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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六節 不要讓人絕望

第五百五十六節 不要讓人絕望

這個時代是一個轉變的時代,最先轉變過來的一羣人有很多,而大明的官府竟然就位列其中,原因很簡單,官員們看到採用了新的生產方式讓國庫豐盈,使用新的徵稅方式竟能廢除兩稅,總之一句話,用新的東西讓國家強大了。天籟小『說www.『⒉

哪怕從個人角度來講,官員們也現,鼓勵展工業,是最快,最沒有危險的一種撈政績的方法。當自己的轄地,在短短几年之間,稅賦增加一倍的話,而百姓卻沒有被盤剝,這怎麼說都是一種政績。

所以官府對這次事件的處理,打算使用快刀斬亂麻的方式,迅、強硬的解決問題,方法就是儘快進行審判,然後將幾個燒窯工流放。

他們之所以決定快,那是因爲他們感覺到一股**的輿論正在形成,這股輿論甚至比上次錦綸堂事件還要大。

錦綸堂那次畢竟是商人在鬧事,直接鬧事的人並不是工人,而是一羣見不得人的流氓,因此儘管那次事件牽扯到的工人數量幾十萬人,可輿論上多少還是兩邊倒。

但這次不一樣了,根據刑部的審訊,這些人真的就是一羣燒窯工。人數倒是不多,只有三十多個,是附近時代燒窯爲生的一個大宗族。

他們家從明代起就開始燒窯了,他們的老窯口在新安的鷹嘴山下,燒製的青磚過去行銷新安、東莞兩地,養活了全族上下三百多口人。

但現在生計日蹙,年關將近,可是窯場一年來就沒開過幾次火。一羣苦悶的年輕人聚在一起多喝了幾杯,壯了膽子,來了脾氣,越說越氣,就有人提議要砸磚廠,就這麼來了。

他們的境遇是值得同情的,可是他們的行爲是不能原諒的,有錦綸堂前例在,官府認爲向公堂訴告他們,很容易就能結案。

但社會輿論起來了。

尤其是幾個月前,在曾國藩處理天津教案中精神信仰崩塌的一羣老夫子,突然好像找到了共識一樣,他們第一批站出來爲燒窯工說話。哪怕有人認爲燒窯工做的不對的,此時也不敢站出來說話。因此輿論竟然出現了一邊倒的支持燒窯工的聲音。

這給政府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面對輿論一邊倒的**言論,陳芝廷都慌了神了,這時代的官員,誰不在意名聲呢?曾國藩那樣休養極深的大儒,都會因爲天下人的漫罵而病倒,陳芝廷的養氣功夫遠不如曾國藩,他有點無法決斷的感覺。

他習慣在無法決斷的時候來找朱敬倫,他本就不是一個強硬的官員,甚至遠遠比不上丁日昌這樣的滿清官員。

“他們犯法了對嗎?”

朱敬倫問他。

陳芝廷點點頭。

“那關你什麼事?”

陳芝廷馬上不懂了,皇帝這是什麼意思。

朱敬倫嘆道:“他們犯法了,自然有司法程序,你操那麼多心有用嗎?你想幹涉司法嗎?法院歸你管嗎?”

連聲質問讓陳芝廷如同醍醐灌頂,是啊,這些事不歸他管啊,抓人、審人,那是刑部的事情,確實還算六部分內之事,可是法院並不歸六部,朱敬倫當初直接劃到了門下省,算是監察部門。

可問題是天下人現在罵的是官府,說的是官府昏庸無能,說的是奸佞當道,他陳芝廷是尚書令,他是宰相啊,罵官府不就是罵他,而且真的有人指名道姓罵的。

“你這城府還真是太欠了,當官哪有不捱罵的。只要他沒有指着你的鼻子罵你,就當沒聽見吧。罵我的比罵你的多多了,我要是天天想這事,還活不活了?”

朱敬倫沒說謊,罵朱敬倫的多了去了,但大多是大明之外的讀書人,對那些人來說,朱敬倫現在就是逆賊。

陳芝廷嘆口氣:“那我能做點什麼呢?”

他真的不想捱罵了。

朱敬倫嘆道:“給那些家屬一些照看吧。不能讓孤寡坐困,讓貧弱待死啊。”

陳芝廷點點頭,情況已經很清楚了,不清楚的地方報紙也早就講清楚了,那些人真的是窮苦的燒窯工,真的是日子過不下去了,這一年來大多數人都是靠着打零工爲生,明明是手藝人卻不能用手藝吃飯,才做下這等錯事。按現在的法律,他們流放無疑了,可他們的兒子怎麼辦,妻子怎麼辦,還有老父母怎麼辦。其中大半人正是生活壓力最大的那批人,家庭情況也是最差的。稍微好一些的,也不至於憤怒到這種地步。

可是陳芝廷有一個顧慮:“如果犯人的家眷反而得到政府照看的話,這不是助長犯罪嗎?”

這就是從政治角度出了。按照故老相傳的做法,中國法律講株連,而不是撫慰。

朱敬倫則是從人性的角度考慮這個問題。

“犯人也是我們的子民,他們一時犯錯,家人卻是無辜的。我相信他們知錯能改,流放幾年後還能回來過日子。”

陳芝廷理性覺得這麼做恐怕會有無窮的麻煩,但感性上他也覺得舒服很多,另外一點,如果官府這麼做了,官府受到的苛責會變小。

陳芝廷點點頭。

朱敬倫接着道:“你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這次的事情得讓我們這些身居高位的人警醒。不要爲了這一次的事情就瞻前顧後,以後類似的事情還會一次一次的生,可能二三十年都會如此。這一次的事情可能是一個孤例,但告訴我們一件事——老百姓有怨!”

