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煜聞言, 手裡動作一頓,半晌,他偏頭對江敘說:“這事兒就這麼定了,我又不是沒工資, 錢沒了還能再賺, ”他拿別的事情打岔道:“餓不餓, 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不餓, 沈……”
見江敘一副又要開始說賣房的事的模樣, 沈方煜趕緊往廚房走, 他溜達到江敘家的廚房附近, 意外發現了沿着牆壘成一摞,堪比超市大賣場的紅燒牛肉麪巨塔。
江敘的聲音追過來, “沈方煜你聽我說——”
“江敘, ”沈方煜直接打斷道:“你這什麼毛病,方便麪都是一個味兒的你吃不膩啊?”
“沈方煜——”
江敘話沒說完,沈方煜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身邊, 雙手扶上他的肩, “你該睡了,多休息才能恢復得快, 夜晚迷走神經容易興奮,你小心等會兒睡不着,你就算自己不睡,咱閨女也該睡了, 早睡早起身體好是不是,明天想吃什麼早飯?”
廢話流的功夫被他發揮得淋漓盡致, 沈方煜連哄帶推地把江敘弄回了臥室,按到牀上, 蓋好被子,又趕在江敘找到說話機會前,飛快地溜出了臥室,甚至貼心地幫江敘關上了門,想着那鎖剛壞過,他還特意伸手抵住了門板。
不過預判出錯,今天江敘沒拿枕頭砸他。
沈方煜望着那扇關起來的門板,少見地走了一會兒神,直到肚子叫了兩聲,他才驟然回過神來似的,轉身走向了廚房。
江敘家的廚房構造很簡單,一眼能望到底,他和江敘的泡麪寶塔山對視了一眼,最終選擇了打開江敘家的冰箱。
然後半夜覓食的沈方煜就見識到了什麼是空空如也的糧倉。
江敘家的冰箱一塵不染,乾乾淨淨,連一點兒食物的味道都沒有,沈方煜甚至懷疑這個冰箱是不是從買來江敘就沒用過,連電器商城裡擺着的樣品都不會空成這樣。
江敘他是闢了谷的神仙嗎?
沈方煜一臉震驚地在冰箱前站了一會兒,再三確認整個家裡除了泡麪寶塔山,的的確確再沒有一點兒吃的了,終於生無可戀地轉身望向那面擺放整齊的泡麪牆。
面面相覷的時候,沈方煜彷彿還看見了那一排紅燒牛肉麪志得意滿的微笑。
行吧。
江敘不餓,他倒是真的餓了,而且……他確實得早點開始適應吃泡麪的生活。
沈方煜從中拿了兩桶出來,利索地拆了包裝,添上開水。
晚上的意外打斷了他的工作,眼見郵箱裡收到了學生髮來的PPT,沈方煜在泡麪的空隙爭分奪秒掃着他們的實驗進展,半晌,露出了一點嫌棄的神色,“畢業論文寫的狗屁不通就算了,做個PPT都不會做。”
沈方煜鬱悶地放下平板,端着兩碗香噴噴的泡麪走到江敘臥室門口。
這次他倒是記起來了敲門,可惜沒手,只好拿膝蓋撞了撞,然而這鎖還是壞的,給一點兒力氣門就自己開了。
躺在牀上的江敘跟他對視了一眼,張口就道:“沈方煜,我不同意——”
“不許說賣房。”沈方煜眼疾嘴快地打斷了他,“不然我明天就去告訴崔老師你手受傷是自己砸的。 ”
“……”江敘沉默片刻,“那說敲門?”
“我這次真想起來敲門了,”沈方煜端着兩個紅豔豔的泡麪盒在他面前晃了晃,“主要沒手。”
他說着就往房間裡面走,剛剛還躺得平靜的江敘蹭地坐起來,“拿出去。”
沈方煜:“啊?”
江敘指着窗外,“你要是敢在我臥室吃泡麪,你就出去睡大街。”
“哎我說你這人怎麼亂七八糟的講究這麼多,誰慣的你這潔癖的毛病?”沈方煜說:“看見你臥室亂成這樣我還以爲咱倆是一路人呢。”
他說完掃了一眼臥室,正要吐槽那些讓他做了一宿噩夢的毛絨娃娃,卻發現除了江敘身邊那個長耳朵兔子,房間裡的毛絨玩具全部消失了。
臥槽……真鬧鬼了。
“江敘,”他的聲音有些飄忽顫抖,“你能看見這屋裡的娃娃嗎?”
“我收起來了。”江敘淡淡地望着他。
沈方煜:“……”
“昨晚你做噩夢,”江敘持續輸出,“說夢話吵死了。”
沈方煜滿腦門兒官司,“你以爲你不說夢話?”
