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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幻象

第六章 幻象

這個清晨異常沉悶。

大清早,油了土紅色漆的棺材就被擡到了張長髮的家門口,張大頭端了滿滿的一碗飯,走到棺材跟前,把那碗飯砸在了棺材的上面,飯碗碎了,飯撒了一地。這個飯碗砸了,張長髮就再也不會回來吃陽間的飯了。

然後,張大頭把一張寫着張長髮名字的白紙,貼在了高高翹起來的棺材頭上。棺材就被擡進了張長髮的靈堂裡。張大頭在棺材的四面糊上了白草紙,然後在棺材的底部墊上了幹稻草。

這時,張大頭讓人把靈堂的門關了起來,在窗戶上遮上了黑布,把光擋在外面。一個老頭用一根扁擔插到張長髮屍體的底下,撬了一下,接着上來幾個人把張長髮的屍體擡了起來,安放進了棺材裡。張大頭就往棺材裡的屍體上撒紙錢,張長髮活了多少歲,他就撒多少個紙錢,另外加撒兩個,一個給天,一個給地。張大頭又把張長髮用了一生的那杆老銃放進了棺材,作爲殉葬品。

料理好這一切,張大頭讓人把門打開,摘下了窗戶上遮光的黑布。

現在,要開眼光了,傳說死者不開眼光,來生就會變成瞎子、啞巴和聾子。很多鄉親走進了靈堂,其實,開眼光的儀式也就是讓大家最後一次和張長髮的遺體告別。張長髮沒有兒女,這個儀式就由他的乾女兒張秀秀來完成,在開眼光的儀式中,在場的人都不允許哭,只能認真地看。

張秀秀用哭喪棒沾了菜油,往張長髮屍體的眼睛、嘴巴以及耳朵上抹,一邊抹一邊說:“開眼光,看八方;開嘴光,吃八方;開耳光,聽八方——”

人們神情肅穆地看着張秀秀爲張長髮開眼光。

開眼光的儀式完成後,就要蓋棺材板了。

長明燈突然滅了。

張大頭口裡唸唸有詞,重新點燃了長明燈。

張大頭最後看了張長髮一眼,眼睛溼了,然後大手一揮,張宏亮他們就把棺材板蓋了上去。

鳳凰村就響起了釘棺材板的聲音。

一共要釘七個棺材釘。

釘棺材板時,張秀秀跪在了旁邊。當張宏亮釘左邊的棺材板時,他每釘一個釘,張秀秀就要叫一聲:“張長髮向右躲釘——”當張宏亮釘右邊的棺材板時,他每釘一個釘,張秀秀就叫一聲:“張長髮向左躲釘——”張宏亮的嘴巴里也喃喃地說着什麼。釘完棺材釘,人們纔可以哭,很多人就抽泣起來。張秀秀也哭了起來。

釘完棺材板,張大頭就和張宏亮他們一起,把棺材擡到了門口。張大頭把一隻小公雞綁在了棺材上面,大家都知道,這是“叫魂雞”。

做完這些事情,吹鼓手們就敲起了鑼,吹起了嗩吶。鞭炮聲也乒乒乓乓地響了起來。張大頭走到了棺材的前面,他要親自給張長髮擡棺。張大頭等十二個人站好後,他彎下了腰,把杆子放在了肩膀上,大吼了一聲:“起靈——”十二個人同時把棺材擡了起來。前面一個老者邊撒着紙錢邊說着話引路。擡棺的人跟在他的後面。棺材後面跟着吹鼓手。吹鼓手後面是披麻戴孝拿着哭喪棒哭得像個淚人般的張秀秀,張秀秀的後面是穿着白孝服的村民們。

送葬的隊伍朝山上走去,留下了一路的紙錢和一路的憂傷。

這種鄉村的憂傷在這個沉悶的早晨瀰漫着,一個人就這樣走完了他一生的路。

有一個人站在一棵樹下,用空洞的眼睛看着送葬的隊伍,她失明的眼中流下了渾濁的老淚。

這個人就是瞎眼婆婆。

這天中午,鳳凰村熱鬧非凡。張大頭把喪席辦得相當隆重,好像是辦一個大喜事,他用好酒好肉把全村男女老少招集在一起,以酒宴的方式向張長髮告別。張宏亮端着酒碗大口地喝着酒,感嘆地說:“長髮叔好福氣呀!死了有人這樣辦喪事,我要死了,如果能這樣,就不枉來人世走一遭了!”很多人附和他,都覺得他說的話有道理。張大頭聽到了他的話,端着酒碗走過來,和大家幹了一碗酒,然後大聲說:“怎麼,你們有想法了?我告訴你們,只要我張大頭活着一天,以後村裡誰過世了,我都隆重地給他操辦!人他媽的活着都不容易,死也不容易!”他的話說完後,響起一片叫好聲。

