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是你希望的,我將做到。/
晏冷還是回了家,這是隻屬於他和岑歌兩個人的家,是他唯一可以能用“回去”這兩個字修飾的地方。
房間的燈還亮着,岑歌還沒睡。
晏冷三步並作兩步大步邁上二樓,可卻驟然止步於門前,想要推開門的手有些顫抖,在碰到門的一瞬間又放下去,他的呼吸已經亂了。
他還是怕的,他說不出“如果你不肯原諒我那就分開吧”這種話,是他死纏爛打地要留岑歌在身邊,明明那麼霸道的一個人,明明在別人眼裡是那樣一個冷面冷心的一個人,可在岑歌面前,卻彷彿丟掉了那件屬於王的華麗的袍服,連尊嚴都棄之於地,來不及去撿。
他此生的全部愛意,全部熱情,全部喜悅,甚至是全部的悲傷,全然都給了岑歌。
人吶,總是這樣,感到緊張和害怕的從來都是自己在乎的,越在乎的,就越忐忑,越不安,在真正在乎的、喜歡的人面前,從來都看不起自己,生怕配不上,生怕被嫌棄。
晏冷在門外想要推門而入卻不敢,岑歌在門內看到晏冷的車停在了院中,聽到了隱隱約約的上樓聲,看見了投映在門上的影子,也看到了晏冷的猶疑和忐忑。
岑歌下了牀,走到門前,想要把門打開,可碰到把手的一瞬間,也把手收了回來。
晏冷看見了門上的影子,屛住了氣,緊張得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兩個人誰都沒有開門,心裡都有羞於宣之於口的膽怯。
兩個在愛情上不夠成熟的人,此時還不明白,自己在這場愛情裡表現得這般不像自己,這般小心翼翼,只不過是因爲他們彼此在對方心裡的份量都太重太重,早已放不下,也忘不了。
於是兩個人就隔着這扇門,慢慢地描摹着對方的影子,這一雙手隔着這一扇門,緊緊地貼合在了一起,無法觸碰,卻又無比真實地存在着。
誰都沒有出聲,卻又彷彿能無比清晰地聽見對方的呼吸,好像和自己的一樣強烈,心臟也跳得太重太快,被一扇門隔開的兩張臉都有些發紅,明明不曾真的貼合的一雙手,卻好像已經慢慢隨着這描摹而擁抱,而揉進身體。
晏冷終於再也不再自欺欺人,猛地推開門,緊緊抱住岑歌,此時此刻的他們方纔是真真切切地相擁,相吻。直到兩人的身體都免不了起了一些反應,才尷尬地分開。
分開的兩人臉上都有些還未曾褪去的潮紅,各自稍稍轉過頭卻微喘着盯着地面,不敢看對方,彷彿剛纔那般熱烈相擁和激吻的人根本不是他們一樣。
“岑歌,我有話要和你說。”這樣的熱烈讓晏冷更加地貪戀,旁人無法知曉這句話在他說出口之前,心裡反反覆覆的煎熬,可既然已經回來了,就斷沒有繼續隱瞞的道理,他願意付出代價。
“你終於決定了,我很高興。”岑歌也看着說完這句話就彷彿彎了腰的晏冷,心裡也終於稍稍鬆了一口氣,這麼多天了,晏冷終於決定跟他坦白了。
其實在晏冷不在的時候,他也想了很久。他問自己,這樣的晏冷他還愛嗎?岑歌看看鏡子裡的自己笑了,怎麼會不愛他,真正地愛上一個人,就是沒有任何一個可以不愛他的理由,岑歌也一樣。所以岑歌決定,如果晏冷肯對他坦白,那麼自己就大方地表示原諒,然後索要一個不會再犯的承諾。如果晏冷選擇繼續隱瞞,他不會繼續選擇裝傻,也不會因此就離開他,而是主動將這層窗戶紙捅破,而晏冷給了他一個滿意的答案。
晏冷斷斷續續地說了他耍的幾個小心計,除了球賽,他本打算模糊地帶過,可在岑歌刻意的詢問之下,他發現自己已經沒什麼好隱瞞的了,一切,岑歌都清楚了,所以,會怎麼樣呢?
