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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清冷天·方敏敏(五)

番外清冷天·方敏敏(五)

兆京外的亂墳崗,是京畿一帶最陰森的地方。

那裡是賤民最後的容身之所。

窮人,因瘟疫死去的,被砍頭的,無人認領的屍體全全被丟在這裡,這些屍體中一些甚至是不完整的,更不要提有親友來祭拜了。將屍體丟來亂葬崗的基本是專門擡屍的下等士兵,有的人還能盡心將屍體掩埋起來,有的嫌晦氣,將屍體擡到了地方,往近處一丟就走了。那些屍體便被曝露在空氣中,任其腐爛,或是被夜梟野狗所啄食。

這裡一年四季都透着死氣以及嗆鼻的腐臭味,活人絕對不會沒事跑這裡來,因爲這裡整夜整夜都燃着幽綠的鬼火,叫人不寒而慄。

然而,今夜的亂葬崗內,竟走進了一個活人。

——一個消瘦的身影,提着一盞昏暗的燈籠,走了許久的路,終是在深夜來到這片鬼氣森森的亂葬崗。

他望了望四周,一片酸腐的味道,但他好像沒有聞到一樣,踩過一具具白骨嶙峋的屍體,趕走一隻又一隻烏鴉,每到一具新鮮的屍體旁,他都要垂下燈籠,仔細查看着那一張張已經腫脹的像是饅頭一樣的臉。

他在找她。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希望他的敏敏能被安然的埋在地下。

她生時受了太多苦楚,死後再不能叫野狗和夜梟毀了她的屍身了。

可是亂葬崗實在是太大,他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方柔的屍身,孟玠在心中安慰自己道,或許她是將人埋了罷。他心裡雖是這樣想的,但卻依舊在屍體間穿梭着,不將整個亂葬崗的屍體都查看一遍,他不放心。

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寂靜無聲的夜裡,突然傳來一個細微的聲音。那聲音十分虛弱,迷糊的似乎不真實,“咳咳……咳……”

那是一陣微弱的咳嗽聲,悶悶的,似乎是從地下傳來。

孟玠仔細聆聽着,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悄悄走去,在他的前方是一個小小的土包,看泥土潮溼的模樣應該是不久前被翻上來的,而那土包,正兀自動着,似乎裡面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一樣,過了不久,一隻沾滿了血污的手,從土下緩緩伸了出來,那隻手蒼白又瘦弱,指甲中塞滿了漆黑的泥土,那隻手奮力的朝外伸着,彷彿是從地獄中爬出的魔鬼,慢慢的,是肩膀露出來,再是脖子,頭……一個渾身一絲不掛的女人從地下爬了出來。

她的頭髮凌亂,沾滿了塵土,全身都是青紫的痕跡,她的雙腿上盡是凝固的血液。

她艱難地從墳中爬出來,看不清她的臉,但看得出她很是虛弱——從墳中爬出來後她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了,只能手腳並用的朝前爬去。

