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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君心與花雕(五)

第十二章 :君心與花雕(五)

“我不是個好家主。”姜憐心終於漸漸平復下情緒,卻仍將腦袋倚在畫末懷中抽泣:“我沒能照顧好姜家的家業,還把祖上傳下來的秘方給弄丟了,我還生來不祥,剋死父兄,如今連姜家的生意也受到連累……”

她失魂落魄的自言自語,忽然自畫末胸口撤離,坐直了身子與他對視,帶着一臉落寞,無比認真的問道:“我是不是特別失敗?”

說話間那佈滿水澤的臉上,逐漸又有淚滴滑落。

畫末依舊默然不語,姜憐心卻覺到一抹涼意觸上她的側臉,原是他正擡手,以指拭乾那滴滾落的淚珠。

她下意識的閉上雙眼,忽然對他微涼的指尖生出一絲留戀,只覺煩亂的心也隨之變得寧靜。

“你並非生來不祥,只是……還有最後一個辦法,或許可以一試。”

姜憐心在他清冷的語調中重新掀開眼簾,同時對他投去期冀的目光。

眼下她別無選擇,只能寄希望於畫末,縱使他在釀酒這件事上與她相差無幾,但總歸又有了一根救命稻草。

畫末收回了觸上她面頰的手,認真道:“請家主允許我使用法術。”

“不可。”姜憐心不禁失落,同時毫不猶豫的拒絕道:“吳貴鑫確實不仁,可我姜家世代爲商不可不義,就算用那害人的妖法奪得魁首,我也不會心安,況且……”

說到這裡,姜憐心眸光閃爍,向他看去的瞳眸有幾分迷離,聲音也忽然變得柔軟:“況且你也說過萬物皆有因果,我不願你爲我種下惡因。”

畫末將她目光躲閃的模樣凝視了許久,直到她有些愕然的擡起頭時,才說道:“我並非要用妖法害人,只是要趕回姜府取一樣東西。”

“你父親留下的東西。”不等姜憐心相問,他便已將答案說出。

近在咫尺的漆黑瞳眸滿是堅定不移的情緒,彷彿有某種奇妙的力量,讓人不覺間淪陷其中。

姜憐心便在那雙瞳眸的蠱惑之下默然點了點頭。

臨行前,畫末又回頭囑咐她道:“離天亮還早,你先歇息片刻,如此明日示於衆人之前也不會是個狼狽的家主。”

他這句話,姜憐心卻也當真聽了進去,果然在他離開後躺回牀榻上淺眠了片刻,可也只是憩到半夜便再也無心睡眠,索性坐等畫末歸來。

驚心動魄的一夜總算過去,玉瓊宴上卻還是歌舞昇平,歡聲笑語,令人不禁揣測,那一張張掛滿笑意的面容之下,又掩藏了多少不爲人知的情緒。

姜憐心有些緊張的攥緊了衣襬,下意識的擡眼看向身旁的畫末,卻見他一襲白衣卓然於世,清冷的面容宛若山巔積雪般沒有情緒,卻始終從容而又嫺靜。

她便也似被那雙宛若無波的瞳眸感染,深吸了一口氣,逐漸緩解了些許的焦躁。

昨夜在她如坐鍼氈之時,他也是這般,白衣翩然、從容不迫的自月下歸來,而他手裡捧着的那一小壇酒便是她父親留下的東西。

“有請姜家家主,爲我們介紹姜家所展示的酒品。”

在司儀清朗的聲音中,姜憐心恍然回神,起身上臺之際又無意將目光投向畫末。

那一瞬間,他薄脣似乎彎起了極微小的弧度,只是當她欲再看得真切些,周圍的賓客已然爆發出期待的掌聲,催促着她加快腳步行至高臺之上。

姜憐心捧着那個小巧的,仍帶着泥土氣息的酒罈,緩緩掀起眼簾,一面將視線掃過臺下衆席,一面朗聲道:“感謝各位,願意在此品嚐姜家這一罈薄酒,在爲諸位斟酒之前,姜某還想與大家分享一個關於酒的故事。”

“這個故事要從十六年前的那個深秋說起。江南有一位老爺得知了自己心愛女子有孕的喜訊,於是放下一切,馬不停蹄的從遠行的旅途趕回家中。他握着心愛女子的手,想象着他們的孩子會是何等的活潑可人。他懷中女子卻潸然淚下,道‘承蒙老爺錯愛,江南醫術最好的大夫已來把過脈,這腹中的是個女孩’。那位老爺卻並不失望,反而親手釀造了一罈女兒紅,與女子一道將酒埋在府中梅樹下,而後擁着他心愛的女子道‘這是我爲女兒準備的美酒,待到女兒十八年後出嫁時,你我再一同將這壇酒取出送給女兒做嫁妝。”

這是個父慈母愛的美麗故事,昨夜當姜憐心聽畫末說來之時,若非知曉他定然編造不出這樣的情節,一定如何也不敢相信這樣的故事竟發生在她那位記憶裡連面容都已模糊的父親身上。