張秀秀沒有去吃飯,一個人躲在閨房裡,鬱鬱寡歡。

村裡還有一個人沒有去吃喪席,那個人就是瞎眼婆婆。

陽光燦爛。

空氣中浮動着熱烘烘的氣息。

鳳凰村後山上,張姓人家的墳場上的那座新墳前,坐着面無表情的瞎眼婆婆,她可以聞到新墳上新鮮的紅土散發出來的熱烘烘的氣息,熱風吹拂過來,墳前的紙錢飄飛。瞎眼婆婆看不到那些飄飛的紙錢和新墳的模樣,但她可以感覺到某種淒涼和落寞。

許多風雲從她空洞的眼中飄忽而過。

瞎眼婆婆長嘆了一口氣。

一切都是命運!

那個漢子呢?那個曾經拉着那個姑娘走向血與火道路的漢子呢?那時,那姑娘躲在殘牆下的角落裡如一片秋風中的枯葉,瑟瑟發抖。是他帶着她離開了毀滅的村莊,他們知道,他們是這個村莊的倖存者,是否有別的什麼人還活着,他們一無所知,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回到那生養他們的地方。

漢子帶着她,一路尋找新四軍,因爲他知道,新四軍是抗日的隊伍。他們經常得知新四軍在某地,可是趕過去後卻不見了隊伍的蹤影。這樣追尋了近兩個月,他們終於追上了新四軍的隊伍。

那是個傍晚,他們闖進了新四軍的營地,新四軍把他們當成日本人的探子給抓起來了。

他是個血氣方剛的漢子。

當他被新四軍綁起來時,就大聲喊叫着:“我不是漢奸,我是來投軍的,我要和你們一樣,拿起槍殺日本鬼子!狗日的日本鬼子燒了我的家,殺了我家的人!我恨不能挖他們的心,吃他們的肉!你們放開我,放開我!”

姑娘只是流着淚,什麼也沒有說。

漢子的大喊大叫,把新四軍裡一個當官模樣的人吸引過來了。

當官模樣的人審視了漢子一會兒,便對手下的兵笑了笑說:“給他鬆綁吧!”

他手下的兵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當官模樣的人還是微笑着說:“我看得出來,他不像是漢奸,他也是個苦大仇深的漢子。”

新四軍把他留下了,卻不收留那個姑娘。

姑娘一直流着淚,不知說什麼好。

漢子“撲通”一聲給當官模樣的人跪下了:“長官,她是我的妻子,我們相依爲命,無家可歸了,你就連她一起收留了吧!”

漢子的眼中淌下了滾燙的熱淚,還給他磕頭。

當官模樣的人說:“快起來,快起來,我們新四軍裡不興這一套,你不應該朝我下跪!”

漢子倔強地說:“你不答應,我就長跪不起!”

當官模樣的人見他如此決絕,嘆了口氣說:“好吧,我們把她也留下,就讓她去做衛生員吧。”

姑娘知道,她還沒有和漢子成親,只是他的未婚妻,漢子這一生也再沒有給任何人下跪過。姑娘參加新四軍後,一直在新四軍的衛生所工作,很少見到漢子,漢子也從來不去看她。姑娘只是聽一些送到衛生所的傷員說起漢子來。說他是個打槍的天才,第一次上戰場就打死了好幾個鬼子。漢子很快就在連隊裡成了有名的神槍手。在一次夜襲中,部隊被鬼子的一挺重機槍擋住了,一下子就死了好幾個戰士。漢子端起了手中的步槍,也沒有怎麼瞄準,一顆子彈射出了槍膛,鬼子那個機槍手就趴倒在那裡了,機槍一啞火,戰士們就撲了上去……聽到傷病員誇漢子,姑娘的心甜滋滋的。她相信她的漢子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姑娘在參加新四軍的兩個月後,發現自己懷孕了……

朱未來睜開了眼睛,頭很痛,像是頭骨某處裂開了一條縫,還有冷冷的風透進腦縫。

他身在何處?

