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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魅影

第四章 魅影

天漸漸地明亮起來。沈魚魚從昏睡中醒過來,發現自己背靠在朱未來的懷裡,朱未來兩手緊緊地摟着她。沈魚魚不知道夜裡是如何睡着的,這驚魂的一夜終於過去了,今天會怎麼樣?朱未來還在沉睡,打着呼嚕。沈魚魚不喜歡呼嚕聲,可此時,聽着朱未來的呼嚕聲,內心有種踏實的感動。沈魚魚不願意吵醒朱未來,還是讓他摟着,靠在他溫暖的懷裡,睜着眼睛,考慮着鍾非的安危。鍾非到現在還沒有回來,而且夜裡那隻枯槁焦黑的手扔進來的的確是鍾非的匕首,沈魚魚想起來就膽寒,鍾非會不會已經被害?把鍾非的匕首扔進來的是人還是鬼?沈魚魚頓時又感覺到了寒冷。

突然,沈魚魚感覺到朱未來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他一把推開了沈魚魚,口裡喊着:“不,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朱未來從噩夢中醒來,滿頭都是冷汗。沈魚魚替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溫柔地說:“未來,天亮了,天亮了——”

這是一個寧靜美麗的早晨。

烏雲退去的天空瓦藍瓦藍的,彷彿可以照見沈魚魚他們的身影。

他們站在山頂上,可以看到遠處的鳳凰村。鳳凰村在淡淡的炊煙中,顯得那麼的古樸祥和,充滿了鄉村的情味,可鳳凰村和梅花尖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沈魚魚和朱未來神情肅穆地站在山頂,眺望着鳳凰村。

沈魚魚想起了張秀秀,他們要是聽張秀秀的話,或者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沈魚魚想,張秀秀此時是不是在向梅花尖頂峰眺望,她是否可以看到梅花尖的頂峰呢?這裡可是澄明一片,沒有一絲雲霧,朝陽正從東邊的山坳冉冉升起。沈魚魚真希望張秀秀現在就讓她父親帶人上山來找他們,可她根本就沒有辦法和張秀秀聯繫,這裡連手機的信號也沒有。

朱未來面對如此美麗的景色,麻木了。他臉色慘白,衣服上還有血雨留下的暗紅的痕跡。要是往常,他會興高采烈地拿着相機拍個夠的。可現在,他的眼睛裡除了憂鬱就是恐懼。說實話,他從來也沒有經歷過如此恐怖的夜晚。梅花尖將成爲他痛苦的記憶。

沈魚魚知道朱未來心情異常沉重,她也一樣。她只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回到安全的地面。沈魚魚鑽進帳篷,拿出水壺和兩塊麪包。她走到朱未來面前,把麪包遞給他:“未來,吃點東西吧。”

朱未來露出一絲苦笑:“魚魚,你吃吧,我吃不下。”

沈魚魚執拗地把麪包塞在他手裡:“吃不下也要吃,不吃東西會沒有力氣的,我還要你保護呢,你是男子漢,一定要保護好我的!你一定要吃,我看着你吃,你要不吃,我也不吃!”

朱未來凝視着沈魚魚白皙的臉,喃喃地說:“魚魚,你說我是男子漢?我真的是男子漢嗎?你不是總說我懦弱嗎?”

沈魚魚看着他悽惶的樣子,想起昨天晚上朱未來照顧自己的許多細節,心裡酸酸的,她真誠地說:“未來,你是男子漢,是真正的男子漢,我以前說你懦弱,是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不要記在心上,好嗎?未來,你吃吧,吃了纔有力氣,我們還要離開這個地方。”

朱未來的眼睛潮溼了。他拿起麪包,大口大口地啃着,眼睛溼漉漉地看着沈魚魚。沈魚魚被他的眼神打動了,輕聲說:“未來,你慢點吃,別噎着,來,喝點水。”說着,她就把水壺遞給了朱未來。陽光照在朱未來的臉上,他慘白的臉上有了一層金色。他的內心卻還在黑暗之中,因爲鍾非還在黑暗之中,不知死活。

朱未來吃完麪包,往峰下的森林裡望去,鍾非會在哪裡?

沈魚魚說:“未來,我們下山吧,回鳳凰村去,我們不在這裡待了,好嗎?”

朱未來說:“不,我們必須去尋找鍾非,不能把他一個人扔在梅花尖!”

沈魚魚面有難色:“可,可是繼續待在山上,還會有危險的!”

朱未來的聲音變得異常堅定:“有再大的危險,我也要去尋找鍾非,你剛纔說過的,我是男子漢,不是懦夫!”

沈魚魚十分感動。

張秀秀有種預感,沈魚魚他們會出事情。這個早晨,她醒來後,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了。她打開房門,看見了父親張大頭,張大頭睡眼惺忪,正準備出門去村後的山坳給地瓜鋤草。村裡人一般早起要幹一陣農活,然後回家吃早飯。張秀秀對他說:“爸,我和你一起去吧。”張大頭說:“你去幹什麼,你是讀書人,草沒有鋤掉,地瓜藤倒鋤掉了。你還是在家幫你媽媽做做飯吧!”張秀秀嘟了嘟嘴巴說:“爸,你小瞧人,今天我非要和你去鋤草。”說着,就到放農具的雜物間拿了一把鋤頭,和張大頭一起走出了家門。

他們來到了村後的山坳裡,山坳裡是一片農田,有幾個人已經在那裡幹活了。有人遠遠地和張大頭打招呼,張大頭樂呵呵地大聲迴應他們。張秀秀邊鋤草邊和父親說着話:“爸,我看你還是帶人上山去把沈魚魚他們找回來吧!”

