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魔鬼!殺了你!我要殺了你這個魔鬼!”
大闕氏的寢殿中,陡然響起一個尖利的女聲,帶着無盡的憎恨以及神經質,撕心裂肺:“烏達爾!上天還沒收了你這個魔鬼嗎?!你怎麼不去死!!你怎麼還不給我去死!!”咒罵着烏達爾的中年女人狀若魔症,她披散着頭髮,卻着一身華貴的衣裙,但衣裙早在拉扯中變得皺皺巴巴。她瘋狂地朝門口那個挺拔的身影衝過去,無奈被衆侍女給拉住。面對仇人卻不能動他絲毫,更讓這個女人氣得五官扭曲,目呲欲裂。
——她就是阿勒臺的妻子,部落裡最高貴的女人,曾經草原上的第一美人。她誕下的兩個孩子,一個是草原上的戰神,一個是大單于曾經最寵愛的幺子。
烏達爾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他眼中的桀驁慢慢消失下去,本是如鷹一般銳利的他此刻竟然溫順的像只小雀子,只是他再是溫順,看着自己的親生母親時,依舊錶情冷漠。
“母親,兒子來看你了。”烏達爾說着跪下來,行了一個大禮。
大闕氏聽聞突然狂笑,“兒子?!哈哈哈哈,我的兒子只有烏頓一人!他已經死了!你什麼都不是,只是殺害我兒子的魔鬼!!”她雙眼血紅,身體消瘦,但發狂中的她力氣卻奇大,在衆人沒有防備的時候,她突然操起身邊一個裝飾用的銅杯,想也沒想就朝烏達爾的頭上摔去!
衆侍女來不及阻止,只聽“碰”的一聲砸在了烏達爾的額頭上!依舊是那個地方,本是草草包紮的傷口更是血流如注,剎時就浸透了紗布。
“啊!大殿下!”眼見大王子傷上加傷,領頭的侍女嚇得跪在地上,她哆哆嗦嗦地爬到烏達爾的腳邊,“奴婢失手,讓大闕氏傷了大殿下,奴婢以後不敢了,大殿下饒命!求大殿下饒命啊!”言語時已是全身篩糠。
紗布吸飽了血,血便從傷口處細細流下來,落進嘴角,只覺一股鐵腥味,烏達爾抹去血,他居高臨下的看着這如同螻蟻一樣祈求的婢女,又看了一眼那數個人合力都束縛不住的大闕氏,緩緩道,“是誰給你們這樣的膽子拉扯大闕氏了?她可是草原上最尊貴的女人,豈容你們這些奴婢野蠻的對待她?”
“大殿下……”侍女不明所以的擡頭看着這個嗜血的惡魔,大殿下喜怒無常,她竟一時不知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侍女的臉龐年輕又嬌嫩,卻已被恐懼嚇退了所有血色,烏達爾見她死人一樣的臉,突然心生厭惡。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輕聲道,“讓這幫不知輕重的女人徹底消失,我要和母親單獨聊聊。”他話音一落,便有侍衛走進來,將那幫哭哭啼啼的侍女全數帶走。
頓時哀求聲四起,烏達爾視而不見,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大闕氏。
那邊大闕氏沒有了束縛,立刻抓了一個更大的銅瓶衝過來,兇狠度比前頭有過而無不及,但這次烏達爾有了準備,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捏,大闕氏吃痛,銅瓶咣噹落地,待她再想掙扎,烏達爾已將她牢牢鉗制住,烏達爾出力霸道,絲毫沒有顧及她母親的身份。
婦人眼見烏達爾一張臉近在咫尺,幾近奔潰,更是慘厲的大叫起來,“啊啊啊啊!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而面對這樣的母親,烏達爾卻不動聲色,他的目光細細掃過大闕氏的五官,他的眉眼與母親長得很像,帶着七分凌厲三分美豔,有時候看着母親的眼睛,宛若看着自己一樣。
“母親,你這個樣子真是給攣鞮氏丟臉啊。”烏達爾看着母親,突然冷冷拋出一句話。
“魔鬼!魔鬼!你去死吧!”大闕氏什麼話都沒有聽進去,只是一味叫囂着。
兩人僵持了許久,烏達爾才又道,“母親,你已經鬧了幾個月了,如今該鬧夠了吧?我也是你的兒子,如果此番是烏頓殺了我,你會這般爲我報仇嗎?”
聽聞他這麼說,本是掙扎不停的大闕氏突然安靜下來,但她的眼睛依舊血紅,她盯着烏達爾俊毅的臉龐,突然笑了,“真是好笑啊,你又不是我兒子,烏頓若殺了你,我爲什麼要爲你報仇?!你本來就應該死的!”
