艾伯特操作,步伐緩慢地隨他走出ICU,腦子裡一陣嗡鳴,直到艾伯特忽然拍了拍他的肩,他才驟然回神。

“你剛沒聽到我說的話嗎?”艾伯特問他。

沈方煜眼神失焦地問:“你說什麼?”

艾伯特撇了撇嘴,沒什麼耐心地重複了一遍:“我問你準備好什麼時候回國了嗎?如果你需要在這裡再住幾天,可以先住在我家,只是我可能沒辦法每天都回家招待你。”

“我想……先坐一會兒,可以嗎?”沈方煜發現他腿軟得有些走不動路,“我還有工作,後面我會自己回國,不用麻煩了。”

“好吧,”艾伯特聳了聳肩,瞥了一眼守在外面的兩個保鏢,“那我先走了,我得繼續去看文獻想辦法怎麼救活這個倒黴蛋了。”

他轉身的時候拍了拍沈方煜,對他道:“記住我警告你的,你是位優秀的醫生,你有光明的未來,沒有必要把你的人生像我一樣毀在一場手術上。”

沈方煜垂下眼,“可是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那你就更不應該接手了,”艾伯特隔着玻璃看了看ICU病房裡的貝克先生,又看了看病房外的女人,壓低了聲音道:“除非你能接受親手將他送到那裡面。”

說完,他便聳了聳肩,轉頭離開了。

沈方煜在原地失魂落魄地怔忪了許久,最後面無血色地扶着牆面,坐到了ICU病房外的椅子上。

椅子的另一頭,剛剛那位優雅的夫人見他坐下來,帶着幾分小心翼翼地叫住他。

“先生,”她問:“我能和您聊一聊嗎?”

沈方煜這會兒沒有和人聊天的心情,但他聽那位女士聲音懇切,也不忍心拒絕。

他鬆開抵在眉心的手,擡頭問道:“您有什麼事嗎?”

“我是貝克先生的妻子,您可以叫我黛西。”那位女士先自我介紹道。

聽到她的話音,沈方煜的眼睫很輕地顫了顫。

當艾伯特說貝克先生一直執意希望妊娠的時候,沈方煜曾思維定勢地將貝克先生理解成了不婚主義者或者同性戀羣體。

因此即使黛西一直盤桓在貝克先生的病房之外,他也下意識地以爲她只是貝克先生的助理或者姐妹。

沒想到竟然是他的妻子。

“我想請問,您是艾伯特先生請來的幫手嗎?”黛西女士帶着幾分不安的試探問道:“您剛剛看了我丈夫的情況,他……還有可能醒過來嗎?”

沈方煜很熟悉黛西女士的表情。

即使國籍、相貌和膚色都不盡相同,可大概全天下的患者家屬,包括他自己,在遇到這樣的事情的時候,表情都是一樣的。

這樣的表情,真的很想讓人脫口而出安慰一句:“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但是任何人都可以說這樣的話,除了醫生。

因爲醫生必須爲他的每一句判斷負責。

所以最終沈方煜只能對她說:“抱歉,我不能給您任何保證,而且我也只是一位來向艾伯特求教的醫生。”

大概是因爲這樣的話已經聽了太多遍,聽到沈方煜開口的時候,黛西的眼底看起來並沒有過多失望的神色。

“沒關係。”她平靜地笑了笑,“打擾您了。”

沈方煜也禮節性地對她道:“沒事。”

兩人隔着一截空出來的座椅各自沉默着,單人的ICU病房很安靜,除了醫護人員偶爾的腳步聲,幾乎再沒有別的聲音了。

或許是因爲太久沒有和人交流,心裡實在壓抑,而沈方煜是這裡唯一有時間和她說話的活人,又或許,黛西女士認爲她應該對沈方煜做出提醒。

於是約莫半小時後,她再度開口打破了沉默。

“艾伯特醫生的手術失敗了,不過在這之前,有一位M國的Kenn教授曾經成功完成了類似的手術,我以爲您更應該去向他求教。”

“我知道。”