原來她的父親竟與她的母親如此恩愛,原來她亦曾經擁有父愛,只是那一切都在她出生之際戛然而止。

或許正因爲她的父親太過深愛她的母親,所以纔會將她母親難產之死的怨恨都加諸於她的身上,纔會始終以漠然的態度疏遠她,以掩蓋心底的哀傷。

原來她並非被人摒棄的敝草,原來她不是生來就沒人要的掃把星。

知道這一切的姜憐心忽然覺得漂浮不定的一顆心有了皈依。

她噙着淚光繼續講述:“後來他們的女兒出世了,可惜的是女孩的母親難產而死,那位老爺多年來思念愛侶,終究積聚成疾,也在女孩十八歲前過世。當年執手許下的諾言,再也無法實現,最後他們的女兒就自己把那壇酒挖了出來。”

“那壇酒喚作花雕,而那位老爺就是我的父親。”說到這最後一句時,姜憐心的臉頰有淚痕滑過。

隨着她的故事落下帷幕,座下衆人卻陷入長久的靜默之中,許久竟沒有一個人出聲。

他們似沉浸在故事的哀婉之中,彷彿那梅樹下執手相看的一幕就在眼前,如此的身臨其境,震撼人心。

後來也不知是誰起頭鼓起了掌,繼而賓客間迅速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江南自古便有習俗,得女之時由父親親手埋下美酒,待女兒出嫁時取出與衆人同享,喚作女兒紅,可若是女兒成年前夭折,那酒便喚作花雕,意同花凋。相較這民間傳說,姜家家主的故事倒是更動人些。”宴會司儀也忙不迭的上前呈言。

在高/潮迭起的叫好聲中,姜憐心總算長舒了一口氣,擡袖拭了眼角的那滴淚,向臺下展露一抹笑容道:“這是先父生前親手埋下的酒,而今我將它取出與諸位同飲,感念今生再也無緣的父女之情,還望各位不棄。”

參與玉瓊宴的各位當家中,有不少都是姜錦宏的舊識,即便沒有交道的,也聽聞過不少關於他的事蹟,而今飲着眼前花雕酒,自其中品出的愁思也格外強烈,故而一個個都是且飲且嘆,有的竟潸然落下淚來。

就連那評委座上最德高望重的一位長者也讚歎不覺:“這酒雖不及吳記的女兒紅醇厚,然而在十八年釀期未滿時取出,卻多了一絲生澀之味,融合在近乎完美的酒液中,反而令人久久不能忘懷,竟像極了故事裡半路夭折的父女情分,戛然而止之處卻也格外刻骨銘心。”

伴着那人話語,姜憐心再度將目光投向席間的畫末,才發現他脣畔的那一抹笑意已然加深,竟果真不是錯覺。

玉瓊宴結束後,諸位商場上的前輩,許是念及姜錦宏的逝去,皆紛紛來與姜憐心攀談,就連那些在姜錦宏去世後幾乎斷絕了與姜家來往的當家們也上前來與她說了些安慰之話。

姜憐心便也都一一的接受了他們的好意,再三的謝過後才與姜家衆人一道準備離場,臨行時,卻有人將她喚住。

她回過身來,發現喚她的正是方纔在宴上讚譽那花雕酒的長者,於是欠了欠身表示禮節,隨後卻聽他嘆道:“虎父無犬女,姜小姐果然不讓鬚眉,只可惜太重情義,終究不是經商的材料。”

想不到初次相談,此人就這般直言不諱,姜憐心有些詫異的愣了愣,隨即又立刻換上笑顏,恭敬道:“憐心不才,謹遵前輩教誨。”

那老者離開後,她卻也只是搖了搖頭,全然未將他那句不大讓人聽得懂的話放在心上。

出了玉瓊宴後,姜憐心便加緊兩步跟上畫末,與他一道往客棧行去。

兩人默然並肩而行,片刻之後,姜憐心終於忍不住開口:“謝謝你爲姜家做的這些。”

畫末半晌未應,在兩人交疊的衣襬掃過地面的窸窣聲中,方纔想起他清冷的聲音:“無妨,只可惜終究未能奪魁。”

正如他所說,姜錦宏留下的花雕酒在滋味上終究還是遜了那女兒紅一籌,在評委最後的裁定之下,得了個榜眼之名。

姜憐心卻側過臉來,映在他墨瞳中的面容緩緩綻放出笑容,並非僞裝,而是生自心底的真誠笑意。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專注的與他對視:“沒有奪魁又何妨,至少也在三甲之內,況且這一遭玉瓊宴之行,我得到的遠不止這榜眼之名。”

說罷不等畫末反應,便又轉回去繼續朝前行,繼而仿若不經意間隨口道;“經過這一遭,我忽然明白,所謂金錢名利都不過是過眼雲煙,遠沒有那些東西來的重要。”

她話音落下後,畫末立在原地將她的背影凝視了許久,卻也終究不曾追問“那些東西”到底又是哪些東西,只是踱至她身旁,繼續與她並肩向前行去。

作者有話要說:再堅強的人也會在某一時刻現出軟弱和猶豫的一面,只要最終可以勇往直前就好。ps:花雕的故事來自於江南舊俗,確實是有的,和女兒紅一樣,同屬於紹興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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