這是一個洞穴,深不可測的洞穴。朱未來發現自己被捆綁着雙手,捆着他雙手的是一根韌性很強的藤蔓。他用力掙扎了一下,無濟於事,根本就掙脫不了。他那被樹汁傷害的手背已經潰爛了。

他被放置在一個角落裡,頭靠在石壁上,石壁潮溼而且冰冷。朱未來的心顫抖着,想起了那黑乎乎的槍口,和那個怪人。

朱未來看到了一堆火,就在離他不遠處的地方。

那堆火上面還有一個木頭架子,架子上吊着一個鋼盔,鋼盔上好像在燒着水,朱未來聽到水開了後在鋼盔裡滾動的聲音。朱未來用舌頭舔了舔嘴脣,嘴脣已經乾裂開了幾條縫,疼痛極了。他多麼想喝水呀!可他的手被捆綁着,渾身虛脫,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他的嗓子冒着火。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他根本就不知道,時間對他已經沒有任何意義。鍾非呢?他是不是也被那個搞不清楚是野人還是野鬼的怪物抓到這個洞穴裡來了?還有沈魚魚,她現在在哪裡?還在梅花尖的頂峰等着他嗎?沈魚魚讓他心痛,他第一次爲一個女生如此心痛。朱未來十分沮喪,自己原來如此的不堪一擊,他還真的以爲自己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了呢。

朱未來使出吃奶的力氣,喊了一聲:“鍾非——”

洞穴裡傳來沉悶的迴響:“鍾非,非,非,非——”

朱未來期待着鍾非的回答。如果鍾非在這個洞穴裡,他會感覺到某種心靈的依靠。可過了老大一會兒,他也沒有聽到鍾非的回答。

朱未來聽到了腳步聲,心裡頓時充滿了希望,也許是鍾非聽到了他的聲音,正在朝他走過來。那是一輕一重的腳步聲,他想起了沈魚魚在山頂時和自己說過的話,心又涼了,這個走來的人不是鍾非,而是那個怪物。

果然,不一會兒,那個渾身焦黑,面目猙獰,長髮蓬亂的怪物就出現在了朱未來的眼簾中。

讓朱未來驚駭的是,怪物枯槁的手上抓着一條蛇。

那條蛇又粗又長。

他的拇指和食指緊緊地掐住蛇頭,蛇身纏在他的手臂上。

怪物朝朱未來走過來,朱未來渾身驚嚇出了一身冷汗,他驚惶地注視着怪物手上的蛇。

怪物走到他面前,蹲了下來,滿是傷疤的臉擠在一起,嘴巴咧了咧,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聲音。

朱未來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彷彿是另外一個世界裡的語言。

怪物邊說邊把蛇頭在朱未來的眼前晃了一下,朱未來驚叫了一聲,閉上了眼睛,他覺得自己的褲襠裡一熱,尿都被嚇出來了。

怪物看到朱未來嚇壞了的樣子,嘰嘰地笑着,那張奇醜無比的臉誇張地扭曲着。然後,怪物站了起來,離開了朱未來。

怪物走到那堆火邊,一手從地上抓起了一把刺刀,把蛇頭放在火堆旁的一塊石頭上,用刺刀活活地把蛇頭給切了下來,蛇頭落到了一旁,還在抽搐着,嘴巴微微地開合着。

怪物沒有理會蛇頭的痛苦,他把蛇一段一段地切下來,扔進了鋼盔滾滾的開水裡。怪物給火堆裡添了幾塊木柴,然後走到洞穴的一個角落裡,抓起了那支步槍。

朱未來重新睜開眼,第一眼就看到怪物抓起步槍時的那個熟練的動作,朱未來還發現,那個角落裡堆着許多槍,還有一門迫擊炮,另外還有不少看上去像軍用品一樣的東西堆放在那裡。這裡怎麼會有這些東西?這個怪物的真實身份又是誰?朱未來的腦海裡一片迷霧。

怪物抓起了槍。突然半蹲下來,端着槍朝他瞄準。那姿勢是十分標準的軍人瞄準的姿勢,看上去像受過軍事訓練的樣子,朱未來參加過軍訓,他心裡很清楚軍人是什麼樣子的。怪物手中的槍又一次對準了他,如果說在濃霧的叢林裡,怪物沒有朝他開槍,那麼現在呢?

