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玲綺離開居庸關的時候,薊縣的東面某處,田疇與與慕容紫英率領的三千部曲距離薊縣已不足百里。可就是這不足百里的距離,田疇卻走得有點慢。不爲別的,田疇的這三千部曲都是自己那山寨中的步兵,這會兒正在與三千烏丸輕騎對峙着。或者應該說,田疇其實是率領着三千已經結成了戰陣的兵,一步一步的向三千烏丸輕騎逼近。
田疇不急,慕容紫英自然也不急。畢竟步兵與騎兵對上,如果是對衝的話,吃虧的肯定是步兵。想要剋制住騎兵的衝擊,就唯有用堅固的戰陣迫使騎兵無法發力衝擊。至於烏丸遊騎的輕騎騎射……田疇跟陸仁打了多少年的交道了?雖然嚴格的來說田疇所率領的士卒是屬於部曲民兵的性質,可是田疇部曲手裡的弩弓,薊縣的守軍看了都眼紅。所以這會兒烏丸騎兵如果是想和田疇的部曲比弓弩那是在找死。
烏丸遊騎的馬上弓弩射程最多不過八十來步,而且人在馬上,連射性也很差。可田疇的弓弩是夷州的制式弩,射程一般都在一百五十步左右,超出胡騎近一倍,而且連射能力遠比烏丸弓要強得多。這麼說吧,烏丸遊騎只要稍稍靠前一些,田疇這裡就會有一大篷的箭雨覆蓋過來,烏丸遊騎會連弓都來不及張就被射成刺蝟。
其實早在袁紹與公孫瓚相爭的時候,袁紹就有用強大的弓弩部隊徹底擊潰公孫瓚最精銳的騎兵部隊白馬義從,而公孫瓚的白馬義從,是連烏丸胡騎都畏懼三分的騎兵精銳,也就是說公孫瓚的騎兵實力還在烏丸騎兵之上。可現在的情況是什麼?田疇弩兵的實力遠在當年的袁紹弩兵之上,可這些烏丸遊騎的騎兵實力,卻在當初的白馬義從之下,這裡面的差距大了有多少?就憑這三千雜牌軍一般的烏丸遊騎,想在田疇的弩兵陣的面前發威?門都沒有!
隨着夷州戰陣的緩緩逼近,還有隨之而來的數拔箭雨,三千烏丸遊騎又不知被放倒了多少,終於被打散、打跑。田疇檢視了一下戰場,輕輕點頭道:“傳令下去,各部依次打掃戰場,記得多回收箭支。紫英,你幫我先統領一下部曲,我得去薊縣城中走一趟。”
————————————————————
官場上的事就是這樣,你總得按着流程來。
田疇當初有功,但是因爲某些原因,田疇卻又是有爵而無職。而且因爲田疇呆的地方情況比較特殊,所以他的部曲實力比較強勁,老曹對此也是持以一種默許的態度。說白了,就是在北方邊境老曹得允許一些有一定實力的豪族人員的存在,因爲這些人可以幫忙打一打遊牧部族。如果用近代的詞來形容,那麼田疇這樣的貨類似於保甲制下的那些產物。
不過田疇往薊縣守將那裡一站,薊縣守將的頭都大了幾倍。田疇在右北平一帶的聲望很高,而且還是主動的過來幫忙,薊縣守將就是再不耐煩,也得硬着頭皮的聽田疇把那些亢長的場面話說完。
而田疇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田疇在薊縣城中與薊縣守將扯淡的時候,慕容紫英暫時代爲統領的部曲們除了打掃戰場、回收射出去的箭支之外,還有在近乎於瘋狂的收繳着戰利品。尤其是馬匹,這個可是田疇那頭很需要的。不是說田疇沒有,而是田疇原先的騎戰實力有不少是在慕容紫英所率的鮮卑部族之中。在慕容紫英和拓跋玉分流去了菊花港之後,田疇的騎兵力量下降了很多,逮着機會就得狠狠的補上一補。