孟玠遠遠的看着,他初以爲自己遇上了女鬼,但當他聽清那女鬼細微的呻吟後,他如遭雷擊,愣在當場。

那個女人在說,“孩子,你不要死啊,娘……娘這就去給你找大夫。你別死……娘求你別死……”聲音微弱顫抖,彷彿鬼吟。

那個女人還在艱難的爬着,她全身骯髒,沾上腐肉和泥土。她一邊喃喃說着,一手摸着自己的小腹。

——或許是命不該絕,或許上天爲了要讓她這個罪臣之女在人間受到更多苦楚。

方柔竟沒有死。

她只是失血過多而暈過去,呼吸微弱罷了,老鴇連看都沒看就認定她報廢了,將她活埋在這亂墳崗中,好在埋她的人不大盡心,埋得淺了些,沒有徹底悶死了她。

她是被痛醒的。

雖然周身無力,但她卻清楚的知道自己被埋了起來。她恐慌,小腹的疼痛幾乎叫她昏厥,但她還是咬着牙,奮力伸出手撥開了周遭的泥土,她得趕快逃出去。

肚子實在疼得太厲害了,這讓她有不好的預感——她千辛萬苦要保留住的孩子,可能已經死在她的腹中了。

她一邊對孩子唸叨着,一邊攢足力氣向前爬。今夜沒有月亮,照亮她前方路的竟是一簇簇詭異的鬼火,幽藍幽藍的,沒有溫度,卻給了她足夠的光明。

在所有世人踐踏侮辱她的時候,唯一幫助她的,竟是這些同病相憐的死人。

仍有鮮血從她身下流出來,滴在爬過的路上。

至始至終,方柔都不知道,孟玠提着燈籠,站在她的身後,看着她痛苦的爬動。

曾經,也是這個男人,身着一身白衣,風流倜儻,他提着燈籠,站在她身後,說,“這位姑娘,你腳崴了,可不能揉。”

石榴園中,殘花朵朵,張揚的男人最終是笑眯眯地湊到她身邊,將受傷的她揹回了住處。

而今,還是這個男人,亦是一身白衣,只是勞累的失去了所有風采,他亦是提着燈籠,卻站在她身後,石柱一般定定地站着,他就這樣眼睜睜的看着她艱難潛行,沉默不語。

孟玠看着自己心愛的妻子,狀若惡鬼在棄屍間爬行,那麼醜陋不堪,與他最初相識的那個美麗乖巧的少女簡直是雲泥之別。

他所熟知的方柔,是一曲古琴就能引來蝴蝶雀鳥的謫仙,是博古通今,又知書達理的才女……但這一次,孟玠忍住了,他沒有再走上去扶起她,而是默默的跟在她身後,雙眼通紅地看着她慢慢向前爬。

即便她身後流下了蜿蜒的血跡,即便她的指甲因爲奮力爬行而脫落,十指變得血肉模糊,他都生生忍住了不再去幫她。

他用力握着拳頭,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睛幾乎要瞪出了眼眶。他以極大的忍耐力跟在她身後,她爬一步,他就在後邊似有千斤的走一步。

孟玠告訴自己,他不能再出現于敏敏的生命中了。

看到方柔竟還活着,他心中狂喜萬分,但見她淪落到如今模樣,他的心也跟着像是撕裂一般。上一次,他帶着她奔向毀滅,所以這一次,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再死去一次了。

此生再不復相見——這是孟玠唯一不讓方柔再受傷的辦法。

就這樣,方柔在前頭爬着,孟玠在後頭跟着,而這不過幾十步的距離,卻好像隔着一道巨大的鴻溝。

也不知爬了多久,方柔腹中的絞痛越來越重,她每爬一小段路都要歇息很久,終於,她氣竭,再次昏迷過去。

“敏敏!敏敏!”孟玠立刻衝了上去,他抱起一身惡臭的少女,將自己的衣服裹在她身上,他將她的頭埋入自己胸中,那一瞬間,他只感覺胸中積鬱了無數蒼涼——他只有在她昏迷的時候接近她。

他緊緊地摟着她,好像她隨時會消失一般,“敏敏……敏敏……對不起,……敏敏……”曾經心懷天下豪氣干雲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她的身子是那麼涼,天知道這個嬌生慣養的少女哪來的意志可以從土下爬出來,她身上沾着多血,她脆弱的如同一尊玻璃娃娃。

孟玠抱着她奔出了亂葬崗。

帝都夜裡的郊外,沒有人煙,沒有光亮,他抱着她朝那去往城中唯一一條路狂奔着。他滿臉焦急,不停對懷中失去知覺的少女說着話,“敏敏,你撐住……我帶你去找大夫……敏敏,該下地獄的人是我,所以你不能死……敏敏,對不起……”

不知跑了多久,孟玠看見前路上有一簇火光,於是他不顧一切的朝前跑去,彷彿只要接近了光明,他的敏敏就能醒過來。

黑暗的環境下,那火光明明近在咫尺,他卻跑了許久。

那條路那樣漫長,長的讓孟玠幾乎以爲自己是看見了什麼幻像,而當他來到火光跟前時,這個男人似乎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一樣,雙腿一軟,抱着方柔狠狠地跪在地上!