比他所察覺的還要多得多,岑歌覺得有些震驚,他所以爲的那些簡簡單單的事情,竟然有着這樣不爲人知的真相,而當晏冷說到被埋在雪下可以求死時,一瞬間,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原來他差點就失去了晏冷。
定縣的苦肉計,岑歌並不是一無所覺,可以說晏冷的苦肉計本就是他的默認,他不能因爲這件事去怪晏冷。
因爲怕他們的關係被曝光,用人家的全家作威脅,有些黑暗,可也是最有效的處理方法,晏冷不算有錯。
被經理逼進永和廳的那天,給了他那樣深刻的記憶,哪怕經理是用那樣的手段逼迫他,可也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的選擇,怨不得別人。
至於偷翻自己的日記,岑歌並不覺得有多生氣,反倒覺得這種舉動有點幼稚,而晏冷說他想僞裝成一個好人,岑歌忽然就笑了,哪裡談得上僞裝,這世上哪裡有真正的好人和壞人,沒有人可以一生不做一件壞事,也沒有人可以一生不做一件好事,所以從來都不存在好人和壞人。只要做的事是好事,就應該被鼓勵,而哪怕做一件壞事,也應該被告誡懲罰。他岑歌從來都不是個聖母,他從十四歲開始便在這社會上摸爬滾打,什麼樣的事情沒有見過,哪裡還會覺得有着單純的是非黑白,何況,他從不覺得晏冷是個壞人。
布達拉宮的那些刻意爲之的照片,理由是爲了讓他更愛他一點,而他又有什麼理由去怪晏冷呢?難道去怪晏冷太在乎他嗎?這些小手段,他從不覺得卑鄙無恥,相反,他覺得有些可愛。
這一樁樁一件件,岑歌只有兩件不能輕易原諒。
足球賽的賄賽和在雪下的刻意尋死。
“晏冷,你怕什麼?”岑歌靜靜地聽完晏冷的“自述其罪”之後,沒有馬上表明自己的態度,反而看着提心吊膽,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晏冷,問了一個好像毫不相干的問題。
“……怕你不肯原諒我……離開我”晏冷愣了一下,可還是實話實說。
“爲什麼覺得我會離開你?”岑歌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生氣與否。
“……我做錯了事,甚至觸碰了你的底線。”這理由在晏冷心裡順理成章,絲毫不曾勉強。
“如果我真的要離開,你會怎麼做?”岑歌又拋出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就像一個先兆,挑起了晏冷潛藏在心中所有的不安和恐懼。
“呵”晏冷笑了一聲,有些勉強,“我會拼盡一切去懇求你留下,如果我做不到,就只能放你離開……或許還會在你走前,問一句可還會回來,或許在你走後,我會忍不住跟上去,遠遠看着你,或許還能看到你遇上了一個能讓你幸福的女孩子,甚至或許還能遙遙望着你們可愛的孩子,聽見你們一家人的笑聲……或許你不願再回來,當你躺在牀上再也動不了的時候,我會敢去見你最後一面……可能……我會比你先走,那我只能讓人偷偷地把我的骨灰埋進你墳上的土裡,沒準兒還能和你黃泉一路。
其實,我最怕你嫌棄我,不讓我跟着你,連看都不讓我看……我知道我有太多的胡思亂想,我甚至想過要逼着你留下,可最後除了懇求和放手,我似乎什麼都做不了,什麼也不敢做……我這輩子,沒什麼怕的,可唯獨只怕你。”晏冷笑笑,恍若自嘲,一瞬間,岑歌心裡抽痛。
我有什麼可怕的。岑歌想,你那麼厲害,那麼耀眼,怎麼會有你怕的人,明明是旁人生怕配不上你。
可岑歌心裡清楚得很,晏冷竟然這樣地怕他離開,怕他嫌棄,這究竟是多麼重的一份在乎。晏冷做事從不計較手段,可唯獨對他,連逼迫他留下都不敢,甚至逼着他自己看着自己離開,娶妻生子,只有最後的一罈骨灰撒在他墳頭的一抔土上。
他是做錯了事,可這樣的晏冷,讓岑歌怎麼才能說出不原諒?
只怕自己這一生,都不會再離開了吧。
岑歌捧住晏冷的臉,吻了上去。
什麼原則,都統統見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