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燈初上,基隆的碼頭這裡卻早已是燈火通明,衆多的軍民船工仍在忙着搬卸着這次夷州船隊所需裝卸的貨物。
碼頭的某個高臺之上,陸仁正與剛從北境回來的周瑜並肩而立,遠遠的觀望着份外忙碌的碼頭。許久過去,周瑜側目向陸仁問道:“陸徵南,自你介入戰事之後,前前後後所花費的錢糧器械只怕不在少數吧?”
陸仁輕嘆了口氣,略顯無奈的搖了搖頭道:“沒辦法。國家有難,我既然有這個能力,又豈能坐視不理?不過說真的,到目前爲止,我用掉的錢糧還真不是個小數目。”
周瑜微吸一口涼氣:“陸徵南就不怕如此行事會傷及夷州的元氣嗎?”
陸仁側目望向周瑜,臉上卻流露出了些許的嘲弄之意:“公瑾你莫不是在試探於我?想看看我們夷州會不會因此而國力衰竭,給予江東以可趁之機?那公瑾你可能要失望了。不錯,我們夷州是會爲此而用去相當鉅額的錢糧物資,但是嘛……突然之間有點不知道怎麼向你解釋。嗯,我想公瑾你肯定懂什麼叫‘以戰養戰’,但你卻不見得懂什麼叫‘赤字經濟’。”
“赤字經濟!?”
周瑜哪會懂這個詞?其實別說周瑜,陸仁自己也是似懂非懂、一知半解。不過現在陸仁多少還是能向周瑜解釋一下:
“公瑾啊,我這麼和你解釋吧。夷州自我闢土以來,農工商的發展都很迅速,而且除去十多年前與吳候的一場海戰之外,基本上就沒有過什麼真正意義上的戰事。二十年不打仗,而且錢糧經濟都發展得很好,那你說我們夷州得積存下多少的錢糧?”
周瑜輕輕頜首。這筆帳,周瑜是算不清楚的,反正他不知道的事情很多很多。
陸仁接着道:“作爲一鎮諸候,手裡頭有得是存糧是好事,但是當存糧多得超過了某個界限的時候,就未必是好事了。”
周瑜疑惑道:“廣有存糧、庫滿倉溢,爲何又未必是好事?”
陸仁微笑:“不都說飽暖思/***嗎?這話雖然難聽了點,但卻是很寫實的話。百姓所需者是衣食住行,不是說光吃飽了就行了的。肚子吃飽了,就想穿得好點;吃穿好了,就想出門的時候有騾馬可乘、住上好些的房子,然後還會有些什麼,誰又能說得清?
“但有一條,衣、住、行,對農民來說,都得用他們種出來的糧食去變賣成錢,然後再用錢來購買。剛纔我們說糧多是好事,但如果說糧食過多的話,就勢必會引起糧價的過度下滑。糧價過賤,那農家百姓辛苦一年,縱得豐作,卻一樣會賺不到什麼可用之錢。”
周瑜反應多快,立時間便啞然道:“聽陸徵南言下之意,竟然是想借這場戰爭來消耗掉夷州多年積存下來卻過多的錢糧?”
陸仁大笑:“最初時我可沒有這些想法,也曾擔心過如我此參戰會使我夷州國力衰退,不過這些經濟學方面的事,恐怕再說下去公瑾你只會越聽越糊塗,而且我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所以還是到此爲止吧。
“我只能告訴你,我們夷州雖然自參戰之後花銷掉了大量的錢糧物資,但卻於我們夷州的財力無損。這麼說吧,如果這場戰爭是你們江東來打,那麼這兩年的戰事下來,你們肯定要向民間百姓強行徵集錢糧軍械以應對戰爭的需要。而我們夷州,卻是在向百姓購買糧食器物,因此我們夷州雖然用去了大批的錢糧,但百姓卻是越打越富足。”
周瑜微驚:“向百姓購置糧草器物?還越打越富?那……你們夷州的錢從何來?”
陸仁再笑:“很簡單。北境,嗯主要是指遼州那邊的幾次戰事之後,我軍掠得的牛羊騾馬不計其數,草漠之地的特產也數不勝數。除了留下必要的以資軍用之外,其餘的我們都運回夷州向百姓換取錢糧……公瑾,要不要我們也賣一些給你們東吳?大不了我算得便宜一些,少賺些你們江東的錢糧也就是了。”
“……”周瑜又是一陣無語,良久過去之後才從牙縫裡擠出句話:“以戰養戰?”