張大頭心不在焉地說:“沈魚魚是誰?”

張秀秀說:“你的記性真成問題,沈魚魚就是昨天上梅花尖的那個女大學生呀!”

張大頭說:“哦——”

張秀秀說:“爸,你聽到我的話沒有呀,你還是帶人去把他們找回來吧,要是等出了事,就來不及了。”

張大頭說:“應該不會出事吧,你不是說,等過了三天,看他們還不回來,再去找的嗎?”

張秀秀焦急地說:“可我現在改變主意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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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頭說:“剛剛祭過山,你又要大家上山去找他們,村裡人願意嗎?”

張秀秀說:“我不管,你是村長,大家願意不願意,是你的事情。”

張大頭不說話了,繼續鋤草。張秀秀見父親不理自己了,有點氣惱,走過去,搶過了父親手中的鋤頭,氣呼呼地說:“爸,你到底答不答應呀!你怎麼對我說的話這麼不在乎呢!”張大頭笑了笑說:“你說來幫我鋤草,原來是要逼我去找那幾個大學生呀!你說,他們吃飽了撐的,大老遠跑到我們這裡來,上梅花尖幹什麼呢?這不是給我們添亂嗎?”

村裡突然急匆匆地跑過來一個人,他邊跑邊大聲說:“大頭村長,不好了——”

張大頭看清了,這人是村民張宏亮。

張宏亮跑到張大頭面前,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大頭村長,不好了——”

張大頭皺起眉頭:“你快說呀,什麼不好了?”

張宏亮說:“張長髮,他,他出事了——”

“啊——”張大頭一聽這話,心就提了起來,“宏亮,快走!”

他們朝村裡飛奔而去。

張秀秀站在那裡,擡頭望了望遠處迷濛一片的梅花尖頂端,心裡充滿了惆悵,沈魚魚他們現在究竟怎麼樣了呢?神秘的梅花尖不會回答她這個問題,她腦海裡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張秀秀臉色沉重,爲自己的這個大膽的想法而吃驚。

張大頭趕到張長髮家裡時,張長髮躺在牀上不省人事,他的牙關緊閉,歪着嘴,嘴角還流着口水,眼睛斜斜地看着張大頭,什麼也說不出來,兩手還抽搐着。

張宏亮說:“我正要下地幹活,走到村口時,看到他在那棵老樟樹下,突然兩腿發軟倒在了地下……我就把他揹回了家裡,趕緊去找你,長髮叔這是怎麼啦?昨天還上山打獵的,聽說還打到了一隻山雞。今天一早怎麼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張大頭說:“宏亮,你趕快去叫張木旺把拖拉機開過來,送長髮上醫院,晚了就麻煩了,長髮這是中風了!”

張宏亮說:“大頭村長,你忘了,張木旺的拖拉機前幾天就開到鎮上去給工地拉沙賺錢了,我到哪裡去叫他呀!”

張大頭急了,朝他吼道:“快去叫幾個年輕人來,把長髮擡到鎮上的醫院裡去!”

張宏亮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好,好,我馬上去,馬上去!”

張大頭繼續吼道:“你還囉嗦什麼,還不趕快去叫人,要是耽誤了長髮的病,我唯你是問!”

張宏亮快步出了張長髮的家門,飛奔而去。村長張大頭的話,他不敢怠慢,張長髮真要怎麼樣,張大頭會恨死他的,那麼他在鳳凰村的日子也不會好過了,鳳凰村有誰敢不服張大頭呢,其實他既是村長,也是張姓人家的族長,大事小事都由他定奪。

村裡的幾個年輕人擡着張長髮,朝青石鎮方向飛奔而去。張大頭跟在後面,用那個破舊的手機打電話:“我們已經擡出來了,對,鎮長,我們已經擡出來了,你的車來接我們,太好了,太好了,我們在路上碰面,我們這裡加快速度趕,你的車也開快點,長髮可是革命的後代呀,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怎麼向他犧牲的父母親交代!”

瞎眼婆婆站在那個巷子口,空洞的眼睛彷彿在向擡着張長髮的那幾個人張望,她的表情顯得十分詭異。村裡有個人看見了瞎眼婆婆,心裡說:“這個瞎眼老太太這兩天怎麼回事,老是跑出來,鬼魂一般。平常可一年也見不到她幾次,有時還以爲她老死在屋裡了呢。”

這人走到瞎眼婆婆面前,面無表情地對她說:“你這個老太太,不在家裡好好待着,老跑出來幹什麼?看你這個怪樣子,不要把村裡的孩子們嚇出毛病來了!”

瞎眼婆婆無語。

她沒有理會那人的話,而是拄着柺杖朝通向梅花尖方向的村口走去。一隻土狗跟在她的身後,彷彿在嗅瞎眼婆婆身上的氣味,跟了一會兒,那條土狗嗚咽了一聲,朝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們到哪裡去找鍾非呢?”沈魚魚注視着朱未來,小聲地問道。這方圓十幾裡地的梅花尖是鳳凰山山地最神秘的禁地,而且只有一條小路能下山到達鳳凰村,他們除了沿着這條通向鳳凰村的小路一路尋找,還能有什麼辦法?

