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配合着中秋臨近,金黃色的丹桂花也開始從枝杈間探出頭,繞着濟華碰撞出滿腔的甜絲絲的花香。
於桑升到主治醫師之後就搬到了二號辦公室,挨着江敘坐, 他查完房回來伸了個懶腰, 突然發現沈方煜的座位沒人了, 而江敘還在。
他知道這兩個人大多數時候都是差不多一前一後地離開, 別人是都緊趕着下班, 只有這倆是生怕自己的工作時間比對方少似的, 你不走我就不走。
於是他好奇地隨口問了一句, “敘哥,今天沈方煜怎麼走這麼早?”
江敘在專注忙工作的時候, 一般聽不見別人的閒談, 然而也不知道今天於桑話裡的哪個詞戳中了他的神經,他居然回答了。
“回去炸廚房。”
沒指望自己會得到回覆的於桑:“啊?”
江敘瞥了一眼工位上的時鐘,沈方煜已經走了一個小時四十八分鐘了。
“你怎麼知道他是回去炸廚房?”於桑追着問道。
“猜的。”江敘不怎麼走心地敷衍完, 又看了眼時鐘。
一個小時四十九分鐘了。
“還真有可能, ”於桑順着他的話思考下去,“平時他都在醫院吃吧, 今天飯點兒前就走了,說不定真是回去做飯,”他說着說着,把自己給說餓了, “去吃晚飯嗎敘哥?醫院門口開了家川菜館,上回小婷跟我推薦說不錯。”
江敘的筆尖頓了頓, “我……”
“你吃過了?”
“沒。”
“那走啊,你不是最愛吃川菜了!”
江敘抿了抿脣, 他的手機界面還停留在和沈方煜的聊天框上,最後一段聊天記錄是沈方煜提醒他記得回去吃飯,他回覆了一句“有工作”。
奇了怪了,他明明都委婉拒絕沈方煜了,現在還在糾結什麼呢?
於是他按滅了手機,脫了白大褂換上風衣外套,跟着於桑一起到他說不錯的那家店裡。
這家川菜館是新開的,菜單和裝潢都是紅豔豔一片,顏色鮮豔的紅辣椒看着就格外催人食慾,江敘卻覺得吃得有點沒滋沒味的,總覺得心裡有點莫名其妙的飄忽,像踩不到底似的。
眼看着於桑大快朵頤,吃得嘴脣通紅冒油,江敘放下了筷子,叫過服務員,指着菜單上的單人套餐道:“麻煩幫我打包一份這個。”
“你打包回去幹什麼?”於桑意外了,“你家裡有人?”
江敘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於桑瞬間露出八卦的神色,“可以啊敘哥,金屋藏嬌呢?”
“……”
江敘知道於桑是個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格,於是直接搪塞道:“我哥。”
“你不是獨生子女嗎?”
“老家的遠房表哥。”
“那你叫他一塊過來吃唄,這菜帶回去都涼了,”於桑從這個稱呼裡腦補出了一位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憨厚大哥,對江敘道:“人家大老遠來投奔你,你讓人家吃冷飯冷菜多不好。”
江敘一言難盡地看了於桑一眼,且不說家裡有微波爐,就算他真讓沈方煜吃冷飯冷菜,也比讓他吃自己做的毒藥強。
他打包的不是飯,是救沈方煜於水火的雪中炭。
“他認生,”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沈方煜待久了,江敘也開始胡謅不打草稿:“不喜歡出門。”
於桑的表情頓時更微妙了,老實憨厚還不善言辭的木訥大哥,還攤上了一個不怎麼懂待客之道的江敘,他不禁在心裡唏噓了幾句,全然不知這位大哥就是舌燦蓮花的濟華交際花。
江敘提着打包盒跟於桑分別之後,又看了眼手機,和沈方煜的聊天依然停留在他的那句“不回去”上,沈方煜沒再給他發消息。
他把打包盒放在副駕駛上,一路開回家,拿出鑰匙開門的時候,他莫名有些心虛。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種情緒從何而起,事實上,這種情緒從沈方煜離開辦公室的那一瞬間,就開始在他的心底裡發酵了。
江敘摸了摸打包盒,他今天的車比往日開的稍微快一些,這會兒飯菜還是熱的。他料定了沈方煜自己做飯鐵定沒法兒吃,纔打包了這份飯。
推開門,屋裡沒什麼動靜,客廳也沒有人,他把打包盒放在餐桌上,突然聽見書房傳來了一聲響動。
江敘望過去,就見沈方煜打開書房門,從裡面走出來,被放了鴿子的沈醫生當着他的面看了眼時鐘,又把目光落回江敘身上。
江敘的心跳突然有點快。
正當江敘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沈方煜帶着幾分驚訝道:“你居然這麼早就回來了,我以爲你至少還要再躲一個小時呢。”
江敘:“……”
“行了,不用解釋,”沈方煜說:“我還不瞭解你?”