陸仁笑:“差不多吧。”
周瑜沉默許久之後才搖搖頭道:“陸徵南,我發覺我是越來越不想與你們夷州爲敵了。算了不提這個,不然恐怕真的會以爲我存心不良……說實話,其實瑜向陸徵南問及這些,是想看看夷州還有沒有再戰下去的餘力。”
陸仁道:“放心吧,仗還是打得下去的。其實公瑾你仔細的問一問再算一算,不難得知這一年多的時間下來,我除了錢花得有點多之外,別的方面其實都沒多少損失。還是說……”
說着陸仁壞笑着望向周瑜:“還是說公瑾你在北境轉了這麼一圈,打了幾場小勝仗之後就不想打了,現在想回江東去?”
周瑜回望向了陸仁,回以的是意味深長的微笑:“的確是想回江東了,可也得看陸徵南你肯不肯放在下回江東。”
陸仁嘿嘿一笑:“你覺得呢?”
周瑜亦笑:“要我說的話……陸徵南,咱們還是心照不宣吧。”
彼此又是相視一笑,在這個話題上也不再多說。都是聰明人,話不用說得那麼明,不然在臉面上可會有點掛不住。
又望了望那忙碌的碼頭,陸仁忽然開口道:“火炮兩百門,強力的戰船十隻。”
周瑜沒反應過來:“這什麼意思?”
陸仁笑道:“我向吳候借你公瑾一用,當然要拿些東西出來酬謝吳候。公瑾,你來我夷州爲的不就是這個嗎?”
周瑜這才反應過來,人也是微微一笑:“恨少!”
陸仁道:“適可而止吧你!你以爲我這裡弄這些東西容易?再說你和孫郡主接下來要隨我的海軍進擊貴霜,我還得給你的五千江東子弟安排艦船。而這些艦船,我到時候可沒指望過你會還給我來着。這麼算一算的話,你覺得我付給吳候的酬勞之資還會少嗎?”
周瑜低着頭想了一會兒,這才點點頭道:“如此算來,到是遠超在下所價值的份量了。只是陸徵南啊,貴霜偏遠異常,你如此越海進擊真的值嗎?”
陸仁看看周瑜,笑道:“值!公瑾啊,你雖然才智過人,可稱爲無雙國士,但你的眼光還是太過侷限了一點。今天我給你一句這樣的話吧:用我們大漢的劍,爲我們大漢的犁去開闢土地。”
說完這話,陸仁其實都想伸手去扇自己的嘴巴,因爲這句話的原話是希/特/勒魔這個大魔頭整出來的,陸仁是把原話裡的“德國”給換成了“大漢”。
不過那個時代就是這個樣子,而且陸仁一直都覺得華夏古時有的是機會向外擴張,可偏偏受限於許多過於迂腐的東西,好像就沒做過多少向外擴張的事情來着。當然了,這裡面其實也有着很多的原因,事情不是那麼的簡單,但千萬別說什麼華夏的土地夠用的話,華夏的土地分配問題一直都很嚴重的。而在陸仁看來,在土地分配出了問題的時候,又爲什麼不向外擴張,把自部的問題給轉移到外界去?
說起來這樣的思想在現代社會的話詁計會被認爲是戰爭狂人和瘋子,但在那個時代就沒什麼關係了。再說得難聽點,咱不擴張,有的是人要擴張,憑什麼他們可以,咱們卻不行?所以老子現在就是要擴張!