朱未來把鍾非的那把匕首插在了腰間,背上了水壺和一個挎包,把手電放進了挎包裡。然後操起一根棍子,冷靜地對沈魚魚說:“你還是留在這裡,守着帳篷和我們的行李,不要走到山下去,我自己去找鍾非,他也許就在森林裡迷了路。你和我一起去的話,不方便,你不僅不能夠幫上什麼忙,我還要分心照顧你,還是我一個人去好些!”

沈魚魚面露難色:“這——”

朱未來還是冷靜地對她說:“你不用害怕,現在是白天,應該不會有什麼事情,而且山頂上可以見到陽光,就是有什麼鬼怪東西也不可能在陽光下出現,你把棍子拿好,可以防防身。我無論能不能找到鍾非,都會回來找你的,你儘管放心。退一萬步說,就是我回不來,你也不要亂走,千萬不要一個人下山,也不要來找我們,我們準備的食物可以讓你堅持兩天的,到時村裡人來找你也好找,到山頂就可以看見你。你一定要記住我的話,魚魚!”

沈魚魚說:“不,我要和你一塊去!”

朱未來說:“我絕對不會帶你一塊去的,你要是有什麼問題,我會難過一生的。聽我的話,在這裡好好待着,我答應你,一定回來找你的!好嗎,魚魚?你不要和我犟了,趁天色還早,我趕緊去找鍾非。”

說完,朱未來頭也不回地走下了山頂,進入了森林。

朱未來消失在沈魚魚的眼簾中,她的淚水無聲無息地滾落下來。她看到朱未來進入的那片森林裡,一羣驚鳥撲棱棱地飛起,朝另外的地方飛去。頓時變得孤獨的沈魚魚就是在夏日的陽光下,也感覺到了寒冷。

朱未來一進入森林,濃霧頃刻把他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在濃霧中,朱未來用棍子探索着前進。森林裡厚厚的地褥隨時都有可能讓他的雙腳深陷下去,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膽戰心驚。進了森林,他隱隱地感覺到自己沒有回頭路可走了。他壯着膽子在迷茫的森林裡摸索着,森林裡偶爾會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朱未來就會深深地吸口涼氣,雙手握緊棍子,眼睛在頭頂的樹枝上搜尋,生怕有毒蛇會突然朝他發起攻擊。當他確定沒有毒蛇後,才邁開步子,艱難地往前一步一步地走着。朱未來邊走邊大聲地叫着鍾非的名字,森林裡傳來幽深的迴響。

顯然,朱未來這樣尋找鍾非無異於大海撈針。但是,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會在森林裡尋找下去。他相信,只要鍾非還活着,一定能夠聽到他的呼喚。他也想過和沈魚魚一起下山去,可他沒有那樣做,內心有個聲音總是在提醒他:“不能扔下鍾非,不能——”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勇敢地面對前所未有的困難。

一條青綠的枝條橫在了他面前,枝條上有細細的橢圓形的葉片,葉片上溼溼的,有透明晶瑩的水珠掛在葉尖上,彷彿空氣中有細微的波動它就會滴落。朱未來遲疑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折斷了那青綠的枝條,斷口處流出了乳白色的汁液,粘在了他的手上。

朱未來沒有在意那乳白色的汁液,繼續往前走着,大聲地喊道:“鍾非,你在哪裡——”

沒走幾步,剛纔粘有白色汁液的手上一陣奇癢。

他停了下來,把棍子放在一旁,使勁地往奇癢的地方抓撓了一會兒,這癢連着他的心,怎麼也止不住了,朱未來咬着牙,強忍着,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會這麼癢,癢得骨頭都要酥掉。朱未來心裡像貓抓般難受,他把那塊肉撓爛了,滲出血汁了,也無法止住癢。濃霧中隱隱地飄過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朱未來被奇癢折磨得已經喪失了判斷力,血腥味越來越近,他全無知覺。

朱未來靠在一棵松樹上,大口地喘着氣。

他會不會被這奇癢折磨至死?

這森林裡太兇險了,一不小心就會碰到麻煩的事情,不要說在叢林裡出沒的蛇和豺狼,以及那些未知的神秘生物,就連這樣一條青綠的、看上去十分美麗的枝條,也隱藏着不測。朱未來在奇癢中想到了昨天晚上伸進帳篷裡的乾枯焦黑的手,難道那是傳說中的野人?難道鍾非就是被那野人抓走了?

奇癢的地方很快地出現了幾個連在一起的水泡,像是被火燙後的水泡。奇癢停止了,火辣辣的疼痛出現了,彷彿有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緊緊地貼在手上。朱未來痛得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忍不住大叫起來。

朱未來沒有辦法制止火辣辣的疼痛,就像他無法制止剛纔的奇癢一樣。

他大叫着,可是就是喉嚨喊破了也沒有人幫助他。

朱未來絕望了。

就在這時,朱未來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向他靠近。

他希望那是鍾非在向他靠近發出的聲音,也許是鍾非在叢林裡迷路了,現在聽到了朱未來的叫聲,正循聲而來呢。這美好的想法使朱未來大聲喊道:“鍾非,鍾非,是你嗎——”