朱未來的腦袋裡嗡嗡作響。

面對着黑黝黝的槍口,朱未來聞到了死亡的味道。也許鍾非也是這樣被怪物捉到了洞穴裡,然後怪物端起步槍,向他瞄準,怪物的槍響後,鍾非應聲倒下,血流了一地,怪物用刺刀把他的頭割了下來……朱未來驚魂不定地想着時,怪物手中的槍響了。wWW▪ тт κan▪ c ○

清脆的一聲槍響,朱未來睜大着眼睛,呆呆地看着那顆子彈朝自己飛過來,他張開的嘴巴久久沒有合上,他的身體僵硬在那裡……

鍾非的確聽到了那一聲沉悶的槍響。槍聲響過之後,洞穴裡還有嗡嗡的迴響。鍾非在黑暗中想,這槍是誰放的?難道是洞穴地上那些骷髏乾的?鍾非覺得很冷,一陣一陣地發抖。臉上的傷口一定是發炎了,腫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飢餓還是死死地折磨着他。

鍾非伸出一隻手掌,下意識地在洞穴的石壁上摸了一下。

他的心抖動了一下,石壁上好像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鍾非心想,他摸到的的確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聯想到洞穴裡那些骸骨,他認定這些文字是這些人活着的時候刻下來的。也許通過這些文字,他可以發現這些人死亡的秘密?或者這是一個驚天的大發現?好奇心使鍾非提起了精神。

他轉過身,打亮了手電,手電光已經是暗紅色的了,他不知道手電的光亮還能夠堅持多久。石壁上刻着的果然是文字,讓鍾非驚異的是,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中文,而是日本國的文字。

鍾非彷彿要窒息,這個地方怎麼會有日本人留下的文字?他按滅了手電,頹然地坐在那裡,沉重地呼吸着。難道洞穴裡的這些骸骨都是日本人?他不敢想象,他對鳳凰山區關注已經很久了,從來沒有發現有文字記載鳳凰山區來過日本人,就是在抗日戰爭時期,鳳凰山區也沒有被日本侵略軍佔領過。鍾非彷彿覺得自己將要揭開一個天大的秘密,而且幸好他自己在大學裡選修的外文是日本語。天下竟然有這麼巧的事情。連他自己也不太相信。鍾非又打亮了手電,使勁地睜開疲憊的眼睛,看着那刻在石壁上的日本文字。

這石壁上刻下的是日記,每一則日記前面還寫有日期,記錄的是昭和二十年九月到十月間的事情,那應該是一九四四年八月到九月間的事情。鍾非看了看,總共有十多則日記,從這些日記中,鍾非的確發現了許多鮮爲人知的事情,有些日記讓他看了心驚肉跳。通過這些日記,鍾非斷定,洞穴裡的這些骸骨就是日本人的!

就在這時,鍾非聽到了一種聲音,子彈一樣呼嘯而來的聲音。

這種聲音從洞穴深處朝他射過來。他覺得自己臉上又被狠狠地盯了一口,和在濃霧的叢林裡一樣,像子彈般呼嘯而來的就是那拳頭般大小的黑乎乎的怪物。他的臉已經麻木了,就是被襲擊後也感覺不到疼痛了,但是,他知道了那怪物是什麼,是蝙蝠,吸血的蝙蝠,它躲在洞穴的深處,突然間就子彈般射過來了。爲什麼鍾非知道那是蝙蝠?因爲剛纔他在日本人刻在洞穴石壁上的日記中看到了有關蝙蝠的記載,想到日記中關於蝙蝠的記載,鍾非產生了嘔吐的念頭,可他什麼也吐不出來,他的肚子裡什麼也沒有。

鍾非趕緊熄滅了手電光。

洞穴裡又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中。

他聽到剛纔撲在他臉上撕咬了一口的那隻蝙蝠飛走的聲音。他感覺還有更多的蝙蝠藏在洞穴的深處,說不定這隻蝙蝠先來作個試探,一會兒,只要他再有什麼異動,那些隱藏的詭異的蝙蝠就會傾巢而出,朝他子彈般射過來,撲在他身上,咬破他所有的皮膚,吸乾他身上的血……

鍾非的神經緊緊地繃着。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夠支撐多久。那些隨時都有可能向他發動攻擊的吸血蝙蝠危及着他的生命,比飢餓還可怕。他想自己發現的這個秘密也將隨着自己的死去而塵封起來,鍾非的呼吸又一次急促起來,他感覺到了極度的寒冷,腦袋昏沉沉的,渾身酸酸的,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鍾非在一種昏迷的狀態中,眼前出現了幻象:

