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會怎樣感慨這世間的廣袤和博大啊!
多少年後,當司馬遷在深夜遨遊在漫漫史海,爲周邊國家作傳的時候,他還常常想起元狩元年這個難忘的午後。
令張騫沒有想到的是,三天之後,當他懷揣着自己的奏章進宣室殿的時候,就碰上了劉徹蓄積已久的激情——
“呀!張愛卿,你來了!朕正要找你呢!”
皇上以喜悅之情表示了對張騫的熱情,這讓他有些納悶,難道皇上已經猜到自己的目的了麼?
“愛卿先不急於說,讓朕猜猜你來的目的。”劉徹捻動着鬍鬚,用含笑的目光看着張騫。
“如果朕沒有猜錯,愛卿一定是要向朕上奏開通西南夷的事務吧?”
“皇上聖明!”張騫十分驚異,從懷中拿出一卷竹簡,“臣正是爲此事來的。這是臣的奏章,恭請皇上聖閱。”
劉徹接過奏章,嘆了一口氣道:“開通西南夷中途擱淺,此朕之失也。當初朕考慮到築朔方城耗費民力太重,若是繼續鑿西南道,勢必分力。前日,朕召見石慶、莊青翟時,他們一句‘兼容幷包,遐邇一體’,讓朕頓悟。”
“此一時彼一時也!彼時罷通,自有罷通的道理。”張騫說到這裡停了停,語氣中就有了一層強調的意思,“今臣奏請重開,又與中郎將所說有所不同。”
“哦!”劉徹對張騫的話來了興趣,“有何不同,快說與朕聽聽。”
“臣之所謂通西南,不僅在於讓皇上的德惠普照西南諸夷,更在於開啓漢與身毒國之間的通商貿易。”
“身毒國?朕倒是第一次聽說。”
張騫從懷中取出漢與西域各國全圖,在案上攤開道:“皇上請看。”他的手指伴隨着敘述,從長安出發,慢慢地朝着西南移動,到了大夏,轉而向東南,越過大夏邊界時,他停住了,說道:“臣在大夏遇到商賈,他們言道他們的貨產從身毒來。後來臣才知道,那些均來自我大漢蜀郡和西南滇國。身毒國在大漢西南,距離近大夏兩千餘里。若是與我通商,則不僅可互通有無,更使得我大漢文明遠播域外。”
張騫依據從大夏國人那裡獲得的信息,盡其所能地向劉徹描述了身毒國的地形、物產和民情風俗,然後便將說話的重點轉移到從蜀地打通去身毒的道路上來了。
劉徹的目光隨着張騫手指而移動,最後靜靜地留在那一片空白地帶,那顯然是一方未知的土地。而他的思緒卻已駕着暢想的風,在一個比張騫更高更遠的時空穿梭。當他的眼睛離開地圖的時候,那一雙晶亮的眸子就飛動着雄視萬里的神采。
“朕記得,愛卿剛回到長安時曾說過,大宛、大夏及安息之屬,皆大國,多奇物,民風頗與中國同;而其北有月氏、康居之屬,兵強,倘能通過貨賄施之以利,誘其入朝,進而以禮儀教化,如此我大漢廣地萬里,諸語互譯,殊俗相容,威德遍於四海,不亦宜乎。”
張騫不說話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劉徹,這是怎樣的一顆雄心呢?皇上要建立一個諸族和諧的龐大帝國,這樣的宏圖大略讓他的思維在瞬間出現了凝滯。
的確,他一時還跟不上皇上那種橫空徜徉的思緒,也許從他回到長安的那一天,這種思路就在劉徹的心中萌芽了,只不過今日君臣的一番談論終於讓它破土而出了。他忽然覺得,自己花了幾日時間、字斟句酌的奏章現在都顯得過於狹隘和膚淺了。
“張愛卿!”
“張愛卿!”
“哈哈哈!朕嚇着你了?”劉徹哈哈大笑,洪亮的聲音讓張騫從驚異中醒過來,及至發現自己失態,他不免有些不好意思道:“請皇上恕罪,臣……臣……”
劉徹並不在意張騫的表情,繼續道:“是的,朕的這些所思,高皇帝不曾有過,文皇帝不曾有過,父皇也不曾有過,何況你呢?倘若此事告成,則北方匈奴必陷孤立境地,邊患也盡將根除。”
張騫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激盪,起身就跪在了劉徹面前:“微臣愚鈍,未能體察皇上深意!”
劉徹上前扶起張騫:“現在看來,朕當初派遣愛卿鑿空西域的初衷也有些狹隘了。是愛卿的西域之行打開了朕的眼界,纔有今日之謀略啊!”