黛西的眼裡露出幾分疑惑,似乎是不明白他爲什麼捨近求遠。

“Kenn的病例,能研究的我都研究過了,至於向他私人學習,”沈方煜搖了搖頭:“Kenn教授似乎並不喜歡這種打擾。”

“但艾伯特醫生的經驗也很重要,”沈方煜解釋道:“因爲相關的病例太少,每一份病例都相當珍貴。”

“如果這臺手術有一百種我可能會沒有留意到的失敗原因,那我每多瞭解一個,我能成功的概率就能多一些,哪怕它只是從百分之一變成九十九分之一,對我來說也值得。”

黛西聽完,半晌沒有言語,許久之後,她忽然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真希望我是Kenn,或者是你,或者是任何一位有醫師執照的醫生,這樣我至少我能像你一樣爲我的丈夫想辦法,而不是徒勞地坐在這裡等待。”

沈方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黛西說:“我的患者,也是我的愛人。”

“男人?”

“男人。”

得到肯定的回答,黛西顯然十分意外,她臉上的神色忽然變得複雜起來,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溢滿了不可明說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從手機裡翻出一張照片,遞給沈方煜,“您看,這是我的孩子。”

襁褓中的嬰兒臉上皺皺巴巴的,卻依舊不掩可愛。

“他很健康。”沈方煜說。

黛西淡笑着點了點頭,大概唯有看着這個孩子的時候,她臉上的笑纔會稍微真實一些。

她收回手機,隔着玻璃看了一眼ICU中的丈夫,對沈方煜補充道:“這是我的丈夫,爲我生下的孩子。”

饒是有所猜想,被證實的時候,沈方煜依然愣了愣。

大概走投無路,恰逢又遇到“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時候,傾訴欲就會變得格外旺盛,黛西在心中憋悶已久的愁緒,終於在沈方煜這個同病相憐的陌生人面前得以表達。

“我一直很想要一個孩子,但我和他結婚數年都沒有懷孕,”黛西說:“直到我五年前被查出子宮內膜癌,不得不切除了子宮。”

“那時候我很灰心,我的先生安慰我,我們兩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幸福,於是我漸漸放棄了養育孩子的願望,只是偶爾會忍不住羨慕別人的孩子,偶爾也會向他發發牢騷,抱怨上帝不公。”

“直到有一天,我的丈夫突然出現了便血的症狀,當時我們都很害怕,以爲他也罹患了癌症,可醫生檢查完之後告訴我們,那不是癌症出血,而是經血。”

她的聲音低沉而哀婉,訴說着悲劇的起源:“醫生說,我的先生體內,出現了一個突然發育的子宮。”

“後來,他找到了艾伯特醫生,再後來,他告訴我,我們可以通過輔助生殖技術孕育一個孩子。”

她頓了頓,“……在他的身體裡。”

“然後他懷孕了,當時我們都很高興,像普通的夫妻那樣期待着這個孩子的到來,幸福而美滿。”

“可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臺手術有這麼大的危險。”

黛西女士看起來懊悔而苦惱。

“他不明白,我之所以想要一個和他的孩子,完全是因爲我很愛他,因爲他,我才希望擁有一個揉和了他與我的基因的孩子,如果他能好好的,沒有孩子,我也一樣很幸福。”

“如果早知道這個手術風險這麼高,我根本就不會同意讓他冒險去懷孕。”

“他是個商人,他理應比任何人都懂得風險評估。”

黛西看着手機裡孩子的照片,眼裡溢滿了悲傷,“你知道嗎?”她說:“知道我丈夫躺在這裡的人都說他瘋了。”

那一瞬間,沈方煜看着黛西,忽然就明白了剛剛艾伯特刻意壓低聲音,意有所指的那一句話。

——“除非你能接受親手將他送到那裡面。”