“陛下!”孟玠重重的朝前方叩首,“求求您,放過敏敏吧!陛下,微臣求您!只要放過敏敏,讓微臣做什麼都行!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在他的面前,是一襲長長的隊伍,侍衛的曳撒鮮紅,侍女的襦裙飄飄,美麗的華蓋在寒風中嘩啦作響,燈籠在黑暗裡裡微微搖晃。在隊伍中央有一頂明黃色的軟轎,軟轎前的水晶珠簾卻是紋絲不動的,也不知轎中的人在此地等了他多少時候。

軟轎前頭站着一個身着黑色絲衫的太監,他抱着拂塵笑眯眯地扶起孟玠,“孟大人,陛下說了,不用孟大人行此大禮。”

然而孟玠不肯起身,他的額頭死死抵在土地上,“求陛下救微臣之妻一命,念在……”他頓了頓,下定決心一般,“念在微臣這些年立過的功勳上。”

太監收斂了笑容,他尖聲道,“孟大人,你也是知道的,陛下他可不喜歡居功討賞的人。孟大人這樣做,是想威脅陛下嗎?”

“微臣不敢,微臣……微臣只想讓妻活下來……求陛下開恩……”說到最後,孟玠已是語無倫次。

“愛卿——”這時,轎中那一言不發的帝王伸手將簾子掀了開來。轎外的太監見此情景立刻迎上去,一手撐開珠簾,一手扶着帝王走下轎來。

這個威嚴又不苟言笑的帝王居高臨下的看着孟玠,“愛卿向來可是意氣風發啊,怎的爲了一個女人落得如此下場。”

孟玠此刻根本聽不進任何話,他只是機械地磕着頭,祈求帝王能放過方柔一命。這個書生心懷天下,就連帝王有時都不放在眼裡,葉正霖何曾見過他這般模樣?在孟玠瘋狂磕頭很久後,他終是嘆了一口氣,揮手,“去叫太醫來,好好診治一下她吧。”

“謝陛下!”孟玠欣喜若狂,醫童從他懷中結果方柔時,他竟顯得那般小心翼翼又依依不捨。

“愛卿放心,這天下都是朕的,朕要這女子活,她便不能死,朕要這女子死,她無論如何也是活不了的。”

孟玠何等聰明,他頹然道,“陛下英明,這天下間自然沒有陛下辦不到的事情。”

葉正霖笑了,“孟愛卿,你的話變得倒是快,記得前些日子,你不是還說北朔安平已盡,江山可危麼?如今倒恭維起朕了。”

“陛下聖明,北朔國祚綿長,怎會被微臣一句妄言就輕易定奪。”

“如此?”帝王背手,看向那漆黑一片的天空,低聲道,“那麼你還要辭官歸田嗎?”

孟玠一愣神,最後將頭深深地磕在地上,“微臣一介書生,學的便是治國經世之道,能得陛下重用,乃微臣之福……”

“孟愛卿的能力朕可是看在眼裡的,既然不辭官了,那麼這女子朕就賞給你了,作爲……你今後幾十年爲王朝鞠躬盡瘁的,獎賞。”說着,帝王轉身,右坐回軟轎中,“晚了,回宮吧。”

“喏”老太監唱喏,而後他高聲一喝,“回宮——”長長的隊伍緩緩轉向,在此空檔裡,老太監看着一直跪地不起的孟玠,說道,“孟大人,讓陛下在城外這樣冒着寒冷等候多時的人,咱整個王朝,可就只有您一人呢。”