陳芝廷神色凝重起來,老百姓有怨這是大事,有怨不能平是要出大事的,歷史上歷朝歷代的大案,不都是這樣出現的嗎。

“這幾年很多人的日子都不太好過,日子比以前艱難了,但還沒到活不下去的時候。這樣的苦恐怕還得再吃幾年,也許整整一代人都得吃苦。”

工業化的轉型期,沒有一代人是很難完成的,也必須在一代人中完成,否則有可能就完不成了,很多人討論阿根廷爲什麼從一個世界級富國,突然停滯不前,有從經濟學分析的,有從政治角度解讀的,但很少有人從人性上來解釋。

朱敬倫明白一個道理,無論如何響亮的口號,無論對麼偉大的目標,最多你只能鼓動一代人犧牲奉獻,從沒有人能讓一個民族或者國家,持續幾代人爲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理想而犧牲。

阿根廷人沒有在一代人中完成工業化,那就徹底的失去了機會,日後的一代又一代,他們只能接受享樂,受苦他們絕對不幹,因爲他們的父輩、祖輩幹過,沒有什麼結果,那麼還有什麼理由讓他們這一代再幹這種蠢事呢?

一代人受苦,怎麼也得二三十年,這一代人不受苦,落下的差距,日後總會要另一代人來追趕的,他們只能追趕的更辛苦,更累。

朱敬倫絕對不願意將這種責任推給後代的,事實上現在他也可以選**生多一些,他完全可以限制大茶園的展,讓那些小茶園在享受一二十年壟斷的福利,可是之後呢,印度茶上來了,他們還是要破產,二十年之後的差距,可就真的趕不上了,這種時間成本往往是最大的機會成本,用中國人的觀念來說,就是氣運,你失去了那個大氣運,再想遇到,沒那麼好的事情,除非你是上帝的私生子。

“我們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我們就不可能讓他們心裡沒怨恨,可是我們得讓他們有怨能平,得讓他們有說理的地方。公堂本來就是一個說理的地方,所以我們必須堅持讓公堂敢說話。誰都不能干涉公堂斷案。只是現在老百姓還不太愛打官司,否則他們也不至於用刀子說話。都是一羣文盲,但也要讓他們知道,有一個說理的地方。我想了很久,似乎我們現在可以做點事了。官府現在把學堂都管上了,小學也教了數學,但還缺了一門課,法律!”

教育肯定是必須的,現代教育的目的,中國人長期走了彎路,新中國後一直以爲國家培養最急需的人才爲目的,大肆強調數理化的重要性,試圖補上傳統文化中對自然科學這門功課的嚴重缺失,但是矯枉過正,反而忽視了傳統文化中濃厚的人文氣息。

西方人教育的目的是給社會培養合格的公民,至於人才,是自己奮鬥出來的,而不是國家的義務。結果西方人的世界觀反而比較正常,沒有那麼多的功利。

但中國傳統中缺少法律的教育,傳統教育中對待法律的看法往往比較負面,愛打官司的人是不道德的,息訟的結果是讓法律沒有成爲保證公道的最後一道屏障。加上官員的瀆職,法律確實也不公道,最後更沒人相信法律了。

有什麼辦法能比從小就教育孩子的法律意識好呢。

“這事禮部跟刑部合議吧。”

禮部管教育,刑部管司法,法律教育的問題,當然就這兩部共同協議出一個方案最好。

“這是長久的事情,下一代人才能起到效果,這一代人是要吃苦的。但是讓他們吃苦,也得讓他們知道爲什麼吃苦,得讓他們知道他們吃苦是有結果的。得讓大家都知道,他們現在吃苦,下一代就不會在吃苦了。現在工部力推興業大計,不就是用富民來說事嗎,讓工部牽頭告訴大家這個道理。告示也好,打廣告也好,讓大家有個盼頭,不絕望是正理。”

不讓人絕望,人就不會不顧一切,這是朱敬倫從那種明明大大減少了數量,反而安定了人心的移民現象,哪裡領悟到的,因爲他給人了最後一點希望。

陳芝廷回去後立刻遵照朱敬倫的指示,讓刑部和禮部合議推廣法制觀念的問題,一定要讓老百姓知道公堂是最後說理的地方這個道理;讓工部出面宣傳工業的最終目的是富民這一個理念,爲此每年撥出十萬兩給工部作爲宣傳費用。

關於這次砸磚廠的問題處理,那幾個激憤鬧事的燒窯工依然是被判流放了,流放到了阿拉斯加,但因爲他們這次事件中沒有死人,因此流放期限只有三年,官府保證給予他們家人以照顧,清醒過來的燒窯工都認罪了。

當然該挨的罵還是少不了,就有一羣自認爲爲國家考慮的精英,批評官府這種做法,是在助長暴民犯法的行爲,也有罵官府不過是出事了才知道收買人心,早幹什麼去了。

但陳芝廷知道,官府出面照顧那些老弱,不過是出於仁道考慮,只是因爲他們少了家裡的頂樑柱活不下去,而不是因爲其他什麼政治考量,這件事他做的問心無愧,突然感覺到,那些罵聲似乎根本不值得關心了。

國內的問題很麻煩,國外的問題也一團亂麻,最麻煩的是法國人。

德意志邦國聯軍在法國政府倒臺期間,如入無人之地一般攻打到了巴黎,包圍了巴黎,整個歐洲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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