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冷看着黑暗中的宋人良,覺得心裡有些酸澀,不是爲了兄弟的寂寞,而是感嘆命運無常。
他知道宋人良不後悔當初的選擇,因爲那是他身爲一個男人的擔當,也是身爲一個兒子的擔當,他們都不會去埋怨什麼,因爲這就是命運的安排,或者說,這就是他們的命。
所以,晏冷只是走過去,按了按宋人良的肩膀,靠着落地窗,一腿蜷着,坐在地上。
外面的霓虹閃爍,打在晏冷身上,就像他坐在了房間的邊緣,一個後仰,就會從這裡跌下去,跌得血肉模糊。很多人都不敢完完全全靠着窗戶,因爲會有一種下一秒會掉下去的錯覺,可晏冷喜歡這種和人心裡的自我保護相違背的刺激,他不喜歡完全順從着動物趨利避害的本能,他喜歡有一點自我毀滅的刺激,和一點自我違背的抗爭,就像他也不會對着自己的心順從一樣,他從來都不懂什麼叫做服從。
除了岑歌。
因爲上一世的愧疚、空虛、負罪感和那麼多年的自我折磨,重生之後,擁有他近二十年完完全全精神寄託的一個人,就這樣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他幾乎迫不及待地希望能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給那個人,服從那個人,贖自己的罪,還自己欠下的債,以及……滿足自己二十年來的愛與渴望。
而正在小鎮打工的岑歌卻完全沒有想過,晏冷會有着這樣的心理,就像他根本就沒想過,晏冷對他會有着那麼深的愧疚和那麼強烈的愛一樣。
因爲在岑歌的眼中,晏冷不過是強上了他,囚禁了他幾天而已,這對於他來說,是一段根本不願觸碰的回憶和過往,也是一段並非愛情的感情的背叛。可對於晏冷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他岑歌,和之前圍在晏冷身邊的女人其實沒有什麼區別,想上就上,想踹就踹,高興了哄哄,不高興就強來,只不過是後來出了些偏差罷了,那就是晏冷好像也喜歡上他了,所以他後悔了,不應該那麼粗暴地對待自己喜歡的人,可計較這些對於岑歌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
自己是喜歡晏冷的,這一點岑歌確定,而那些傷害是他不願意回憶與觸碰的,他也確定,晏冷現在是喜歡他的,他覺得也不是假的,所以計較那些又有什麼意義呢?
如果晏冷膩了,那就再也不見了,又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岑歌也是個硬錚錚的男人,總不至於沒了晏冷,他就要整日以淚洗面,懷疑人生吧?
如果晏冷沒有膩,真的那麼愛着他,真的想和他一起走一輩子,那麼他相信,他不會愛得比他少,會回饋給他相等的愛,他也不吃虧。
其實,岑歌是一個非常狠的人,晏冷在上輩子用力琢磨了很久,才明白過來,只是那時已經爲時已晚。
岑歌喜歡晏冷,不是假的,可他卻能狠得下心離開,哪怕斷不了情,哪怕不捨得,只要觸碰到了他的底線,他會頭也不回,轉身就走,哪怕痛的人還有自己。所以那一天,晏冷跪在地上道歉,淚流滿面,岑歌也只是流了一滴淚而已,之後,就再也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不是他忍着不流,而是他一旦狠下了心,就只會把感情深埋在心裡,連自己也騙了過去。
岑歌這人,其實自立而又自卑,他能以十四歲的年紀就從林家搬出去,靠着一雙手吃飯,也在心裡覺得自己孤僻冷硬,不招人喜歡。他能從晏冷身邊瀟灑離開,卻也覺得沒有自己晏冷會過得更好。他能自信回饋給晏冷同樣多的愛,卻在心裡默默地比量着,自己究竟配不配得上。
岑歌就在小鎮一邊洗着杯子,一邊想着自己和晏冷的事,只覺得自己越想就越清楚,越想就越果決,可總不時想起這幾日晏冷的身邊那麼多環肥燕瘦的美人,也想起和他對視時的忐忑和不安。
岑歌真的沒有吃醋,他一個大男人,何況他只是喜歡晏冷而已,並不覺得晏冷是他的什麼人,看見晏冷和那些女人在一起,他也沒什麼想法。而且晏冷已經告訴了他,這些都是爲了掩人耳目,吃飛醋什麼的,那可幹不出來這種事。
只是晏冷眼中的忐忑卻也留在了他的心裡,最近他們都沒有什麼單獨相處的時間,所以就算他想給他個安慰,也沒有這個機會。本來今天晚上他來小鎮打工,就是想等晏冷來,兩個人好好談一談,畢竟他想晏冷也不想就這麼忐忑下去。
晏冷是知道自己今天在這裡打工的,可他卻沒有來。
明明他的眼神告訴他,他是在乎他的,可他卻爲什麼沒有來呢?岑歌想不通,直到下班,也沒主動給晏冷打個電話,因爲他們不是一對吵了架需要哄的戀人,他們只是兩個互相喜歡卻沒什麼關係的人。