——以上兩句對話,已經是他們母子倆在烏頓死後最平靜的對話了。
烏達爾的眼神在瞬間黯淡了一下,但馬上他又恢復了他先前的溫順。他帶着這溫順又冰冷的表情,突然間手下用力,將大闕氏狠狠推到了地上!
大闕氏“啊”的一聲驚叫,整個人朝地上躺去,這一躺想是摔重了,竟倒在地上半天沒有掙扎起來。
“母親啊母親,你真是和父親天造地設的一對呢,”烏達爾坐進一方鋪着上好軟墊的椅子裡,整了整稍顯凌亂的衣服後,他隨意瞟了大闕氏一眼,蔑笑,“你們連打我的地方都是一樣的,”說着他點了點自己的額頭,“是都那麼重,沒有一絲猶豫……彷彿砸下去的是一件普通的東西。孩子不應該是父母最爲珍惜的寶貝嗎?你們既然視我是可砸可棄的物品,爲何又要生下我?父親下令虐殺自己的親生兒子,沒有一點猶豫。而你,你這個目光短淺的婦人,就因爲我自小不是長在你身邊,所以我是生是死都與你無關嗎?!所以,爲了你的小兒子,你便可以毫不留情的殺了我是嗎?!!狼尚且不會吃了自己的孩子,你們卻將自己的孩子嚼得骨頭都不剩!!”
“狼也不會殺死自己的同胞兄弟!”聽聞烏達爾血淋淋的指控,大闕氏突然“哇”的一聲爆發出哭聲,這個瘋癲了幾個月的婦人,終於在此刻釋放了所有悲傷,她雙手捂住臉,哭得淒涼,“烏頓可是你的親生弟弟啊,他死的時候才十二歲!他還那麼小,你卻用馬踏死了他!他是你的血親弟弟啊……你唯一的弟弟啊,你這個魔鬼,爲什麼要聽你父親的話殺了他?!你爲什麼不求你的父親原諒烏頓?!”
“求父親原諒?”烏達爾頓時感到可笑,“即便我將額頭磕碎,你覺得他會原諒烏頓嗎?你和他同牀共枕這麼多年,你的夫君是什麼樣的人你會不知?不殺他,怎麼平息父親的憤怒?你那些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兄弟、你母族全部族人都會因爲烏頓而落罪!烏頓犯得可是謀逆!不殺他,你以爲你現在還能在這裡撒潑嗎?!你早就失寵了,若不是我護着你以及那些蠢材舅舅,你早就被廢了!!”
“我的族人死光了那有什麼問題?!只要烏頓好好的,哪怕整個部族都死光我也無所謂!”婦人叫囂的更是激烈。
深吸一口氣,烏達爾似乎已經疲憊了,他站起來,“母親,你已經瘋了。爲了避免你今後衝撞父親,這輩子,你還是不要走出這寢宮的好。”隨後,他再不去看地上的女人一眼,背過身手,大步走出寢殿。
而就在這時,大闕氏看着烏達爾毫無防備的背影,嘴角突然扯起一絲神經質般的笑意,她無聲地爬起來,從牆上拿起一架裝飾彎刀,拔了刀鞘,朝烏達爾走去……
——當那抹冰涼刺痛了烏達爾的腰間後,他不可思議的回頭,正對着大闕氏那張枯萎又扭曲的臉,以及盪漾在她脣畔那抹得逞的笑意。他回想起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也曾帶着溫柔的神色,哄着烏頓入睡,陪着烏頓玩耍。
她的一切笑意都有關於烏頓。她並不愛阿勒臺,甚至憎恨他,因爲這個野心勃勃的丈夫,曾讓她最美麗的那段時光在戰火與逃亡中度過。所以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烏達爾,因爲他與丈夫實在是太像太像……他與阿勒臺一樣,都是隻會帶來殺戮的魔鬼。
烏達爾又想起他的童年時,被作爲質子禁錮在敵對部落中的那段時光,他卑躬屈漆,朝不保夕,亦沒有父母的疼愛。自他懂事起,便事事都靠着自己。十一歲時他回到阿勒臺身邊,卻依舊沒有感受到一點父愛母愛,那時他便要跨上戰馬同阿勒臺打天下,阿勒臺他對他沒有絲毫優待,有功便賞,有過便罰。他很羨慕弟弟烏頓,從父親和母親的眼中,他可以看出他們是真心愛惜這個孩子的。
烏頓是那麼幸運,他成長在父母身邊,在他衆位哥哥都登上戰場時,他還能伏在大闕氏的膝上撒嬌……烏達爾又是那麼愛着這個弟弟,因爲他心知得不到父母的疼愛後,他唯一能索取的,便是這血親弟弟身上的親情。
他曾天真的想過要好好保護那些他愛着的人,但他的人生自成爲質子起便如螻蟻一般,握在敵人手裡,握在阿勒臺的手裡。他歷盡重重苦難,只是爲了讓這條螻蟻般的生命能過得稍好一些,而對於那些他想要保護的人,卻無能爲力。