他的喊叫聲在濃霧中慢慢擴散,好大一會兒後,才傳來嗡嗡的回聲。

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近。

朱未來那顆備受折磨的心狂奔亂跳着,他希望鍾非在向他靠近,可他沒有聽到鍾非的回答,也許是那野人在向他靠近,或者是那條花斑毒蛇……朱未來強忍住火辣辣的疼痛,一把抓過那條棍子,雙手緊緊地握着,他準備和那些可怕的東西作最慘烈的一搏——如果來的不是鍾非的話。

濃霧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洞。

那小小的黑洞朝朱未來的眼前伸過來。

朱未來看清了,那是一個黑乎乎的槍口,那個黑乎乎的槍口正陰森森地對着他的眉心。

朱未來的血液變得冰冷,手中的棍子對這個黑糊糊的槍口一點用處也沒有,他的嘴脣翕動着,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緊接着,他看到了那雙乾枯焦黑的手,是這雙可怕的手端着一支老式步槍向他的眉心瞄準。

最讓朱未來驚恐得窒息的是在濃霧中若隱若現的那張臉。

那是一張焦黑的、五官扭曲在一起的滿是疤痕的臉,臉上的那雙小眼睛透出詭異和仇恨的亮光,兩顆暴突的門牙看上去十分鋒利……

鍾非從潮溼的地上爬了起來。

他記得最後一次昏迷過去,是他朝手電爬過去時,發現身邊躺着一具骷髏,他的心被什麼重重地擊打了一下,他鼓足了全身的力氣爬到了手電旁邊,一把抓住手電後,就又昏迷了過去,在他昏迷前的一剎那間,他的手下意識地按滅了手電的光亮。

鍾非的臉腫得厲害,十分疼痛,那些傷口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鹽。他頭上的那個大包像一塊大石頭一樣壓在那裡,讓他擡頭時感覺到了困難。他的眼睛也浮腫着,當他打亮手電照出去時,看到的東西都是重疊的。比如地上橫七豎八的骸骨。

這是個什麼地方?

難道是地獄?

鍾非已經忘記自己是怎麼落到這個洞穴裡來的了,他用手電照着洞穴的頂端,沒有發現任何出口。然後,鍾非在周圍也沒有發現任何出口。空蕩蕩的洞穴裡,除了他一個活人,就是那十幾具橫七豎八的骸骨。這些骸骨生前是些什麼人?爲什麼會死在這個封閉的洞穴裡?

洞穴裡有一股濃郁的怪味,他說不上是什麼味道,這種怪味讓鍾非想吐又吐不出來。他身上黏嘰嘰的,散發出汗水和泥塵混雜在一起的氣味。鍾非的衣服也開了許多口子,有些地方破損的皮肉露出來,他不敢往那些地方看,他也忘記了是什麼時候劃破的。

鍾非的嘴脣起了泡,此時,他是又渴又餓。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鍾非一無所知,可以讓他知道時間的手機和手錶都留在山頂的帳篷裡了,他有個習慣,睡覺前總是要把手錶脫下來的,無論在哪裡。那個手機在梅花尖沒有信號,他就放在包裡了。他走出帳篷時,除了手電和匕首,其他什麼也沒有帶出來。現在手電還在,匕首卻不見了,他在洞穴的地上找遍了也沒有找到。他找到的是那些橫七豎八的白生生的骸骨,從骸骨呈現的姿態來看,這些人死前一定遭受了痛苦的折磨。他無法想象這些人是什麼時期的人,他們怎麼會來到這個洞穴裡。也許是和他一樣,莫名其妙地就滑進來了,鍾非想着想着就覺得毛骨悚然。

他站在這個洞穴的中央,想着沈魚魚和朱未來他們,他們不知道怎麼樣了,是不是也像他一樣被那神秘的聲音引進了另外的黑暗的洞穴?他心裡更想的是戀人宋荔,她此時在幹什麼?如果自己回不去了,死在這個洞穴裡了,她會怎麼樣,她會不會傷心,會不會哭?

洞穴的某個角落裡彷彿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鍾非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那聲長嘆來自洞穴的某個角落。這洞裡除了鍾非之外還有活着的人?鍾非朝那個角落裡打亮了手電,手電的光柱落在了一個站立的人身上,那個站立的人臉色鐵青,眼睛血紅,他朝鐘非做了個奇怪的手勢,然後就倒了下去。鍾非大聲說:“你是誰——”

沒有人回答鍾非。

鍾非有些膽寒。他鼓足勇氣,朝那人倒下的角落走過去。他的腳步聲在洞穴裡迴響着,像是洞穴裡還有其他人在行走。鍾非走到那個角落,用手電往那人倒下的地方照去,地上已經不見了剛纔站着的人,他看到的是一具骸骨。鍾非揉了揉自己浮腫的眼睛,難道剛纔看到的站立的人是幻覺?那骷髏頭上的兩個眼洞深不可測,骸骨的一條腿蜷曲着,他在那膝蓋下面看到了一個鏽跡斑斑的子彈頭。這個人生前中過彈?鍾非彎下腰撿起了那顆生鏽的子彈頭,他把子彈頭放在掌心,子彈頭冰冷冰冷的,早已經沒有了當時射出去時的熱度。鍾非想象着一杆槍和一個舉槍瞄準的人,還有那雙充滿仇恨的眼睛……鍾非渾身發冷,一顆子彈可以讓一個人躺在這個黑暗潮溼的洞穴裡死去,在洞穴的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是不是也有一杆槍在對着他呢?