餓紅了眼的日本士兵在洞穴裡拼命地捕殺着蝙蝠。蝙蝠尖叫着四處逃竄。日本士兵把蝙蝠放在火裡烤着,洞穴裡充滿了蝙蝠皮毛燒焦後的糊味。那個躺在角落裡的傷兵絕望地呻吟着,他聞到蝙蝠的焦煳味,多麼想也吃上一口蝙蝠肉,可是,沒有人理他,那個走出山洞被子彈擊中死亡的士兵的屍體就放在他的旁邊,他們把他也當成了一具死屍。傷兵的眼睛突然暴凸出來,他大叫了一聲,然後就嚥氣了。那些吃蝙蝠肉吃紅了眼的士兵們沒有注意到傷兵的死亡。他們吃完後還在洞穴裡四處搜尋那些蝙蝠。洞穴裡的蝙蝠越來越少,偶爾抓到一隻蝙蝠,他們會怪叫着爭搶起來。……飢餓和死亡一樣讓他們恐懼。他們逃不出這個山洞,這個山洞彷彿註定就是他們的墳墓。就在他們餓得奄奄一息,橫七豎八躺在山洞的地下時,他們燃燒的那堆火也熄滅了。當又一個黑夜來臨,士兵們最恐懼的時刻到了。他們聽到了風聲,從洞口傳進來凌厲的風聲。那不是致命的子彈帶進洞裡的風聲,而是蝙蝠。成羣結隊的蝙蝠從洞口涌進來,它們在黑暗中尋找着那些奄奄一息的肉體。它們尖利地叫着,撲向那些士兵的身體,在他們身上撕咬着,然後吸着從他們傷口流出的血,彷彿是在替那些被這些士兵吃掉的蝙蝠復仇……

那一槍沒有射進朱未來的頭顱,而是射在另外一顆腦袋的眉心上。就在朱未來旁邊的石壁上,掛着一塊木頭,木頭上用黑炭畫着一個人頭,子彈就是擊中了這個人頭的眉心。怪物放下了槍,嘰嘰地笑着,朱未來面如土色,他不知道怪物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究竟要把他怎麼樣。也許怪物把他折磨瘋了,就會把他殺掉,如果是這樣的話,還不如痛快地一槍把他殺了。朱未來的生命此時就牢牢地掌握在怪物的手中,他想,就是張秀秀讓她父親張大頭帶人上山尋找,也未必能夠找到這個陰森可怕的洞穴,也許,這裡本身就是地獄。也許朱未來已經死了,折磨他的怪物就是主宰地獄的閻王。

朱未來又一次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朱未來的眼睛一閉上,眼前就出現了幻象:沈魚魚在濃霧中的叢林裡跌跌撞撞地奔逃,嘴巴里叫着朱未來的名字。突然,一條大蛇橫在了沈魚魚的面前,把她絆倒在地。她正要爬起來,聽到了嘰嘰的叫聲。沈魚魚一擡頭就看到了那張鬼魅般的臉。她驚惶地往後退縮着,這時,那條蛇纏在了她身上。沈魚魚無法掙脫,喊也喊不出來。那個怪物蹲下來,朝她伸出了焦黑乾枯而有力的手,嘴巴里還嘰哩咕嚕地說着沈魚魚聽不懂的話。他彷彿在對沈魚魚說:“你沒有別的選擇,只有跟我走,否則這條蛇就會要了你的命,跟我走吧,我讓你解脫蛇的纏繞……”沈魚魚的眸子裡含着恐懼的淚水,她別無選擇,哪怕眼前的這個怪物會把她帶入萬劫不復的黑暗之中,她也不希望被冰涼有力的蛇纏死,然後被它無情地吞噬。她無奈地伸出了手。怪物拉住她的手,像有一種神秘的力量,使蛇從沈魚魚的身上癱軟下去,然後遊走。怪物緊緊地拉住沈魚魚的手,朝濃霧中走去。沈魚魚絕望地喊道:“未來,救我!未來,救我——”

朱未來喃喃地說:“不,不,這不是真的,不是——”

可現在沈魚魚怎麼樣,他無法猜想。

朱未來聞到了一股濃香。鮮美的濃香。他睜開了眼睛,看到怪物把吊在架子上的鋼盔取下來,放到了自己的面前。怪物面對着朱未來,用刺刀從鋼盔裡取出煮熟的蛇段,美滋滋地吃着。