而今,在大闕氏的刀刺入他後腰的剎那,他似乎明白了——如果他還祈望着什麼可笑的感情,那麼他的人生將永遠攥在他人手裡。他人笑,他賠笑,他人怒,他便粉身碎骨。
那刀刺得並不深,烏達爾稍稍一推,又再次將大闕氏推到地上,他拔出刀,對着這個生育過自己的女人冷冷一笑,什麼都沒有說,大步踏出了帳子。
——他不想再做螻蟻了,那些令人可笑的親情他也不再需要了,他要做的,是手握這些芸芸衆生的上天!哪怕世人唾罵,哪怕,萬劫不復。
而北方荒原正經歷着一場翻天覆地的政變時,在那高大城牆後的風雪關,也正經歷着暗潮涌動。
萬里陰霾,小雪紛紛。
即便已是初春,位於風雪關防線最東邊的博州還是一片茫茫——那裡號稱是離極北最近的地方,一年之中多數苦寒,只要進入冬季,白日便短得可憐,更莫要提莊家生長,因此,這個位於北朔國土最東的小小城池裡並無多少百姓,匈奴也不大喜歡關顧這麼遙遠的城池。
但博州雖小,卻十分有名——整個北朔,據說僅這裡有極光出現。
那是一種極美而絢爛的光線,出現於博州的夏至前後,在漆黑的夜裡,它可能會突然出現在空中,帶着變幻無常的色彩與形狀,鋪滿整個天幕,它的光線比太陽要柔和,比月亮要婀娜,帶着陸離斑駁的色彩,吸引着衆多貴族在夏至時節敢往博州,徹夜不睡,只爲親眼目睹這燃燒在深夜的綺麗美景。
而比較比較於初夏的博州,初春時節,這方小小的邊疆城池就顯得異常冷清了。
在博州城外的一處廢棄了驛站中,較大的漏風口都用破木板給堵了起來,一幫身着普通牧民衣裳的少年或站或坐在裡頭,大家都無言,不是發着呆便是閉目養神,屋裡發出的最大聲音便是火堆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好在嚴冬已過,風不再肅殺,不然這等廢棄了許久的驛站怎樣是不能住人的。
——他們一幫人已經住在這裡半月有餘了。
其中一個少年離火堆最近,他穿着一件全黑的衣裳,袖口全都用布條束緊了。他生着一張小臉,加之五官俊俏,像個小姑娘,並且他臉上稚氣未消,想是年紀不大。
他正細細擦着手中的環首刀,脊背挺直——他這模樣,任他穿的再是普通,也可看出他軍人的身份。
就在大夥相對無言時,驛站外看哨的小兵急匆匆進來,對那少年說道,“隊長!他們回來了!”
少年聽聞眉頭一跳,臉上瞬間涌上欣喜的表情,“什麼?朗雲他回來了?!”說着便丟了環首刀,連大氅都不披就大步走出門外。
驛站外,那遙遙處逶迤的雪山下,有一隊人馬正朝這裡趕來。
“朗雲!”少年笑着朝他們高喊道。待他們走近了,少年便迎上去,替那領頭人勒住馬。
馬上騎着的也是一個少年,他個子稍高,穿着一身雲灰色的袍子,袍子有些髒,想是這幾日都奔波在路上。
“你這小子,怎的穿這麼少就跑出來了?小心受了風寒。”朗雲柔聲呵斥了那少年一句,爾後伸手拍去他頭上和肩上的落雪,“走,我們進去再說。”
這二人便是鶴騎七隊隊長朗雲和八隊隊長衛遠。他們二人早先被雪鶴派出來打探消息,直至今天都未回燁城。
最先,雪鶴是從前哨那知曉了匈奴王帳暴動,大單于阿勒臺一氣之下賜死了自己幾個親兒子。雪鶴估摸着這次匈奴王族內亂定是鬧得大出血,很多事情未必都顧得上來,於是她便差人去打探消息,尋思着來個額蚌相爭漁翁得利,哪裡知道烏達爾手段雷厲風行,還沒等這兩個小隊長套出點有用的消息時,暴亂就平息了。朗雲抱着絕對不能白跑一趟的想法,在匈奴的地盤上一邊躲一邊逛,最終讓他們揪出一個異常的地方——他們發現,有一批來歷不明的鐵器,正源源不斷朝匈奴那裡運去。
匈奴不會鍊鐵,自從北朔關閉互市後,匈奴的鐵器就一直吃緊,鐵器的價格一直居高不下,因此邊疆上一直有人幹着倒賣鐵器的生意,但這些人都是些平民百姓,縱使倒賣也不能倒騰多大,但這一次,朗雲和衛遠二人在暗處觀察許久,發現這批鐵器來源巨大,每次送來的時間都很準時,不像是平常人能倒騰的買賣。因此他二人順着這批鐵器來源一路跟來,直到博州這邊。
“怎樣?是我們之前猜測的那樣嗎?”衛遠給朗雲遞了一袋熱酒後問道。
“大概可以確定……”朗雲皺起眉,“我在博州城外藏了十幾天,終是讓我逮到了一次。那批東西確實是從博州里運出來,送往蠻子那頭。絲綢瓷器茶葉皆有,不過那都是些小數目,數量最大的還是鐵器。”
衛遠一驚,“那麼就確定是博州統領他勾結外敵了?!”