話說到這裡,君臣之間的心路暢通無礙了。劉徹將自己欲派遣張騫前往蜀郡和犍爲郡實施“通身毒道”的計劃和盤托出。
“此行意義決不在鑿空西域之下,愛卿有何要求儘管提來,朕一定儘量滿足。”
張騫十分感動,說道:“臣並無他求,只願皇上派遣熟悉西南諸族風俗語言的使者隨往即可。”
“這個不難,蜀郡的王然於、犍爲郡的柏始昌、呂越人等均爲司馬相如當初的副使,不僅熟悉西南情況,而且精於外交謀略,愛卿可持節前往調發。”
張騫聽罷,大喜過望:“謝皇上,臣不日將動身前往蜀郡和犍爲郡,宣皇上旨意。”
張騫準備告退,卻又想起一件事情,問道:“皇上!臣不日即將離京,只是這未央宮衛尉一職……”
“哦!這個還是愛卿兼任好,你又不是外放做官……”
“皇上隆恩,臣銘感肺腑。”張騫掂得出這份信任的分量。
走出宣室殿,張騫的喜悅都寫在了眉梢眼角,他的一顆飄蕩而又寂寥的心在這個上午,忽然又凝重了。
他說不清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情緒,他在心裡笑自己,整天思謀着出京,現在皇上再度給了這個機會,自己反而彷徨躑躅了?也許,是因爲這個使命太重大了吧!
張騫加快了腳步,他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司馬相如和司馬遷。他現在唯一的心願就是北線邊陲勿生戰事,好讓他很順利地完成朝廷的使命。
可事實上,在他離開長安三個月後,北方的戰事就吃緊了……
參加漢朝太子冊立大典的匈奴使者,在元狩元年八月回到了匈奴單于庭。
伊稚斜的使者耶律雅汗{現在已經是左骨都侯了}覺得,與在長安遭受的冷遇相比,他對草原就有了一種兒子回到母親懷抱的親切。
他顧不得馳騁如飛的駿馬,俯下身體順手扯了一把青草,放在鼻翼間貪婪地嗅着,待擡起頭時,就看見了前來迎接的馬隊。
“使君回來了,自次王正在穹廬等候呢!”
的確,若論盼望耶律雅汗的歸來,趙信遠比伊稚斜迫切得多。在漠南大戰迴歸匈奴後,他的心一直經受着痛苦的折磨。
這倒不是因爲過去多年受過劉徹的恩惠而內疚和自責,而是他很希望漢與匈奴能夠和睦相處。
第三十八章風從上谷燃烽燧
耶律雅汗卻帶回了讓他陷入憂慮的消息。
耶律雅汗告訴他說,漢皇對伊稚斜逼死隆慮閼氏表示了極大的憤慨,要他轉告大單于,漢廷不會善罷甘休。
對自次王的背叛,漢皇尤其憤怒,他發誓要用匈奴人的血祭奠漠南之役中死難的將士。
依照往年的慣例,在立後或者冊立太子這樣的大典上,曾與大漢有幾代和親歷史的匈奴國,總是被典屬國安排在晉見的最前面,可今年卻排在了最後,甚至連匈奴使節的名字都沒有提,這讓他蒙受了前所未有的恥辱。如果不是衛青、霍去病的節節勝利,他們能如此輕慢麼?
這說明了什麼呢?這說明劉徹對匈奴的戰爭將會因爲衛青甥舅而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是的!一切都是因爲自己。”這個聲音一直在趙信的心頭回旋,他彷彿聽見長安妻兒的"shenyin"。
趙信太瞭解劉徹的性格了,他可以對堅韌不屈、死在漢軍刀下的匈奴將領撫卹厚葬,卻絕不能容忍任何背叛。
他也太熟悉漢律了,一場巫蠱案就有近萬人人頭落地。何況他還是一個匈奴血統的將領呢——他的頭顱隨時都有可能被懸上長安東市的高杆上。
趙信的心裡亂極了,他甚至沒有聽見耶律雅汗的告別,只是茫然地看着使者遠去的馬隊發呆……
冥冥間,他覺得臉頰有些酥麻,擡頭看去,原來是一支馬鞭輕輕地抽在他的臉頰上。
他現在的妻子、伊稚斜的妹妹、美麗溫柔的可西薩仁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身後,正用一雙調皮的眼睛看着他。
“夫君在想什麼呢?”可西薩仁一點也不像她的哥哥,她黑灰色的眼睛幽深得像北海的湖水,“今天天氣這樣好,夫君爲何不到草原上騎馬奔馳呢?”
趙信現在還有什麼心思呢?可他抵不了那雙眼睛的魔力,他不由自主地上了馬,可西薩仁狠抽一鞭坐騎,兩匹馬便朝着天邊飛馳而去。
衛隊立即緊緊地追了上去。
可他們卻招來了遠遠的呵斥:“回去!你們給我回去!”
