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因爲太祖高皇帝出身亭長的原因,特別重視鄉里的每一方建設,把每塊漢土的父老鄉親的凝聚力聚焦在自身之,從立國以來,大漢把推舉三老作爲教化黎首、雅善風俗的國策,得以讓漢人這一認同感無限拔高。
劉徹前扶起拜禮的長者,面色和悅,並且揮手叫一旁的包桑賜御酒,一同助興。
於是乎包桑肅穆地走到階邊,盛了從行宮帶來的酒釀,徑直來到三老面前,尖着嗓音唱道:“陛下御酒三杯,特賜予尊三老,謝恩!”
三老接過御酒,
禁不住老淚縱橫。
這是多麼大的一份榮幸,大漢天子賜的酒,意義非凡。
長命百歲還讓人歡喜。
他們打量着劉徹,面前這個威嚴的帝王,雖然與他們年齡不相下,卻還是將萬里江山擔在肩頭,無剛強,頂天立地的漢子,何曾言老呢?
他們除了再次向劉徹表示一番感謝以外,代表的不是自己了,代表得是全體到席的鄉民,於是那酒無論如何也不敢獨享了。
他們只是用嘴脣輕輕沾了沾,很自然地依次傳遞給身後的一位老者,依次類推……
劉徹力勸農桑的旨意呢,意味着各方諸侯的遵行,因爲自登基至今,劉徹的威望已經達到了頂峰,而農桑的號令,從這裡開始,在不久的未來將傳遍各個郡國。
太陽在此時已經升得很高了,而持續了一段時間,那料峭的春寒漸漸淡去,從土地裡蒸騰的水汽,瀰漫四周,把空氣烘得暖洋洋的。
而劉徹,在這一聲聲“萬歲”的呼喊,登了高大車駕,隊伍在走出很長一段路程後,他偶有興致,從思考抽過心念,只回眸望去,正午的田壟間,那些農夫們趕着耕牛,鞭聲匯成宜人的春曲,呈現出不一樣的色彩,久久地在心頭盪漾……
劉徹特意來鉅定“藉田”,這讓齊郡太守十分榮耀,他不斷與鉅定縣令擬定一個個節目,以期讓劉徹在齊郡的日子每一天都過得愉快。
這種場面,
在他們看來,
唯有如此,才能表示對至高者的尊重,代表了他們的鄭重。
躬耕回來,他思謀着爲劉徹安排一次遊鉅定湖。
這個奏章是通過包桑呈送給劉徹的,接過奏章的包桑走進行宮,看見田千秋正和劉徹說話。
從包桑手裡接過奏章,劉徹粗粗瀏覽了一遍,笑了笑,轉給田千秋看,片刻後劉徹問道:“愛卿,你以爲如何呢?”
田千秋看後,點頭道:“現在已天氣轉暖,陛下既然來此,也該有些活動,不妨一遊,太守之奏,有益健體固本,暫時別的強多了。”
“嗯,如此甚好!那依卿所奏吧,傳朕旨意,明日咱們便去遊湖。”
“諾!”
包桑轉身便離去了。
齊郡太守備好了三條樓船,而其一條由他與鉅定縣令乘坐,專門爲劉徹作引導。
第二條船是專爲劉徹準備的巨大樓船,面各種器具、飲食一應俱全,也是爲了方便各種需要。
齊郡太守請劉徹登船時,劉徹卻轉頭看向田千秋,拉着田千秋的手道:“愛卿多日來勞苦一路,怎麼樣?賞個臉,與朕同乘一船吧!哈哈哈!”
田千秋很是激動,
跟劉徹了船。
而另外第三條船,坐的是官桀和桑弘羊,還有羽林衛。
鉅定湖波光粼粼,
春水盪漾。
劉徹站在甲板,視野之內,一碧萬頃,浩渺無垠,連月湖對面的山丘,只留下一抹青藍。
回想起前些日子的海遇險,劉徹開口嘆道:“畢竟湖與海是不同的,這看起來水平和安穩多了。”
田千秋眯着眼睛望問遠方,跟着劉徹的話音道:“陛下你可能有所不知,鉅定湖可與長安的人鑿湖不一樣,有它的特別之處,若是發起怒來,可也是一片陰風怒號,檣傾楫摧呢。”
劉徹“哦”了一聲,恍然道:“嘖嘖嘖,看來這水性一如人性,知之,則利,茫之,則害啊!”
“陛下聖明。”
“朕在年輕之時,曾讀過了荀卿的《君道》,那時不甚瞭解,總以爲朕既爲天子,一人權鼎在手,即可號令天下,莫不臣服。
今番出海遊湖,方知真言,悟他所說‘水則載舟,水則覆舟’的道理。”
見田千秋點了點頭,劉徹繼續說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君以此思危,則危將焉而不至矣?”
前面有一處沙洲,而湖水於此處形成一個漩渦,樓船要繞沙洲前行時,出現些微的晃動和傾斜。
田千秋扶住劉徹,觸景生情道:“對啊,民之情若水,順之,則長風萬里,逆之,則有覆舟之危啊!我大漢歷五世而鼎興,乃在知mínyì,方可衡也!”
劉徹覺得,
田千秋的話說得在理。
他悄悄地打量着田千秋,忽然想起了建元初年的丞相衛綰來。
這兩人的性格,又是何其相似,既不像竇嬰、汲黯那樣鋒芒畢露,又不像公孫弘那樣喜歡朝後奏事,本本分分地,令人厭倦不起來。
如果這樣的人若是做了丞相,閣僚們大都會心悅誠服的。
只可惜當時自己太年輕,總以爲衛綰太遲暮,跟不趟。
此時看起來,也許只有經歷了這麼多風霜,才能夠真正明白什麼叫知人善任。
“愛卿你要好自爲之,朕期望愛卿能擔大任啊!”
這話來得太突然,
讓田千秋還來不及思考。
儘管他知道自己在年齡與劉徹不相下,可終究入朝太晚,資歷尚淺,尚不敢有多餘之念想,可劉徹目光的信賴,卻讓他把皇帝的期待看成一種責任,無法接着將那份自謙說出口了。
“謝陛下隆恩。”
田千秋沒有想到,他在鉅定湖與劉徹的談話,會順承下去,給他的仕途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轉機。
在另一條船,官桀與桑弘羊兩人卻不如那邊平靜,始終沒有繞開“立嗣”是否需要改變的話題。
“大人到了酒泉,定然知道光祿大夫對於重立太子的想法吧?”
桑弘羊卻是搖了搖頭:“這位霍大人不是一般人,不要看他歲逢年,可處事卻是滴水不漏,聽不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