朗雲畢竟年長,不像衛遠那般衝動,他道,“不急,這事情雖然和博州統領脫不了干係,但是說不定幕後還牽扯到其他人。至今爲止,我們不知道從博州運出的鐵器到底有多少,這樣運又運了多久了。那博州統領雖說是個將軍,但他縱使職權再大,他也不可能憑空造出那麼多鐵器來。依我看,博州這個地方之負責銷贓,而真正產鐵的那個大頭還藏在關中。”
衛遠思慮了一會兒,問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朗雲一頓,便壓低聲音道,“你說,咱們北朔,哪個地方產的鐵最容易被送出關外?”
衛遠凝神一想,“那只有靖湖原了……”爾後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那產鐵賣國的人是,靖安王穆淵?”
朗雲不說話,他拿着樹枝撥了撥篝火,許久以後才突然說道,“如果真是穆王爺勾結外敵的話,那可就麻煩了……”
“要回去告訴頭兒嗎?”
朗雲點頭,“嗯,不過我們手上沒有一點證據。我們告訴頭兒了,還得要頭兒自己斟酌要不要報到將軍那裡去。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啓程回燁城去。”
“好。”衛遠說着起身,招呼屬下踩滅了篝火,收拾好東西后準備啓程。他們二人之前是關外的流民,匈奴話說得極好,因爲在關外遊蕩這麼久也不曾被人發覺。一般有外出的任務雪鶴都會叫他倆去,十個小隊長中,也只有從來他倆都是同進同出,比親兄弟還要親。
走出了驛站,大家都將收拾好的物品系到馬上,朗雲見衛遠年少,便幫他一同收拾東西。
瞟了衛遠一眼,朗雲道,“等過些日子,我就給頭兒求情,讓你退出鶴騎。”
衛遠不解,“爲什麼?我不是乾的好好的嗎?”
“你是十個隊長裡年齡最小的,我總擔心你會受傷,乾脆退出鶴騎,安心做個老百姓。等再過個幾年我的錢攢夠了,就給你娶媳婦。”
衛遠笑了,“要擔心你還是擔心清彥那幾個小子吧,我年紀小可不代表我功夫弱了,這幾年我有哪次做任務時給你拖後腿了?再說了,我纔不娶妻呢,你的錢留着自個用吧,我纔不稀罕。”
朗雲一邊繫繩子一邊說道,“哪能不娶妻呢?當年你爹孃把你託付給我,我就是你大哥了,大哥爲你操辦婚事是天經地義的。”
“既然是大哥,就該你先娶媳婦,然後才輪到我。”
“我?我可不打算再娶媳婦了,我流民一個,什麼都沒有,不是坑了那個姑娘麼?”
衛遠聽後輕不可聞的一笑,“朗雲,有時候我總覺得你像個老頭似得,有些事情你總是思慮過度,學不會讓它順其自然。”頓了頓,他又說道,“說起來,我也是流民一個,若不是你在蠻子手裡救了我,我哪裡還會活到今天?”這時衛遠已經整理好行李,他手抓着馬鞍,腳下一蹬,一個利落的翻身後就已經坐上馬,“我們走吧!”
朗雲無奈地笑了笑,最終沒有說下去,他騎上馬,招呼着一干手下啓程。從風雪關極東到極西,此去前路漫長,而關於那批來歷不明的鐵器又滋事重大,他們得抓緊時間,將這個事情告訴程雪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