江敘望着空空如也的餐桌,“你……吃了嗎?”
“沒,”沈方煜繞到廚房,打開電飯煲盛了兩碗飯,又把做好的菜拿微波爐熱了熱,擺在大理石的餐桌上,“等着你呢。”
“攤上我這麼個同居室友,你可太有福氣了。”沈方煜把筷子遞給江敘。
江敘目光遲疑地望着他遞過來的筷子,沈方煜反應過來,“你吃了?”
江敘話音頓了頓,接過筷子,“沒有。”
“哦……”沈方煜坐到他斜前方,“那嚐嚐?”
他攏共做了三個菜,一盤虎皮青椒被擺在正中央,這次倒不是黑色了,暗綠色帶着黃褐色的斑駁紋樣,配着上頭的辣椒薑汁,看着倒頗有幾分顏色。
然而有前車之鑑,江敘依然不太敢下筷子,“你確定可以吃嗎?”
沈方煜單手支着頭,懶洋洋地看着他,“我生病在家這兩天苦練了十來遍才把這道菜琢磨出來,看在我飢腸轆轆等了你一晚上的份兒上,你嚐嚐唄?”
江敘還在猶豫,沈方煜直接夾了一塊送到他嘴邊,跟兒科醫生哄小孩兒似的開口:“啊——”
溫熱的醬汁碰到江敘的嘴脣,他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視死如歸地張開嘴,咬了一口。
醬汁的滋味很豐富,配合青椒的口感和自帶的一點微辣,碰撞出恰到好處的味道,江敘有些驚訝地擡眼。
“好不好吃?”沈方煜直接把他咬剩下的那半塊喂到自己嘴裡,笑吟吟地看着江敘,他眼睛很漂亮,笑起來的時候尤其耀眼,眼底下的臥蠶配合着一雙含情的眼尾,彎彎得讓人覺得親切。
江敘的心口一燙,他垂下眼,望向那盤色香味俱全的虎皮青椒,“這真是你做的?”他懷疑沈方煜不是請了槍手就是叫了外賣。
“你要是不信,下回你就早點回來,親眼看着我做。”沈方煜說:“別讓我一個人等着。”
江敘看了他一眼,“生氣了?”
“江醫生是大忙人,我不敢生氣,”沈方煜笑着往前湊了湊,離江敘近了幾分,“上次確實是做的不好,你不信任我也情有可原,不過我現在可是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來了,”他挑眉道:“怎麼樣,以後還回不回來吃了?”
餐廳的暖黃光色溫正好,本來是爲了使食物顯得更加鮮豔可口,現在它落在沈方煜的眼睛裡,映的那雙含着笑意的眼睛熠熠生輝。
江敘覺得他懸了一晚上的心突然就落了地。
他幾乎是有些震驚地意識到,他居然會在意沈方煜的情緒。
當他看見沈方煜沒有因爲被放鴿子而不高興,還依然像以前那樣笑着在他面前耍賴的時候,他心裡那些所有的飄忽和心虛,好像都散了。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打包盒,覺得自己今天可能的確是多此一舉了。
沈方煜也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然而剛剛還微笑着的面容,在意識到打包盒裡的內容後,突然變得有些呆滯。
“江敘……不帶這麼羞辱人的,”他難以置信道:“你這是覺得我做飯難吃,所以特意從餐館裡打包了一份回來讓我感受一下技術差距嗎?”
江敘沒解釋自己是好意,他只是又夾了一塊虎皮青椒,搭着米飯吃了,然後對沈方煜淡聲道:“餐館沒你做的好。”
聽到這個完全在意料之外的答案,剛剛還在興師問罪的沈方煜突然就怔住了。
當場短路的大腦宕機了好一會兒,直到眼皮跳了跳,他才緩緩找回了些思緒。
江敘居然在誇他做飯好吃。
那可是江敘啊,如假包換貨真價實的江敘,在誇他!
沈方煜突然覺得這會兒他的雙腳就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有點兒輕飄飄的懸浮,讓人格外上頭。
“你還想吃什麼,”沈方煜頓時像打了雞血似的挽了挽袖子,“我都能學。”
江敘看了他一眼,脣角忍不住泛起一絲弧度,他飛快地低下頭扒拉飯,試圖藏住那一點微末的笑意。
說來也是奇怪,他妊娠反應持續了這麼久,幾乎吃什麼都沒食慾,沒想到這簡簡單單一盤虎皮青椒,居然能讓他有了胃口,噁心反胃的症狀也沒出現,一口氣吃了半盤。
然而那點笑意還是讓沈方煜捕捉到了。
“江敘,”沈方煜盯着他眼睛下面隨着笑意變得鮮活起來的小痣,“你笑起來真的特好看。”
江敘索性也不藏了,擡起頭,任由眼裡眉梢染着笑,少見地跟他貧道:“不笑就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