很快,他們在衛隊的視野裡濃縮成兩個小黑點,漸漸地融進草原的深處。
趙信和可西薩仁來到了餘吾河畔,清得能看見水底的餘吾河靜靜地流向遠方,駿馬還沒有收住它疾馳的腳步,可西薩仁就急不可待地伸手一拉,兩人頓時就滾到草原柔軟的胸膛上。
太陽、藍天、白雲讓匈奴公主的春心漫過趙信的身體。
他們忘情地摟抱着,從土丘上一直滾到河岸的水草邊,可西薩仁的朱脣緊緊地貼着趙信的臉頰,舌尖在這個雄健的男人的口內來回蠕動。
她明白,男人的雄風需要女人的大水去激盪。
她趴在趙信身上,一雙手卻緊緊地勾着他的脖頸,期待着颶風裹挾她的時刻。但她沒有從趙信的眼裡看到任何激情時,她全身的熱流迅速冷卻了。
“夫君有心事麼?”可西薩仁從趙信身上爬起來,有些灰心地問道,“有什麼不可以對我說的嗎?”
“我可是你的女人啊!”
“夫君不愛我了,夫君心中有了別的女人。”可西薩仁從草地上爬起來,去拿丟在一旁的馬鞭,示威似的在趙信面前搖了搖,“匈奴女人的眼中是揉不進沙子的。”
趙信起身走到她身邊道:“生氣了?”
可西薩仁後退一步,揚起鞭子叫道:“別過來!說不清楚,你就別過來!”
“耶律雅汗大人從長安回來了。”
“那又怎樣呢?”
“漢朝的皇上對單于殺了隆慮閼氏怒不可遏,發誓要血襲匈奴呢!”
“那又怎麼樣呢?這裡是漠北,距長城還遠着呢!”
“也許那個皇帝正籌劃着一場漠北戰事呢!”趙信一想到這裡,頓時眉宇就蹙鬱凝結了,“要知道,我手中可是沾了三千漢軍的鮮血啊!若是兩國開戰,衛青第一個要殺的就是我。”
“那又怎樣呢?夫君本來就是匈奴人,迴歸故鄉不是應該的麼?”
“是的!我是匈奴人。”趙信吹了一聲口哨,坐騎很快就來到面前,他牽了馬繮朝回走,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可西薩仁說的。
“可那樣的迴歸在漢皇看來,就是叛國,就是犯下了誅滅九族的大罪。你不瞭解漢皇,他甚至不能原諒在作戰中無功而還的將軍,他最恨的就是背叛了。”
可西薩仁沉默了,夫君的一番話讓她的心一下子變得憂鬱起來,她拉着馬緊走兩步,與趙信肩並肩地說話:
“在我看來,漢與匈奴都是天地的兒子,爲什麼就不能像親兄弟一樣和睦相處呢?”
“唉!”趙信已經上了馬,回頭看了看踩着馬鐙的可西薩仁,心想:她太善良了,她根本不像她的父親和她的哥哥,她怎麼就不知道這是戰爭呢?
跟在趙信後面的可西薩仁,嘟嘟囔囔地埋怨她的哥哥,當初就不應該與於單爭奪王位,也不該逼死隆慮閼氏。
她擔憂一旦重開戰火,不知會有多少百姓遭受磨難。爲了她的夫君,她也要勸說兄長與漢朝重新修好。
“我要稟奏單于,讓他與漢朝再續和睦。”
趙信心想:以單于的性格,恐怕很難。可這話他沒有說出口,他怕傷了可西薩仁的心。
前面是一道緩坡,翻過這道坡,就可以看見他們的穹廬。兩匹馬爭先登上坡頂,遠處的狼居胥山,眼前廣袤的草甸,一頂頂白色的穹廬,便都進入他們的視線了。從遠處傳來牧羊姑娘的歌聲:
高高的狼居胥山啊你可知道
長長的餘吾河水你可知道
天靈鳥戀着高天的雲彩
歌聲才那麼委婉動聽
山鷹戀着草原的風雨
翅膀才那麼搏擊有力
姑娘戀着哥哥的身影啊
眼睛才那麼水靈
這是一片多麼平靜的土地啊,在這草原上生活的,又是一羣多麼質樸的生命啊!可西薩仁的眼睛溼潤了。她記得,當年軍臣單于要對漢朝開戰時,是隆慮閼氏用柔情化解了戰爭的煙雲,她那時候覺得隆慮閼氏就是美麗的女神。從現在起,她就要做這美麗的女神,用女人的柔情去熄滅男人心中的戰爭怒火。
可西薩仁心裡亮了,她催動胯下的坐騎,緊緊地追趕着趙信而去。
時間在趙信的鬱鬱寡歡中到了十月。
匈奴人剛剛舉行了祭祀天神的盛大典禮。
這天,趙信接到了單于庭的傳話,要他立即去單于庭聽取耶律雅汗使者的通報,商議匈奴與漢朝的關係。
趙信不敢怠慢,急急忙忙趕到單于庭,他發現除了左右賢王、左右骨都侯外,西部的休屠王和渾邪王也來了,寬闊的議事廳內瀰漫着馬奶酒的芳香。
伊稚斜比剛剛登基時又強壯了許多,他的眸子裡閃耀着自信的光亮,渾重的聲音在穹廬內迴盪。
“漢廷對我大匈奴使者如此輕慢無禮,是可忍,孰不可忍!”
“進兵長安,飲馬渭水。”有人高聲喊道。
穹廬裡沸騰了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