鮮美的濃香就是從鋼盔裡飄散出來的。

朱未來早已飢腸轆轆。因爲恐懼,他才忘記了飢餓。現在,他聞到蛇肉的鮮美味道,口水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他呆呆地望着香甜地吃着蛇肉的怪物,眼睛裡積滿了淚水。

怪物吃蛇肉時,嘴巴里發出“吧唧吧唧”的響聲,好像故意在饞朱未來。

朱未來吞嚥着發黏的口水,想象着自己也能夠那樣像怪物一樣吃蛇肉,儘管在此之前他從來不吃這些野生的動物。怪物彷彿看出了他的心思。怪物用他那精神的小眼珠子瞟了瞟朱未來,手裡拿着一塊蛇段,站起來,一顛一顛地走到朱未來面前。他把那塊蛇段放在朱未來的鼻子底下,朱未來呼吸着蛇肉的鮮美香味,不知道怪物想幹什麼。

此時,朱未來真恨不得一口咬住怪物手中的蛇段,但是他不敢。

怪物的臉擠動着,嘴巴里發出嘰哩咕嚕的聲音。

接着,怪物把手中的蛇段送到了朱未來的嘴巴上,好像是要讓他吃。朱未來不敢相信怪物會真的把蛇肉給自己吃,狐疑地望着怪物醜陋的臉。怪物的眼睛裡漾起了一層水霧,又朝朱未來嘰哩咕嚕地說了幾句話。朱未來感覺他是在讓自己吃蛇肉,他試探性地張開嘴,輕輕地咬了一口蛇肉,怪物看着他,還是擠動着臉。朱未來不管那麼多了,咬住那塊蛇段吃了起來。怪物嘰嘰地笑了一聲,伸出食指在朱未來的額頭上點了一下,口裡發出“叭——”的聲音,彷彿表示,等他吃完這塊蛇肉,就要一槍把他斃了……

沈魚魚在張長髮出殯的這個早晨醒來,發現自己的肚子鼓得老高,像懷孕了一樣。沈魚魚渾身無力,呼吸急促。她想從睡袋裡鑽出來,但是動彈不得。那把匕首還在帳篷裡面,她伸出手,一把抓過了那把匕首,匕首發出寒冷的光芒,如同她冰冷的心。

看着這把匕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鍾非和朱未來他們。

他們不可預測的命運牽動着沈魚魚的心。

現在是第三天了,過了這一天,也許張大頭就會帶人上山來找他們。沈魚魚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到明天。她的肚子鼓脹,要爆炸一般。她不會再吃任何東西了,哪怕是死。

這時,沈魚魚再次聽到了歌聲:

揚子江頭淮河之濱,

任我們縱橫地馳騁;

深入敵後百戰百勝,

洶涌着殺敵的呼聲。

……

那歌聲低沉而又渾厚,有種奇特的磁力吸引着沈魚魚。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歌,但想到了那個擁有陽光般笑容的男子。是他坐在壕溝裡唱嗎?他到底是誰?不管他是誰,最起碼他沒有讓沈魚魚恐懼,相反的,她心底產生了見到他的慾望。沈魚魚忍受着肚子的壓迫,鑽出睡袋,爬出了帳篷。

早晨的陽光金子一般,和那歌聲一樣,令沈魚魚感覺到了某種溫暖。

沈魚魚輕輕地走到壕溝邊,生怕自己的腳步聲太重,打擾了唱歌的人。

歌者果然坐在壕溝裡,望情地唱着那支對沈魚魚而言陌生的歌。沈魚魚還是隻能夠看到他的側面,他的輪廓被早晨的陽光雕刻,那麼的陽剛,充滿了男子漢特有的魅力。

沈魚魚呆了,她注視着這個虛幻而又真實的男子,他身上散發出一種讓她癡迷的氣息。鍾非或者朱未來身上沒有這種氣息,沈魚魚認識的所有男性身上也沒有這種氣息。沈魚魚感覺到了男子的睿智、寬博、深刻又敢做敢當,還有一絲不易覺察的體貼溫柔,還有緣自骨子裡的孤獨傲世之感……他是誰?這個問題彷彿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被他誘惑了,他在她眼中是真正的男人。沈魚魚甚至迷醉地想,這個男子也許就是她前世的愛人!