鍾非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聲音離他很近,彷彿就在他眼前。該不會是他掌心的子彈頭髮出的聲音吧?

不可能!他緊緊地把那枚鏽跡斑斑的子彈頭攥在了手心,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骷髏頭,他驚叫了一聲:“啊——”

鍾非看到骷髏頭的一隻眼睛裡鑽出一條拇指粗細的銀環蛇。

銀環蛇通體發出陰冷的光,那陰冷的光灼傷了鍾非的眼睛,鍾非不禁後退了幾步,他現在手中除了手電筒,就是那顆生鏽的子彈頭。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對付這條美麗而有劇毒的蛇。如果他手中有一根棍子,他就不會如此恐懼了。

銀環蛇從骷髏頭的眼洞裡鑽出來後,嗞嗞地朝鐘非遊動過來。

鍾非膽戰心驚地後退着。

銀環蛇在向鍾非無情地逼近。

鍾非退着退着,腳踩在了一具骸骨上,聽到骸骨噼啪碎裂的聲音。鍾非靈機一動,以最快的速度扔掉那顆子彈頭,彎腰撿起了一根腿骨,用手電照着那條游過來的銀環蛇,心裡說:“蛇兒,我和你無冤無仇,你千萬不要和我過不去,否則我會用死人的腿骨把你砸爛的!”

銀環蛇肆無忌憚地繼續朝他遊動過來,而且加快了速度。

鍾非後退的速度也加快了,他退到了洞穴的石壁上,已經沒有退路了。鍾非的右手緊緊地握着那根腿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條銀環蛇,心裡恨恨地說:“你再過來,我就和你拼了!”

鍾非長長的、傷痕累累的馬臉扭曲着,眼中冒着火。

他沉重的喘息聲在洞穴裡迴響,彷彿洞穴裡還有許多人躲在黑暗的角落裡呼吸。

那條銀環蛇在離鍾非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了。

它擡了擡頭,朝鐘非示威般吐了吐血紅的信子,鍾非以爲它會朝自己飛過來。沒想到,銀環蛇和他對峙了一會兒後,掉轉頭,往另外一個方向游去。銀環蛇窸窸窣窣的聲音在他的耳朵裡消失後,他才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頹然地靠着石壁癱倒在地。

鍾非癱坐在地上後,才發現自己的手裡還拿着那根腿骨,他趕緊把它扔出去。爲了節省手電的電池,鍾非按滅了手電光。洞穴裡頃刻間又沉入了黑暗之中,黑暗中似乎有許多鬼魅在遊走和晃動……

這天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張秀秀接到父親張大頭的電話,說張長髮死了。張秀秀哭了。張長髮比張大頭大幾歲,他們情同手足,張大頭的父親在張長髮小的時候對他十分關心,只要張大頭有吃的,就不會餓着張長髮。張長髮也把張大頭家裡的人當成親人看待。張長髮一生未娶,本來張大頭要把張秀秀過繼給張長髮當女兒的,張長髮嫌麻煩,沒有讓張秀秀和他一起生活,但是他認張秀秀爲乾女兒。張長髮平常十分嚴肅,但是他的心好,有什麼好吃的,總是先想到張秀秀,誰欺負張秀秀,要是被他知道了,他會去找人家算賬。張長髮死了,死於腦溢血,在簡陋的鎮醫院沒有搶救過來。張秀秀得知張長髮死後,內心痛苦到了極點,她呆呆地坐在臥室裡,心想,張長髮再也不會和他親近了,不會給她好吃的東西了,就在昨天晚上,張長髮還把一個山雞腿留下來,讓父親張大頭帶回來給她吃。更重要的是,她再也看不到張長髮一生都憂鬱深邃和慈愛的眼神了。

張長髮的屍體是在黃昏時分才被擡回到鳳凰村的。

鎮里民政的同志不讓他們擡回鳳凰村,要張大頭把張長髮的屍體在鎮上的火葬場火化掉。張大頭和鎮里民政的同志發了大火,張宏亮他們從來沒有見張大頭髮過這麼大的火,他劇烈地晃動着碩大的腦袋對民政的同志說着粗話,表示就是抓他去槍斃,他也要把張長髮的屍體擡回鳳凰村土葬。民政的同志沒有辦法,只好把此事報告鎮長,鎮長什麼話也沒有說,一直沉默着。就在民政的同志在鎮長辦公室和鎮長一起長時間沉默的時候,張大頭和張宏亮他們已經擡着張長髮的屍體走上了通向鳳凰村的沙土路。

鎮長得知他們走後,就對民政的同志揮了揮手說:“你們也回去吧!”

民政的同志說:“那張大頭的事情?”

鎮長無奈地說:“回去吧,回去吧,你們還用我說什麼嗎?”

