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試後,在老師們千叮嚀萬囑咐的“千萬不要因爲一個區區的期中考試考完就鬆勁”、“你們已經是準高考生了”、“你們以爲高考離你們還遠嗎?他們已經考完了,下一個就到你們了”之下,這些“準高考生們”還是稍稍鬆了一口氣,人生得意須盡歡,所以他們決定,這個週末去靈寶山郊遊,在高考衝刺前最後逍遙一回。
整整二百人浩浩蕩蕩的隊伍在靈寶山的上山路上拉得好長好長,放眼望去,衝在最前頭的就是足球隊的那些傢伙們,定要爭個高低上下,拼了命地往山上衝,後面竟然還有小姑娘一邊害羞,一邊喊加油。只有晏冷和岑歌還慢慢騰騰地在往前挪着,墜在了隊伍的最後面,也不顧總有小姑娘對他們暗送秋波和美目漣漣。
如果說晏冷是個長相方正的型男,岑歌是個冰冷邪魅的帥哥,那麼他們兩個人穿着同款的衣服走在一起,就是美麗事物的二次方,是確確實實地賺人眼球的存在。
“岑歌?”以岑歌的分數,只要不出現嚴重的失誤,絕對是國內的大學隨他挑,可任他冥思苦想,卻還是沒法從岑歌一絲不苟的日常裡找出一點蛛絲馬跡,直到今天,他終於忍不住了。
“……嗯?”岑歌正在專心致志地登山,雖然身邊站着的人是晏冷,可他的腦海中卻總是不時地浮現出走馬燈一般的一幅幅的場景,想起了在他還很小的時候,那個他還稱之爲父親的男人帶着他一起登山的樣子,事隔多年,他幾乎都要記不起那時候那個男人的樣子,可他卻永遠記得他們兩個人超過了一羣又一羣的登山客,當站在山頂的時候,林文佑蹲下身,注視着他的雙眼,一字一頓地對他說,我們,一定要做人上人。
“想好要去哪個大學了嗎?”晏冷卻不知道岑歌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還能想這麼多,反正和岑歌一起並肩上山,他可是無法平靜。
“……京城大學,你呢?”岑歌停了三秒鐘,說出了一個在晏冷意料之中的答案,可岑歌的反問卻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一時間竟然找不到話來回答,這要讓他怎麼回答?在他的計劃裡,他唯獨忘記了要怎麼在這個時候和岑歌解釋這件事。
“我啊……當然是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嘍,這還用問嗎?”晏冷幾乎是從紛亂如麻的思緒中硬生生地擠出了這個無比輕鬆的回答,也在岑歌的意料之中,可若不是岑歌還沒有回過神來,單單看着晏冷那雙閃爍不定的眼睛,他就能猜得到,晏冷一定有什麼事瞞着他,剛纔他說的,是一個完完全全的謊話。
可岑歌沒有發現,晏冷卻開始心緒不寧,無論怎麼壓制,告誡自己要鎮定,在岑歌面前都無法忽視心裡那淡淡的焦慮。
該怎麼辦呢?他不知道。
時間過得很快,這二百人本打算野餐的小火苗被山頂的一陣狂風熄滅,這二百人又狼狽不堪地火速下山,一個個的都是小腿肚發抖,沒有精疲力盡,也是腰膝痠軟了,可他們又實在捨不得就這麼結束這高考前的最後一個逍遙的夜晚,於是在幾個好事分子的鼓動和其餘人的默認下,在送幾個家教比較嚴的女生回家後,他們決定,去遊南河。
站在南河大橋上,吹着陣陣涼風,男生都對着這靜靜流淌的南河水敞開了懷抱,即便他們都熾烈得像火,他們也不願打破這難得的祥和寧靜。
燈火點點地映在南河上,隨着水波的盪漾變得有些模糊,而這一刻的江州也變得那麼讓人捉摸不透,在這條南河上,他們都想起了藏在自己心底最深的東西,從來不曾顯露人前,也許是歡喜,也許是傷痛,也許是悲哀,也許是看淡。
而當晏冷時隔十年再次和故人同遊南河的時候,他的心裡在想些什麼呢?
他其實想了很多,可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想一般,現在的他只是覺得這一刻,是這樣的安靜而又美好,值得他用一生去收藏紀念,而不是在午夜夢迴時只有他一人的一場場輪迴。
那時候,岑歌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而他用他和岑歌的眼睛,看着流光溢彩的焰火升上天空,映滿了整條南河,也照亮了岑歌的臉,在夢裡,他總也看不清楚,而醒來後,總也想不起來,他幾乎在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曾找到過岑歌,是否真的和他一起站在南河大橋上整整一夜。
那時的他,活的地方,叫做悔恨的虛妄。
無休無止,沒有盡頭。
晏冷回過頭,在那麼多人當中一眼就找到了岑歌,他的岑歌,是那樣的與衆不同,可就是這麼與衆不同的岑歌,上輩子,自己竟然把他弄丟了。
岑歌的脊背那麼直,閉着眼睛,和他一樣,細細地聽着這橋下的河水從心底流淌而過的聲音,一條南河,卻讓他們的心裡泛起波瀾。
對於岑歌來說,今天的日子是特別的,在十七年前的今天,他出生在了定縣的一條弄堂裡,而在三年前的今天,他離開了林家,整顆心在外面飄飄蕩蕩,沒有着落。
岑歌正在放空着思緒,突然被一雙手矇住了雙眼,大半個身體都被一片溫暖包圍。
晏冷。
熟悉的氣息,怎麼可能錯。
只聽見晏冷低低的聲音在迴響在耳邊,卻像一陣清風吹進了心裡。
他說岑歌,我的愛人,生日快樂。
可他沒有聽見的是,晏冷在心裡迴盪着的低語。
岑歌,我的愛人,好久不見。
晏冷在岑歌的耳後輕輕地烙下了一個吻,幾乎一擦而過,卻是從未有過的溫柔繾綣,這十個字,將是最有效的咒語,會讓人着魔。
他的生日,他從不會忘記,因爲這一天,他難以忘記。
這世上,再也沒有了那個會用這世上最溫柔的聲音祝他生日快樂的媽媽,再也沒有了那個會和他一起鼓足氣,然後用力吹滅所有蠟燭的媽媽。
而他呢?
走的人就這麼永遠地走了,可只有留下的人才知道,他們相互依偎的時光已不再,當他孤獨得幾乎發瘋的時候,竟會暗自慶幸,幸好另一個人已不在。
每年的今天,他會買一塊小小地蛋糕,大聲地祝自己生日快樂,鼓足氣吹滅唯一的一根蠟燭,然後……笑着流淚。
哪怕他再堅強,卻終是掩蓋不了心中那幾乎將他逼瘋的孤獨,別人永遠都不能感同身受,當你逼着自己活在一個只有自己一個人的世界,當你逼着自己不能發瘋,這些孤獨和寂寞沒有撕心裂肺的劇烈,可卻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一樣,隱隱作痛。
不過,岑歌慢慢後仰,輕輕地靠在了晏冷的身上,他在這世間踽踽獨行了三年,跟老天換了一個晏冷,他賺了,不是嗎?
今天的南河沒有璀璨的焰火,可誰又能知道,他們兩個人目光流轉不比焰火璀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