到這裡就又得扯上之前陸仁向荀彧吩咐的事了,也就是陸仁這回準備小小、適當的放一下他的大招。說真的,如果是處在那些社會穩定、政局清明的盛世,陸仁放出這樣的大招詁計也不會有什麼效果可言,因爲那些盛世之局的出現,往往都是“破而後立”,換言之就是在土地分配的問題上剛剛洗過牌,大家都可以安安穩穩的種地過日子,再加上在思想上受到某些華夏那些傳統思想的影響,沒誰會願意去打仗。
但如果是在土地兼併嚴重,廣大的農民都無地可種的情況下就另當別論,而陸仁現在就是處在一個這樣的檔口上。本來陸仁一直都隱忍不發,沒有放這個大招,是想等時間再推遲一些,到各個地區的土地兼併更加嚴重的時候再放的。硬要說個準確點的時間點的話,陸仁原本是打算在曹魏那邊廢除屯田制之後再發動大招。這麼說吧,老曹的屯田制被廢除的時候,就意味着當時的士家豪族的實力達到頂點,三國時期的土地兼併已經最爲嚴重的時候,而在這個時候以無地之民可以從對外的征戰中獲得土地爲基礎,就可以吸引大量的人往外殖民了……事實上在歷史上這麼做的國家可不在少數。
從長遠上來看,那些殖民地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這個誰都不好說,至少到了現代社會,許許多多的殖民地基本上最後都那個了,甚至還有個原本是殖民地的地區,最後還成爲了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大國強國。但對於陸仁來說,陸仁在乎的到不是殖民地最後能不能管好,而是在於廣闊的殖民地最後所能帶來的文化影響。
如果不明白這什麼意思的話,不妨想想十字架和“英哥里犀”爲什麼在世界上的通用範圍會那麼廣。而陸仁所想的,就是華夏的文化、語言也能如此。土地也許不能一直佔有、殖民,但文化的影響卻是可以一直流傳下去的。說得再俗再俗再再俗一點與惡趣味一點,陸仁就是希望許久以後外國的孩子在學校裡要學的外語不是abc,而是咱們的方塊字。
好吧,這些扯得可有點遠了。基於某些原因,陸仁的這個大招本來是不打算太早放出來的,但由於這次婉兒引發的事件,使得陸仁在權衡再三之後要進行對外的攻擊,而且在兵力、人員等方面出現了不足的問題,陸仁也是在偶爾的靈光一閃中想到我爲什麼就不能借此機會把這個大招先放出去?
此外華夏民衆一直受到某些思想的影響,不怎麼願意對外征伐,而我現在師出有名,不就可以規避掉這個思想觀念上的問題了嗎?等仗打得差不多,地也佔穩了,某些思想上的因素不也就直接跳過去了嗎?而如此一來,陸仁也算是對婉兒引發的事件來了個腦筋急轉彎的加以利用。
心裡想着這些事,嘴上則是在和周瑜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着天。看看時間差不多,陸仁就拉上週瑜去碼頭附近吃海鮮。鄰海的碼頭,不吃海鮮吃什麼?
這裡正吃着,碼頭那邊卻好像發生了什麼騷動。不過陸仁對這樣的騷動到也不以爲意,畢竟碼頭這種地方龍蛇混雜,時不時的會因爲搶生意而鬧點打架生事的事出來太平常了,一般來說只要不鬧出什麼人命大事就行。所以陸仁只是稍稍的皺了皺眉,招手喚過一個隨從,讓這個隨從去碼頭那裡看看。如果事情不大,只是搶生意打個架什麼的,讓碼頭那裡的治安人員喝止一下也就行了。
周瑜那也是常年駐守在臨水之地的人,對這種事情也是屢見不鮮,所以對此也沒什麼反應,仍舊是和陸仁吃吃喝喝、說說笑笑。
就這樣過了沒太久,先前派去的隨從趕了回來,但神情中寫滿了驚異之情。陸仁見了有些奇怪就問道:“碼頭那裡出什麼事了?是爭搶生意出了爭頭?”
隨從連忙搖頭,想了想之後就湊到了陸仁的耳邊低語了幾句,陸仁聽完就愕然道:“不會吧?咱們夷州也經常會有一些金髮碧眼的人過來經商,這也不算是什麼稀奇事啊!”
隨從道:“船有些不一樣,而且來人的氣度什麼的也不像是一般的商賈,再就是船上也多有少見的珍奇之物。小人去的時候因爲語言不通就先回來報信,主事之人則是忙着去找翻譯了。”
陸仁皺眉道:“你能確定那是拉丁文?”
隨從連忙點頭:“能夠確定,因爲小人曾經在雪長史的身邊護衛過,那時雪長史就正在教授譯者拉丁文,小人跟在身邊學了一點,多少能懂幾句常用的話。”
周瑜奇道:“拉丁文?這是何處的語言?”
陸仁道:“極西之地的大國羅馬的通行語,我們夷州也算是與羅馬在地中海東岸的幾個行省有少量的貿易往來。哦,羅馬的行省大致上就相當於我們的州郡。不過怪了,羅馬因爲一直與安息多有戰事,那幾個東部行省的海上通路常年被安息封鎖,很少有商船能越過海上封鎖線。既便是有,一般也只是在仰光或是馬六甲完成貿易就趕緊回航……等等!”
一想到羅馬與安息那不太好的關係,陸仁好像突然就明白了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