民政的同志醒悟過來,走了。

民政的同志離開後,鎮長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唉,這個張大頭,有情有義呀,可是——”

張長髮的屍體剛剛被擡進鳳凰村,村民們就涌了上來,有個女人還哭着說:“長髮是個好人呀,那年山洪暴發,要不是他,我家男人早就屍骨無存了!”有人接着說:“是呀,長髮是個好人,那年鬧饑荒……”這時,有兩個人沒有圍上去,一個是瞎眼婆婆,另外一個是張秀秀。瞎眼婆婆茫然地站在那個巷子口,臉上毫無表情,她用耳朵聽着老榕樹下傳來的說話聲和哭聲,拄着柺杖的手微微顫抖。張秀秀淚眼矇矓地站在家門口,滿臉悲傷地朝人羣那邊張望。她害怕看到張長髮的屍體,她不知道如何面對。

張長髮的靈堂下午就搞好了,就設在張長髮的家裡。

人們把張長髮的屍體擡進了靈堂,放在了一塊門板上,然後用一塊白麻布蓋上。張大頭在張長髮屍體的旁邊點起了長明燈。幾個村裡的吹鼓手在靈堂裡吹起嗩吶,敲起了喪鼓。淒涼哀婉的嗩吶聲傳遞着一種鄉村的憂傷。

很多村民來祭拜張長髮,有些村民還把孩子也帶來了。

張大頭髮現祭拜的人流中居然沒有張秀秀,他的臉上出現了怒色。

張秀秀還木然地站在家門口,這時太陽已經落山了,她看到張長髮的屋檐上,有隻黑色的死鬼鳥在哇啦哇啦地叫着,叫得人的心慌慌的。儘管她沉浸在張長髮死後的哀傷中,但是她心裡還是惦念着梅花尖上的沈魚魚他們,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張秀秀一無所知。

張大頭把呆呆地站在家門口的女兒張秀秀拉到了靈堂裡,對她厲聲說:“沒有良心的東西,給我跪下!”

張秀秀“撲通”一聲跪下了,給張長髮的屍體磕了三個響頭。此時,張長髮已經不會再向她微笑了,他躺在門板上,會不會感覺到寒冷?張秀秀很想看看張長髮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十分的安詳,像沉睡一樣?但是她沒有這個勇氣,生和死,在張秀秀和張長髮之間,就隔着一塊蓋屍布。

張秀秀已經哭不出來了。

張大頭打了她一耳光:“沒有良心的東西,你乾爹死了,你竟然不哭一聲!”

就是這樣,張秀秀也沒有哭出來。

張大頭對女兒說:“秀秀,你晚上就和我一起在這裡給你乾爹守靈,你要給他披麻戴孝!”

張秀秀點了點頭,一個婦女走到她面前,把她帶去穿孝服。

因爲天氣悶熱,張長髮的屍體不好久留,張大頭決定明天就發喪,把張長髮送上山埋了。這個時候,他要做很多事情。張大頭讓人去把家裡的一頭大肥豬殺了,明天發完喪,要請全村人吃豆腐飯。接着,他到村裡去和一個老人商量,先把他家的棺材借給張長髮用,過幾日,他再找人打一副上好的棺材還給老人,現在要臨時給張長髮打一副棺材,實在來不及了。老人通情達理,讓張大頭叫人把他的棺材搬走。在鳳凰村,借棺材用是十分正常的事情。棺材借好後,張大頭就吩咐張宏亮:“你吃完晚飯,就連夜帶人上山,在我們張家的祖地上選一塊地,把墓穴挖出來,明天一早下葬!墓穴一定要挖深一些!”張宏亮拍了拍胸脯說:“沒有問題,這事情就包在我的身上!”

夜深了,就連張宏亮他們也挖完墓穴回去休息了,他們明天一早還要起來擡棺上山埋葬,需要好好休息,這一天,也把他們折騰壞了。做這樣的事情,村裡人是沒有什麼怨言的,誰家都有死人的時候,都需要大家幫忙。

靈堂裡飄浮着一股屍臭。

靈堂裡就剩下了張大頭父女。他們守着張長髮的屍體,說着話。張秀秀沒有想到父親在這個悲傷的晚上會和她說那麼多的話。張大頭給她講了張長髮的來歷。以前張秀秀從來沒有如此詳細地聽到過關於張長髮的來歷。她只知道張長髮是新四軍的後人。

張大頭的講述十分有條理,也許這些事情一直在他的肚子裡翻來滾去,過了幾十年,其實,這些事情也是他的父親告訴他的。張秀秀聽得十分入神,那十分久遠了的陳年舊事,彷彿就在眼前呈現。時間可以埋葬一個人的屍體,卻埋葬不了人的記憶。

那是1944年7月的事情,都幾十年了。那天早上,天矇矇亮的時候,有早起的人發現村中的那棵老榕樹下聚集着三十多個穿着灰布衣服的人,他們中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躺在擔架上,有的背靠背坐着。這些人大都是傷病員,他們有的頭上包裹着繃帶,有的手腳上纏着繃帶,有的身上有傷……那個早起的鳳凰村村民嚇壞了,這些是什麼人呀?他們還有刀槍。他趕緊躲進家裡,把門關上了。他想到了村裡在外做手藝的人帶回來的消息,日本人已經打到一百多公里外的鄰縣了。鳳凰村山高皇帝遠,偶爾有土匪來過,但是從來沒有來過隊伍。這些傷兵是什麼隊伍,這個村民根本就搞不清楚。要是日本人來了,那可糟糕了,聽說日本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鬼!這個村民把家門閂起來,並且用一根粗壯的木頭緊緊地頂住了門。