“謝陛下垂青。”孟玠又是重重的磕頭——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在帝王面前侃侃而談天下大事,不曾被龍威恐嚇半分。在他眼中,天子爲舟,而他僅僅是乘舟治水的人。他心高氣傲,禮儀於他而言不過一層浮華,他對天子行禮,只是爲了天子能助他一把,完成天下海晏的夢。

而今,朝中諸事繁重,人心叵測,終是將他這一身傲骨磨得圓潤了些——起碼這一頭磕下去是貨真價實,心甘情願了。

老太監朝這當朝吏部尚書不明所以的一笑,揚了揚拂塵,追上軟轎。他跟隨葉正霖一輩子,知道葉正霖喜歡什麼的臣下,也知道葉正霖的手段。

任這孟玠全身是刺,葉正霖也能將刺一一拔乾淨了,畢竟,他可是這寬闊土地上唯一的掌權人啊……

在隊伍漸漸離去後,跪在土地中的孟玠雙手用勁,抓起一叵腐爛的泥土,全身顫抖。

——他終是知道,自敏敏成爲官妓後,到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直至在這城外亂葬崗遇上皇家御隊……都是皇上一手安排的。

葉正霖要以敏敏的性命爲桎梏,將他永遠封圈於這骯髒的帝都兆京中。

兩日後,兆京城外的山野中,一處尋常人家的榻上,渾身是傷的女子幽幽轉醒過來。

“姑娘,你醒了嗎?”一睜眼,便看見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一個六十許的老婦人坐牀邊,正帶着慈祥的笑意看着她。

方柔只感覺腦袋脹痛,小腹還是絞痛着,但比較於在腐屍間爬行的時候,已經好了許多了。

老婦人摸了摸她的額頭道,“姑娘?身上還有什麼不適嗎?前兩日我和老頭子將你從亂葬崗帶回來時你全身都是血,可嚇死老婆子我了,你那模樣,若不是尚有一點氣息,我還以爲你撞鬼了……”

方柔想起身,卻沒有絲毫力氣,只得又躺回去,老婦人見了,趕緊攔住她,“別動別動!你還沒好透了,又小產了,這女人嘛小產和坐月子是一樣重要的,否則會落下病根的。你餓不餓?我去給你拿點白粥來啊。”說着就要起身,方柔突然拉住老婦人。

“大娘!”她嘴脣蒼白開裂,面無血色,她顫聲問道,“你說我的孩子它,它已經……”

老婦人嘆息一聲,她將方柔摟入懷中,撫摸着方柔的天靈蓋道,“姑娘啊,有些事求不來的,你這輩子與孩子無緣吶……”頓了頓,老婦人終是低聲說道,“大夫說,你已經傷了根本,這輩子……怕是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方柔聽聞全身一震,她瞪圓着眼,只餘淚水洶涌而出。幾日來的折磨已經讓她瘦得脫型,而今,一句輕飄飄的“你這輩子怕是再也不會有孩子了……”頓時讓她失了魂魄,能讓她苦苦支撐着活下去的就是這個孩子。聰明的她亦是知道這個孩子難保,但真正知道這個消息時,她的心還是那樣難受。

孟玠,這個孩子的死去,怕是將我與你最後的牽連都斬斷了吧?

哭着哭着,失神的少女突然笑起來,只是那笑,竟比哭還要哀傷。

而在房舍外,一身白衣的男子靠在樹上,亦是無神的雙眼看着請冷冷的天,一動不動,許久許久過後,他終是握緊了拳頭,艱難地起身,腳似有千斤一般,慢慢離去……

多日後,方柔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再之後,風雪關的鵬城出現了一個名喚“敏敏”的雅妓——她要讓孟玠那清白單純的妻子變成最爲下賤的女人;她要讓他喚的那聲“敏敏”出於其他男人之口。

她要逃到離他最遙遠的地方——只爲,此生不復相見。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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