其實說穿了就是那句話,田疇因爲與陸仁方面的往來太多,右北平的某些人對田疇少不了會有一些猜忌之心,田疇也很明白這些,所以在某些方面也相當的注意,以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但是軍爭爲利,田疇現在是帶了部曲來援助薊縣與居庸關,不撈回點好處的話,豈不是白白的折損錢糧兵馬?所以打掃戰場這種事怎麼說都得由田疇來做,薊縣守軍在城牆上看着也就行了。
由於田疇的軍陣未撤,加上曹軍對田疇的部曲本就有猜忌之心,所以薊縣守軍自然不敢打開城門再出城去做點什麼。田疇親自入城交涉,正好就是藉着曹兵的猜忌來拖上點時間,然後就順手把戰場掃了個乾乾淨淨。之前一仗並不大,三千烏丸遊騎大概被放倒了七、八百,戰場上留下來可以用的馬匹也有個三、四百匹,田疇當然是很不客氣的收歸已有。死馬、殘馬嘛,當然是發散給軍兵煮了……三千步卒分吃兩百來匹死馬,差不多正好夠大家都吃一頓好的。話又說回來,連着趕了好幾天的路,現在也該讓大家吃頓好的。
到田疇打完官腔回來,他的部曲們早就打掃完了戰場,同時也已在薊縣城外安下營寨、埋鍋做飯。曹兵在城牆上只能眼睜睜的看着,然後聞着馬肉的香氣卻自個兒沒份。
淡也少扯一點,只說田疇回來之後,就有嚮慕容紫英提及薊縣派往居庸關的援軍被三千烏丸遊騎給擋回來的事,然後田疇就笑了笑並不多作理會。而當慕容紫英問及時,田疇就解釋說薊縣的守將雖然很不怎麼樣,但居庸關的田豫卻是個人物。而且呂玲綺已經趕往居庸關救援,雖然只有兩千騎,但道路打通的消息只要一帶到,居庸關那裡田豫再頂上個五、六天絕對沒有問題。
再者三千烏丸遊騎已經被田疇給殺散,薊縣守軍動作快點,在兩天之內就可以趕到居庸關。已方作爲援軍,基本的目的已經達到,沒必要過多的去幫曹軍拼命。而且真要是拼多了,有些事情可能反而會不好交待。現在要考慮的,是如何在這場戰鬥中儘量的多撈點好處。
剛說完這些,呂玲綺那邊的快馬信使趕到,說呂玲綺在回援薊縣的路上與敗退的兩千多烏丸遊騎正好碰上,意思是想請田疇過去增援。田疇聽過之後只是笑了笑道:“增什麼鬼援啊?兩千多已無戰意的烏丸遊騎,碰上了到現在爲止一仗都沒打,不知有多久想痛痛快快的打上一仗的呂玲綺,根本就是呂玲綺下酒的菜!我們現在在這裡喝酒吃肉,也該讓呂丫頭好好的痛快一下。”
慕容紫英遲疑了一下之後,附在田疇的耳邊低語了幾句,而田疇在聽過之後沉思了片刻便點了點頭。
————————————————————
初更時分,薊縣與居庸關之間的道路上,約四、五千騎正在這裡打得不可開交。確切的說,是呂玲綺正在這裡對兩千多敗退的烏丸遊騎進行着屠殺。
烏丸輕騎的單兵戰鬥力比較強,但整體性的配合作戰能力卻很不怎麼樣,再加上白天已經吃了一場敗仗,一個個都心無戰意,只想早點從來時的山間小道退回關外。可呂玲綺率領的兩千騎兵呢?這些騎兵是慕容紫英這兩年來用心訓練出來的精銳,論單兵戰力就已在烏丸輕騎之上,而集團性的配合作戰能力,烏丸輕騎則是遜之遠矣。再者慕容紫英的騎兵其武器裝備高出烏丸遊騎好幾個階層,更兼這些騎兵上上下下的想打仗都想得發瘋。這樣的兩支騎兵碰上,就如田疇所說的那樣,這兩千烏丸遊騎,根本就是呂玲綺他們下酒的菜!