一個戴着帽子的人來到了這個村民的家門口,他剛纔顯然看到了這個村民。他對在門裡疑惑不解的村民說:“老鄉,你別害怕,我們是新四軍。”村民聽說過新四軍,他們是打日本人的中國人自己的隊伍。村民還是不太相信,新四軍不在前線打鬼子,跑到鳳凰村來幹什麼?是不是日本人冒充新四軍來騙他開門?村民在門裡說:“你們真的是新四軍?”門口的人說:“老鄉,我們真的是新四軍,是自己人!”村民還是不敢開門。門口的人又說:“老鄉,相信我們,我們要是日本鬼子,還用告訴你我們是誰嗎?早就把你的門撞開了,或者一把火把你的房子燒掉了。”村民聽了他這番話,心裡動搖了,他想了想,門外的人說得還是有道理的,要他們真是強盜,還用和你講道理嗎?過了一會兒,這個村民就把門打開了。其實這個時候,很多早起的村民都發現了榕樹下的那些人,也在豎起耳朵聽他們說話。當這個村民把門打開後,村裡的人們也陸續把門打開了。

那個第一個開門的村民就是張大頭的父親張文輝。

張文輝開門後,就看到了一張儒雅而又英俊的臉。

這個戴着新四軍軍帽的人笑着對張文輝說:“老鄉,謝謝你對我們的信任。我叫江楓。”

張文輝很快就知道了,這是一支和日本人打仗打散了的隊伍,江楓就是這支隊伍的負責人。隊伍裡的人大部分都是傷病員,他們進入鳳凰山山地,就是爲了讓傷病員更好地養傷,保存這支隊伍。張文輝看那些傷員在榕樹下難過的樣子,就主動對江楓說,讓重傷員住到他家去。張文輝還讓鄉親們都騰出一些空房間,讓傷病員住在家裡。江楓十分感動,他文縐縐地對張文輝說:“祖國會記住你們的!”其實,那時,祖國是什麼意思,張文輝根本就不知道。

一個重傷員和一個大肚子的女新四軍住在張文輝家裡,因爲他們是夫妻,那女新四軍還是個衛生員,他們住在一起相互更好地照顧。這個重傷員叫楊武平,女新四軍叫胡翠姑。

楊武平的頭上臉上纏滿了繃帶,露出的眼睛總是紅紅的,燃燒着憤怒的仇恨之火。

胡翠姑挺着一個大肚子,有經驗的村婦一看就知道她肚子裡的孩子已經有八九個月了,很快就要臨盆了。

讓村裡人覺得奇怪的是,新四軍怎麼能夠讓這樣一個大肚婆跟着行軍打仗?

胡翠姑的眼中有一種難於言喻的憂鬱,她很少用眼睛和人直視,總是躲避着別人的目光,包括她丈夫楊武平的目光。她心裡彷彿隱藏着許多傷痛和不可言說的秘密。

楊武平的傷很重,平常也沒有什麼話,卻總是抱着那支步槍。江楓對張文輝說,楊武平是個神槍手,許多鬼子死在他的槍下。

在那次慘烈的戰鬥中,鬼子的一顆炮彈落在了他的身邊,一塊彈片削掉了他半個天靈蓋,誰也沒有想到他能夠活下來。

按楊武平自己的話說,他命不該絕,是老天爺讓他活下來多殺幾個鬼子的。

張文輝聽得毛骨悚然,他不知道天靈蓋被削掉半個是什麼樣子的,胡翠姑給楊武平換藥時,張文輝也不敢去看,但是他打心眼裡佩服像楊武平這樣的英雄。

一個夜晚,張文輝把家裡一隻下蛋的老母雞殺了,燉了給楊武平吃。楊武平死活不吃。

張文輝就哀求他吃,不管張文輝怎麼哀求,楊武平就是不吃。

張文輝就讓胡翠姑勸他吃。

胡翠姑心疼楊武平,含着淚對他說:“武平,你就吃點吧,難得老鄉一片好心,況且,你受了這麼重的傷,也需要補充營養的。”

楊武平甕聲甕氣地說:“你要能吃得下,你就吃吧,我沒有那個胃口,我吃不下!”

胡翠姑十分無奈,也拿楊武平沒有辦法。張文輝就想到了江楓,於是,他找到了江楓,讓江楓去勸楊武平吃雞。

江楓被張文輝的誠意打動了,他來到了張文輝家,走到楊武平的牀前,對懷抱着那支步槍的楊武平說:“武平,既然老鄉給你燒了雞湯,你就吃點吧,你不要擔心什麼,我會給老鄉錢的,你放心吃吧。”

楊武平的眼中滲出了淚水:“江指導員,我吃不下呀!我只是想早日回到戰場上殺日本鬼子!”

江楓眼睛也溼潤了:“武平,你的心情我理解,你只有把身體養好了,才能重新上戰場殺敵呀!所以,你必須把這雞吃下去!”

就這樣,楊武平才勉強喝了些雞湯,然後他讓張文輝把雞端去給其他的傷病員吃。

張文輝看大着肚子臉色蒼白的胡翠姑,給她盛了一碗雞湯和一個雞腿,胡翠姑沒有吃,她讓另外一個衛生員把雞湯和雞腿給其他傷病員送去了。

在那段日子裡,鳳凰村的村民紛紛把自己家裡的雞殺了給傷病員吃。傷病員的身體也恢復得很快。

包括張文輝在內的鳳凰村村民,誰也沒有想到會有一場戰鬥在梅花尖打響,而且打得那麼的慘烈。他們也沒有想到,傳說中的日本鬼子會突然離他們那麼的近,差一點就進入了鳳凰村。