岑歌就這麼從小鎮往宿舍走着,凌晨一點,是他下班的時間,這個時候的街上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只有那些明明很多,卻還是一樣孤單的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路也很長。
之前晏冷還不在的時候,他不會這麼一個人走回宿舍,因爲路太長,他走不完,所以他會帶着報紙,找個門洞,睡上一夜,等第二天最早的那班公交。
後來晏冷在的時候,他們兩個就一起走去宿舍,因爲這裡和高中離得不是那麼遠,宿舍也近。
現在,是自己一個人走回去,沒關係,自己是男人,不怕劫色,宿舍也很近。
沒有了晏冷,岑歌並不覺得不適應,岑歌還是岑歌,沒有變過,他只是有些疑惑,晏冷爲什麼沒有來找他安安心,而不是晏冷爲什麼沒有陪他一起走這條不怎麼長的路。
岑歌從來都不需要人陪,比起陪伴,孤獨纔是他更加熟悉的味道。
第二天,和之前一樣,他們之間沒有什麼交集,也就沒有什麼交流,晏冷告訴自己剋制,而岑歌沒什麼改變。
放學後,岑歌和班級的另一個男生留下來倒垃圾,出來的時候,人已經稀稀拉拉地走得差不多了。
岑歌嚮往常那樣,要去擠公交,然後去他打工的地方,可才一出校門,就被人勒住脖子,帶到了和學校只有一牆之隔的里弄的角落。
岑歌看了一圈圍住自己的人,輕蔑地笑了一下,潘偉和他的走狗們。他們也算得上是老熟人了,剛升上高中時就和他們打了一架,起因只是因爲自己不肯和他們一起狼狽爲奸、爲非作歹,那一次是岑歌把他們打了一頓,隨後揚長而去。他們人數雖然有點多,但在岑歌手裡,也沒有討得好去,畢竟岑歌十幾年的功夫不是白練的。尤其是潘偉直接披紅掛綵,一圈烏眼青外加兩行鼻血,看起來可是十分的狼狽。
潘偉也算個混的,這點事也不往家裡告,也不往上頭捅,岑歌也沒被叫辦公室。只是過了兩天,他就找了更多的人一起圍他,這次,他也算吃了個大虧,被一根鋼管砸在了肋骨上,肋骨折了一根,躺了兩天醫院,還搭了不少錢。而那些人都只是皮肉傷而已,好得也快,沒過幾天就又來找他麻煩。他們人多,岑歌身上又帶傷,也不想跟他們整日鬥雞走狗、無所事事,就只能護着頭和肋骨,任他們一腳一腳踹在自己身上。
再後來,岑歌一見了他們,就直接找個地兒一靠,等他們打累了走了,就拍拍灰也走了。這樣的話,他只是受些皮肉傷,最多是青青紫紫一片,不會傷到骨頭,也不用去醫院,疼幾天罷了,潘偉又不是專盯他一人,天天來。
後來,就有了晏冷護着他。開始是幫他打架,後來是用勢力壓,再後來,潘偉就不敢找他的麻煩了。
現在,不知道這幾個人怎麼又來了,好久沒見,都覺得臉生了,快認不出他們了。
“呦,這不是岑歌嗎,怎麼一個人走了呢?晏冷呢?嘖嘖嘖,瞧瞧,瞧瞧,多可憐吶,就跟一條流浪狗似的。怎麼了,主人不要你了?”潘偉走了過來,拍拍岑歌的臉,一臉的奚落。
岑歌偏了偏頭,冷眼看着潘偉,彷彿在看一隻臭蟲,一句話也不說,脾氣冷硬得厲害。
潘偉叫岑歌瞧得沒意思了,心裡也覺得這人說是一條流浪狗也算委屈他了,這麼硬的脾性,他也就見過這一個。他本來以爲被晏冷護着這一年,再來看他也該服軟了,結果還是這個臭脾氣。
潘偉來之前也是打聽過的,這學期開學之後,晏冷和岑歌突然就疏遠了,開學都快一週了,一句話都沒說過,昨天岑歌還一個人出去打工,據說也是一個人回來的,估計是和晏冷掰了。這潘偉纔敢來堵岑歌,要是晏冷還在,他可不敢動他。
潘偉往後一退,一揮手,圍着岑歌的黃毛、綠毛、紫毛什麼的就都呼呼啦啦地上來了,對着還是一臉傲氣地等着他們動手的岑歌一陣拳打腳踢,這流程不光岑歌熟,他們也熟。
岑歌一手護着頭,一手護着肋下,臉朝着牆,感覺到背上、腿上的重擊,把所有的聲音都死死卡在喉嚨裡,沒有一聲呼喊,也不聞一聲痛叫,就這麼靜靜地挨着,甚至想着這些拳腳還是一樣的熟悉,一點都不陌生,也一點都沒有不適應。
他不反抗從不是覺得他自己有罪,更不是因爲他覺得這些是他應得的,他只是覺得這些還沒有步入社會、卻對黑社會頂禮膜拜的孩子們很幼稚,也很可憐。他這樣做不是向這些走錯路的孩子屈服,而只是因爲他不想看見林家人那些讓人生厭的嘴臉。
現在的他還生活在貧困線上,幾乎不能有任何額外的支出。如果他傷病不斷,他就會被活活逼死,或者是逼得向林家下跪妥協,這是他不能妥協的尊嚴,是他最後的堅守,就算他死,也不能改變。
所以他只能挨着,不能反抗,不是怕更多的人,也不是怕疼,而是怕失去他還有所留戀的生命,或者是他最後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