呂玲綺殺得最歡,帶着兩千鐵騎往來衝突,畫戟之下根本就無一合之將。即便是夜戰又能如何?烏丸遊騎要靠火把,可夷州兵的頭盔上卻都頂着手電筒!夷州的常規民用照明都多少年了,批量化的電筒又哪裡會搞不出來?所以慕容紫英的騎兵其夜戰能力也不是開玩笑的。當然了,考慮到電池的電量有限,單兵攜帶的電池數量也有限,在無戰事的時候,慕容紫兵的騎兵們夜間照明用的還是火把。
反觀烏丸遊騎,這會兒已經是被殺寒了心,一個個的都只想奪路而逃,如此一來使得本就散亂的隊型變得更亂,又哪裡能抵擋得住呂玲綺鐵騎的衝殺?所以雙方交手沒有多久,戰事就變成了呂玲綺在率衆追殺,烏丸遊騎則在拼命的奔逃。
這裡得順便說一下,夷州的軍隊早先基本上都是高順教出來的,而高順早年間追隨呂布,本身所擅長的雖然是“陷陣營”的重步兵戰法,但對騎兵戰法卻也頗有心得。後來夷州學院裡的軍事系正式成立,陸仁就請高順去擔任客卿講師……意思就是有空的時候來給學員們講講課再留下點資料什麼的。對這樣的要求,高順當然會答應下來。
除此之外呂玲綺是呂布的女兒,她想向高順討教些什麼,高順又哪裡會不教給呂玲綺?所以慕容紫英的騎兵訓練是從高順那裡出來的,呂玲綺率領騎兵的技巧也是從高順那裡得來的,現在呂玲綺指揮的是同一個系統裡出來的騎兵,在兼容性方面完全沒有問題。
現在呂玲綺追擊烏丸遊騎,並沒有直接的追在正後方,因爲呂玲綺知道追在正後方,很容易被烏丸胡騎所擅長的馬上背射佔到類似於上風口的便宜。所以一聲令下之後,兩千夷州鐵騎是分成兩翼,一左一右的追在胡騎的側後方。而這兩個角度,胡騎於奔逃之時所射出來的箭支威力會下降不少,準頭也會有很大的偏差,如此對呂玲綺他們的威脅就小多了。
而在兩翼之中,右翼的兵力偏多一些。因爲人一般都是左弓右弦,所以往左翼射擊會比較方便,可是往右翼射卻會很麻煩,反手反腳的什麼都不方便。閒話少說,只說烏丸遊騎一見到這般情況,馬上就明白他們是碰上了騎戰的高手,自己根本就沒什麼優勢可言,那還放個屁的箭,趕緊的加快馬速閃人開溜纔是正理。
終於終於,烏丸遊騎來時的山間道口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之中,殘餘的烏丸胡騎也終於鬆下了口氣。因爲只要他們進了這個山間道口,狹隘的地形就會使呂玲綺現在的騎兵優勢發揮不出來,烏丸遊騎的輕快也便於他們隱蔽與逃離。
只是就在烏丸遊騎的先頭百餘騎剛剛進入山口的時候,兩下里突然亂箭橫飛,接着一些亂七八糟的石頭、滾木可就砸了下來。烏丸遊騎驚魂未定,卻見兩邊亮起了一束束的電筒燈光。而這些電筒的燈光意味着什麼?是漢兵已經在山道中設下了伏!
再下一刻,山道的兩邊殺聲大作,烏丸遊騎見狀又哪敢再入山道?方欲調轉馬頭各行尋路開溜,呂玲綺的追兵已經追至近前。沒什麼可多說的,開殺吧。
山間道口這裡已經完全是單方面的屠殺,而逃到這裡的烏丸遊騎本已不多,前後不過十幾分鍾就被呂玲綺給殺得乾乾淨淨,只有少數運氣稍好點的烏丸遊騎奔逃去了他處。呂玲綺也不再過份的追殺,這裡命令部隊打掃戰場後,人就來到了道口這裡高聲喚道:“是紫英嗎?出來吧。”
燈火之中,慕容紫英帶着百餘人馬從山中鑽了出來,與呂玲綺一見面就笑道:“玲姐,我助你堵住烏丸遊騎的退路,回頭你可得分點軍功給我。”
呂玲綺笑道:“好說好說。哎紫英,你是什麼時候趕到這裡設伏的?”
其實慕容紫英帶着百餘騎趕到這裡也沒多久,真說起來,慕容紫英這裡連石頭、滾木什麼的都沒有準備多少,那些烏丸遊騎如果鐵了心往山道里衝,完全可以衝進山去再逃得性命。只是之前兩仗,烏丸遊騎早已膽寒,一見道口有伏兵,又哪裡還有心思去想會有多少?
至於慕容紫英,是他在田疇的身邊得知呂玲綺與烏丸遊騎交上手之後,就擔心這些輕快的烏丸胡騎會按原路逃回關外。而田疇是什麼樣的人?這貨對右北平各地的地理環境相當的熟悉,所以就建議慕容紫英趕緊的帶上百十來人騎上繳獲的戰馬,抄近道趁着呂玲綺與烏丸遊騎正在交鋒的時候趕到了道口,預備下了一些石頭、滾木什麼的設伏。
當然確切的說,這百餘騎是以嚇唬烏丸遊騎,使他們不敢入山爲主。不過這百十來人身上所攜帶的步兵連弩速射性很強,箭匣的使用又使箭支的更換極快,所以百來人一但全力放箭,在胡騎的眼中恐怕和千餘人都沒什麼分別。而道中若是設伏千人,那他們不是衝進山道有多少就死多少?