沈魚魚出神地注視他之際,烏雲從四周向山頂的空中圍攏,像有千軍萬馬奔突着包圍過來。

那個男子還在唱着歌,一副臨危不亂的鎮靜表情。

沈魚魚內心沒有了恐懼,有的只是迷戀和感動。她想走過去,坐在男子的身邊,頭靠在他穿着灰布衣服的身上,閉上眼睛,安詳地聽他唱歌,感覺他的呼吸,呼吸他身上的氣味……沈魚魚沒有動,就那樣站着,她真的怕驚動他,怕他突然消失,塵埃般消失在早晨清新的空氣中。

那男子停止了歌唱。

烏雲遮住了太陽,烏雲在她的頭頂翻滾着,狼奔豸突,剛纔還朗朗的乾坤,一下子變得如此陰暗。沈魚魚根本就沒有顧及天氣的變化,她的眼中只有這個神秘的男子,他就是一輪太陽,照耀着她,溫暖着她備受恐懼折磨的心靈。沈魚魚眼中也產生了一種幻象:男子站起來,朝她微笑地走過來,輕輕對她說:“姑娘,我帶你離開這個地方。”說着,他就拉起了沈魚魚嬌嫩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溫暖,還有些粗糙。沈魚魚被他牽着手,走向澄明的遠方,她不知道那遠方有什麼在等待着她,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她情願跟着他走……

一道閃電從天空中劈落,劈在沈魚魚和男子的中間,地上躥過一條火線。

緊接着是一聲巨大的雷鳴,在她的頭頂炸開。

沈魚魚沒有一絲害怕。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注視着那個男子。

男子不慌不忙地站起來。

他回過了頭。

儘管天色灰暗,沈魚魚還是看到了他陽光般的笑臉,他臉上一道道黑色的硝煙的痕跡隱蓋不住他的本色的英俊。男子的眼睛堅定而且溫情,沈魚魚和他對視了一眼,一股電流通過她的全身。沈魚魚內心說:“你過來吧,走過來吧,過來拉着我的手,帶我離開這個地方……”

天上驟然落下瓢潑大雨。

雨水頃刻淋透了沈魚魚全身,雨水從她的頭髮上流淌下來,順着她的脖子流進了她的身體。沈魚魚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任憑雨水澆着……她希望男子朝她走過來,帶她離開這個地方。

儘管下着大雨,男子身上的衣服還是那樣,沒有被淋溼,彷彿他的衣服有避雨的功能。沈魚魚突然發現男子的額頭上出現了一個花生米大小的洞洞,從那洞洞裡流出了鮮血。

鮮血順着他微笑的臉淌下來。

他沒有一絲痛苦的表情,還是安詳地注視着她,那安詳的目光中充滿了愛意。他緩緩地倒了下去,像電影中的慢鏡頭那樣,緩緩地倒了下去……沈魚魚伸出手,企圖抓住他,可她根本就沒有力量阻止他的倒下。沈魚魚喊叫了一聲:“你別走——”

男子倒在壕溝裡,鮮血從他的額頭上奔涌而出,沈魚魚在狂暴的大雨中聽到了血從他額頭上流出的聲音,像一條奔涌的河流發出了聲音。血水很快地把他浸泡起來,直至他的身體在沈魚魚的眼中消失。

可他的笑容和歌聲永遠留在了沈魚魚的心中。

沈魚魚無語凝咽。

這應該是個美好的早晨,可怎麼會變得如此地慘烈?

是什麼東西擊中了他,讓他沉浸在萬劫不復的血水之中?

沈魚魚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地揪着,說不出的疼痛,說不出的破碎,說不出的悲傷。

大雨猛烈地抽打着沈魚魚和她腳下的土地。

雨水中蘊藏着憤怒的吼聲。

沈魚魚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流淚,臉上流淌着的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突然發現自己一下子變得勇敢,什麼也不怕了。難道是他的微笑和歌聲給了她力量?或者是因爲愛,還是……她說不清楚,反正,在一剎那間,她覺得自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沈魚魚突然發現,滿天落下的是紅色的血雨。

這是8月4日的早晨,梅花尖的頂峰降着血雨,和8月2日晚上一樣的血雨。沈魚魚站在血雨中,目光沿着歲月一路延伸……突然有一種神秘的力量讓沈魚魚張開嘴巴,唱出了那首歌謠:

千百次抗爭,風雪飢寒;

千萬裡轉戰,窮山野營。

獲得豐富的戰爭經驗,

鍛鍊艱苦的犧牲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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