“我說什麼了?”江敘一擡眼。
“……”
沈方煜回味了一下那句五個字的夢話,覺得自己現在如果在江敘面前複述一遍,應該和罵自己沒有什麼區別,於是他眼觀鼻鼻觀心道:“我不跟你計較。”
江敘一臉我就知道你在瞎扯的表情,“多大人了,還怕鬼。”
沈方煜聞言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決絕利落地端着兩桶泡麪回到餐桌上,一碗也沒給江敘留。
吃了夜宵,他又去收拾了一下衛生間鏡子的殘骸,跟幾個學生對了後續的會議時間,輕手輕腳地走回臥室的時候,江敘已經熄燈了。
他以爲江敘睡了,正要脫了鞋躺上他的地鋪,牀上突然傳來幽幽的一聲:“沈方煜。”
“大晚上的你嚇鬼啊?”差點心跳驟停的沈方煜捂着心口,望向黑暗中江敘的輪廓,睏倦道:“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明天還要出門診呢。”
江敘安靜了一會兒,直到沈方煜的眼睛逐漸習慣了黑暗,能微微看清他的神情。
江敘說:“有話跟你說。”
“賣房?”沈方煜作勢要塞耳塞。
“不是賣房。”
沈方煜鬆了一口氣。
“我問了唐可,他那朋友說雜誌社審稿出了點問題,Dr.Kenn的論文到底什麼時候能發出來,恐怕是不好說了,他讓我做最壞的打算,還有……有件事,我一直沒和你說,”江敘頓了頓,“直到現在,我的出國簽證都沒辦下來。”
“所以,關於那天產檢時候你的建議,”他望向沈方煜,“我想,生下孩子大概的確是現階段最優的選擇。”
沈方煜愣住了,他沒想到江敘這番話,最後會落向這樣一個轉折。
無論有什麼樣的客觀原因存在,這還是堅定無比要拿掉孩子的江敘,第一次主動提出生下這個孩子。
“你剛剛說的那些話,我就當沒聽見。”江敘說:“你不要再打賣房子的主意,我犯不着讓你爲我傾家蕩產。”
“不是說不提賣房嘛……江敘,”沈方煜搖了搖頭,對江敘說:“錢不是問題,這是我我應該補償你的。”
江敘聽完,話音突然帶上了幾分火氣:
“你充什麼大爺,誰要你在這兒又是賣房又是賣車的,合着你是賣身救父的楊喜兒,我是剝削你的地主惡霸黃世仁?你是孩子的父親我就不是孩子的父親?別再一天到晚補償補償的,也別一副我是受害者你是加害者的樣子行嗎,我讓你來我家,容忍你跟哈士奇似的拆了我家兩扇門,不是讓你來補償我的,沈方煜,你能不能把你的心態擺正。”
他乍一出聲,大概是剛過了幾遍腹稿,連口氣兒都沒喘,根本沒給沈方煜再堵他話的機會。
總算是把之前沒說出來的話一次性說完了。
沈方煜怔怔地望着江敘,老半天沒反應過來。
以前江敘能用翻白眼和無語臉來解決的問題,從來不會跟他多說一個字,他頭一次聽見江敘打機關槍似的一句接一句出口懟他,一時都愣了。
而江敘憋了一口氣的話都說完了,也陷入了沉默。
兩人相對着安靜了片刻,最後還是江敘看了沈方煜一眼,問道:“你還記得大三的時候,我們代表學校出去打辯論嗎?”
江敘決定生孩子和江敘用長篇大論懟他這兩件事,讓沈方煜還處在發懵的狀態,他聞言神思不屬地點了點頭。
“你那時候是怎麼說的?”江敘提醒他。
沈方煜想了好一會兒,“不記得了。”
江敘:“……”
當時的決賽辯題是老生常談的“合作與競爭”,對方學校抽到的論點是競爭更重要,而A醫大的論點是合作更重要。
對方學校的辯手以受/精過程舉例,幾千萬甚至上億的精/子競爭,最終只有速度最快,性能最優者能進入受精卵,發育成胎兒。
那時候的沈方煜聽完就笑了,他站在江敘身邊,帶着幾分意氣風發的張揚告訴對方。
“真實的受/精過程,其實是一個合作的過程,無數率先到達卵細胞的精子,前赴後繼地用生命溶解掉卵細胞外層的放射冠和透明帶,才能讓姍姍來遲的那一個幸運兒順利地接觸到卵細胞,完成受/精。”
“真正能進入卵細胞的那一個精/子,不是最優秀的,而是最幸運的,因爲有無數的夥伴和它一起合作,才鑄就了它的成功。”
“沒有合作,”沈方煜說:“再強勢的競爭者,都很難取得成功。”
比賽教室窗外的陽光斜斜地落在了沈方煜的臉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不知道爲什麼,那一幕讓江敘記了很多年。
他甚至記得那天沈方煜穿着什麼顏色的衣服,記得他那天也沒扣好釦子,記得他帶着一點兒玩世不恭的神色,臉上掛着拽裡拽氣的笑意。
……記得沈方煜對着對方辯手說完這段話後,帶着點嘚瑟偏頭看了他一眼。
沒想到最後說這段話的那個人卻忘了。
“沈方煜,”江敘望着他:“孕育本身就是合作的過程,我同意你來我家,是因爲你說……”他垂下眼,“你也是孩子的爸爸。”
“你……”鴉雀無聲片刻,沈方煜像是有些不能理解,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什麼意思?”
江敘對眼前人的悟性絕望了,他面無表情地一撩被子,轉身背對沈方煜睡過去。
“意思就是你要是再提一句賣房,就給我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