呂玲綺這裡的戰事已基本終結,就地打掃戰場再安營休息。而在另一頭,田疇派了個副將,領了兩千步兵趁着夜色在慢悠悠的向呂玲綺那邊靠過去。只是這兩千人並不是過去支援,而是有如一把大掃把,把路上的戰利品絲毫不留的全都掃入夷州兵團的囊中。兩千烏丸輕騎哎,打完了仗,再怎麼說也能收繳到個七、八百匹的北方戰馬吧?這玩意,田疇真的很需要……
————————————————————
次日平明,呂玲綺與慕容紫英正在起寨歸還,田疇也已帶了幾十騎先行趕到了他們這裡。幾句話一說之後,呂玲綺說的話就感到份外的讓田疇和慕容紫英不解:“呂姑娘你這是什麼意思?居庸關戰況吃緊,爲什麼我們不往援居庸?”
呂玲綺的臉上又何嘗沒有不甘之色?但不甘歸不甘,呂玲綺還是向二人解釋道:“我們去居庸關幹什麼?薊縣與居庸關之間道路上的烏丸胡騎既然已經被盡數誅殺,薊縣的援軍動作快些,今天晚上就可以抵達居庸助田豫守關。此外我算了一下行程,南皮的援軍三天之內亦將抵達。如此一來,居庸守軍可達三萬之數,根本就用不着我們這幾千人再登關助戰。”
慕容紫英遲疑道:“可是……”
呂玲綺無奈的道:“我知道你很想上陣廝殺,而我其實比你還想去陣前廝殺。但是陸叔再三的警告過我,薊縣與居庸關是魏公的地頭,曹營諸將對我們夷州子弟防範之心亦甚重。今番我等雖爲援軍,但畢竟大家主君不同、人心不齊、令行不一,如果大隊的兵馬擠在一起,很容易惹出事端。相比之下,我們避開與曹兵的同處,擋在這個山間道口,一則可成援軍之勢,不再令烏丸再遣輕騎由此侵襲居庸之後,二則亦可免去與曹兵之間那些不必要的麻煩。反正我大隊人馬在此,距居庸的路程不足一日,居庸戰局若真的吃緊,田豫自然會差人來請,那時我們再行趕赴居庸助戰也不遲。”
田疇和慕容紫英都皺了皺眉。沒仗可打,慕容紫英心裡面當然不甘心,但好就好在慕容紫英不會一意孤行的去違反將令,特別是陸仁再三警告的事,慕容紫英可不敢去違背陸仁的意思,所以能忍下來。
至於田疇……田疇是老油條,比這那倆貨更清楚自己是處在一個什麼樣的位置。有些事做得差不多就行了,要是過了頭就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好吧,派系之間的鬥爭就是這樣的,老曹和陸仁不就是兩個派系嗎?而田疇偏偏是夾在這兩個派系中間的人,他的顧慮其實比呂玲綺和慕容紫英都要多上一些。
不過這時的呂玲綺見了二人的神情,忽然很是陰險的笑了笑。田疇當初在夷州呆過一段時間,與呂玲綺是熟人但不是熟知,可慕容紫英在夷州數年,是呂御姐面前的正太小弟,一見呂玲綺這陰險的笑就知道事情還沒完,所以在心念一動之下馬上追問道:“玲姐,你的意思是?”
呂玲綺早就被陸仁給帶壞黑化了,這會兒嘿嘿奸笑:“一般來說,像我們這樣的別系諸候援軍,只有上陣幫人拼命的份,到打完仗之後纔會得到點不怎麼樣的好處,這種虧本的買賣,我們絕對不幹。反正薊縣往援的道路已通,老曹自家的援軍不日便可至居庸,居庸的戰況不會那麼吃緊,勝負大局已然無憂,那我們就要抓住機會,爲我們夷州多撈點好處回去。”
慕容紫英奇道:“那這個好處怎麼撈?撈的又是些什麼?”
呂玲綺又是一番陰險外加腹黑的笑,不過這笑臉鬧得慕容紫英和田疇都不約而同的菊花一緊。這個笑臉,他們都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