違背本意,傷害至愛的愧疚能吞沒黛西。

也能吞沒他。

從貝克先生所在的醫院離開時,沈方煜把他身上全部的紙巾都給了黛西,然而還是沒有止住她壓抑已久的眼淚,他只好給黛西衝了一杯鹽水,讓她不至於水電解質失衡。

離開醫院之後,沈方煜退掉了在S國短期租住的房子,給艾伯特寫了一封郵件,感謝了他的幫助和建議。

最後,他沿着郊區的別墅,踩着白皚皚的雪道,一步一步往出租車停靠點的位置走去。

雪積得太厚太深,踩起來會有咯吱的聲響,靴子被沁溼之後,寒意就會順着腳一路往上升。空氣中彷彿還還漂浮着雪花清爽而寒涼的味道,沈方煜一閉上眼,就會想起黛西女士那雙像寶石一樣深藍色的眼睛。

染着說不盡的愁。

江敘接到沈方煜的電話時,正準備聽他一個學生彙報實驗進度。

由於影響因素衆多,生物實驗的可重複性實在是不忍直視,同樣的實驗這個學生做了兩個月,連對照組的數據都沒有穩定下來,氣得江敘直接把人提溜到了辦公室,打算好好和他談一談。

看到來電顯示,他站起身,對那位學生打了個手勢道:“你再檢查一下PPT,等下用英文講,不要看講稿。”

說完他走出辦公室,接通了沈方煜的電話。

“喂?”

“江敘……”

不知什麼緣故,那邊的聲音聽起來很空,彷彿身處曠野,莫名讓江敘覺得有些冷,像是在雪地。

“怎麼了?”他覺得沈方煜有些奇怪。

電話對面沉默了許久,然後沈方煜吸了吸鼻子,低聲對他道:“對不起,江敘……對不起。”

江敘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他從濟華的高樓上俯瞰下去,醫院來來往往的全是步伐匆匆的病人,有的推着輪椅,有的拿着支架,還有人被白色的牀單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了一個頭,不知道要轉移到哪裡。

他不知道沈方煜在抽什麼風,但他知道沈方煜在說什麼,也猜到了他那裡發生了什麼。

他和沈方煜之間好像永遠有一種默契,他脆弱的時候,沈方煜就會變得堅強起來,而沈方煜脆弱的時候,就輪到他變得堅強起來。

江敘握着電話的那隻手在很輕地發着抖,他無聲地做了個深呼吸,用另一隻手,壓住了它的顫動。

“如果沒有那天晚上,我也沒有懷孕,我一樣會在幾個月後發現我長出一個子宮的事實,一樣面臨着一場生死難料的子宮切除手術,不會比現在的情況好到哪裡去。”

“這個事實與你無關,也沒有辦法改變,況且,”他抿了抿脣,聲音平穩地對沈方煜說:“你當時已經跟我道過歉了,反覆爲了幾個月前的一件事情道歉,會讓我懷疑你在質疑我的記憶力。”

“我不想再在你嘴裡聽到一句‘對不起’,”他用手指很輕地摩挲着手機,停頓了一會兒,他對電話那頭道:“如果你非要說……可以把‘對不起’換成‘我愛你’。”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走回辦公室,捧起了桌上的茶杯。

熱水的溫度貼着他的指腹,緩緩平復着他手指的抖動。

擡頭的時候,那個要做彙報的學生剛拷好PPT,正戰戰兢兢地望着他。

江敘衝他點了點頭,示意他開始講。

他的英語依然很磕巴,講到一半的時候額頭都冒出了汗,可他放在PPT上的實驗數據卻清晰顯示着,他的實驗終於重複成功了。

江敘顯然很意外,“你什麼時候做出來的?”

那學生怔了怔,小心翼翼道:“就……幾天前,我按您說的,把之前的實驗記錄本拿出來重新理了好幾遍,找了一下可能有影響的條件,又做了好幾次,就重複出來了。”

江敘看着那個學生沉默了許久,直到那個學生都被看得心裡發毛了,江敘忽然舉起手機,拍了一張他的實驗結果。

“介意我把你的成功分享給一個很笨的學生嗎?”他問。

從來都是被當成反面教科書的學生愣了,“隨、隨便您。”

江敘低下頭,把那張圖發給沈方煜,“一個月前,我碩士二年級的學生哭着跟我說這個實驗根本沒辦法重複,求我讓他放棄這個課題。”

“……但現在他成功了。”

他單手打字,手指如飛地對這位“很笨的學生”留下一句反問:“沈教授也要哭鼻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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