兩個月後,日本侵略軍爲了從鳳凰山區得到充足的糧食,對鳳凰山區發動了進攻,而梅花尖是鳳凰山地的一道關卡,從南而來的日本軍隊只有翻過梅花尖,才能進入鳳凰山山地。

梅花尖朝南的山大都是懸崖峭壁,只有梅花尖主峰朝南的山坡比較緩和,日本軍隊只能從這裡翻過梅花尖頂峰,進入鳳凰山地區。守住梅花尖主峰,就能把日本軍隊阻擋在鳳凰山以南。

那時,這一帶就只有江楓帶領的三十多個傷兵。好在江楓在梅花尖放了兩個流動哨,否則日本侵略軍的一個聯隊就能順利地翻過梅花尖進入了鳳凰山山地。江楓得到消息後,馬上就帶着那三十多名戰士上了梅花山頂峰,阻擊日本侵略軍。因爲楊武平的傷勢比較嚴重,並且胡翠姑馬上就要臨盆了,就把他們兩人留在了張文輝的家裡。

江楓帶着部隊上去後的第二天早晨,也就是1944年的8月1日,鳳凰山梅花尖頂峰傳來了密集的槍炮聲。也就是在這一天,胡翠姑產下了一個男嬰,這個男嬰就是後來的張長髮。生下張長髮的時候,接生婆把啼哭中的嬰兒抱到了胡翠姑的面前,高興地說:“衚衕志,恭喜你,是個男孩!”

接生婆沒有料到胡翠姑眼睛裡含着淚,滿臉肅殺,她突然從接生婆手裡搶過孩子,舉過頭頂,就要往地上砸。要不是接生婆眼疾手快,把孩子一把奪過來,也許那時張長髮就一命嗚呼了,就沒有了他一生漫長的望穿秋水的等待。

楊武平站在張文輝的院子裡,聽着山上揪心的槍炮聲,牙咬得格格地響,他的手中緊緊地握着那支步槍,眼睛裡燃燒着憤怒仇恨的火焰。

嬰兒的啼哭和那槍炮聲一起傳入他耳朵時,他變得瘋狂了,用自己的拳頭使勁地砸着牆壁,拳頭都砸爛了,血肉模糊。

楊武平吼道:“乾脆把這個孽種掐死算了!留着他做什麼!”他想衝到房間裡去,被張文輝死死地攔住了,在張文輝眼裡,他們這樣做是爲了更好地去殺日本鬼子,因爲孩子成了他們的負擔。

幾天後,山上的槍炮聲還在繼續,楊武平夫婦把孩子託付給了張文輝夫婦,然後一起上了梅花尖……

張大頭講得很詳細,彷彿那些事情是他親身經歷過的一樣。

張秀秀都聽呆了。

此時,張長髮躺在門板上,白麻布蓋住了他的全身。

張秀秀看了看張長髮屍體上的白麻布,一種滄桑感漫上了她的腦海。

就在這時,張秀秀聽到了一聲長嘆,一陣風吹過來,有點冷,靈堂裡頃刻間充滿了詭異的氣氛。

她看見蓋住張長髮的白麻布動了動。張大頭也看到了,他對張秀秀說:“別怕,是風吹的,你乾爹是好人,一生爲鳳凰村的人做了那麼多的好事,他不會在死後嚇你的,你要知道,他最疼你了!”

張秀秀點了點頭。

可就在這時,她竟然看到張長髮的屍體直挺挺地坐了起來,睜開了雙眼。儘管張秀秀在張長髮生前和他特別親近,可現在看到這個情景,她還是尖叫了一聲,趕緊站起來,渾身發抖,雙眸散發出驚懼的光芒。

張大頭也站了起來。

他讓張秀秀躲在了自己的身後,連聲對女兒說:“秀秀,別怕,別怕,你乾爹是捨不得呀,死不瞑目!”

張長髮坐在那裡,眼睛直勾勾地往前面看着,正前方就是他家的大門。

張長髮的臉是褐色的,彷彿有一層蠟般的光澤。他的瞳仁裡似乎還有一點火星。他微微地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又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張大頭悽聲說:“哥,你安生地去吧,你心裡想什麼,弟弟心裡明白,我會替你辦好你的未盡之事的!”

張長髮彷彿聽到了張大頭動情的話語,嘴巴里呼出了最後一口氣,“砰”地仰面倒下了。

張大頭走近前,看張長髮的眼睛還睜着,就伸出手,抹了他的眼睛一下,他的眼睛才永遠地閉上了。

張大頭看到他的眼角擠出了一滴渾濁的淚珠。

張秀秀也看到了張長髮眼角的淚珠,這時,張秀秀哽咽了。

大門外傳來了一個冰冷的聲音:“張大頭,你和張長髮親如兄弟,你有沒有發現他的腰上有一塊硃砂的胎記?”

張大頭往大門外看去,瞎眼婆婆拄着柺杖幽魂般站在門外。

張秀秀看到瞎眼婆婆,感覺到了某種靈異的色彩,她站在大門口多久了?張秀秀和父親一樣一無所知。

張秀秀感到不寒而慄。

張大頭也覺得瞎眼婆婆怪異極了,不禁問道:“你怎麼知道?”

瞎眼婆婆什麼話也沒有再說,拄着柺杖一步一步緩緩離去。

瞎眼婆婆走後,大門外面傳來了貓頭鷹的叫聲。

張秀秀突然想起了沈魚魚他們,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張秀秀悲傷恐懼的心又多了一層擔心和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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