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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擁有與失去之二

第六章:擁有與失去之二

(3)被壓垮與受奴役的

說起辦學,馮舒煙最有感受了:“我認識一個姓王的先生,他曾經說過,以當官獎勵學問之人,是剿滅學問也,大學不應該是養成資格的場所,也不應該是稻粱謀的後勤基地。大學尤其不當與政事相麗,而應該以修心、求是爲要務。除此之外,私辦大學的存在應該是個很好的迴歸,昔日夫子曾極力格鬥,學始移於庶民。學校就應該倚席講論、羣流競進、異說蜂起,反對獨尊一概,開萬世風氣。可現在呢?黨同門,妒道真,曲學幹祿,還老拿顏如玉和千鍾黍在學生眼前恍,好叫他們失去自由思考、自主探索的可能!”

聽他說完,我忽然想起個事,問馮舒煙:“我們的大學是公是私啊?”“當然是公啊。局長告訴我,莊主親自過問這事,教材費用免費供四年,要是經費緊張,還可以申請加撥!”我心裡暗罵一聲:“老狐狸,什麼申請經費?還他媽免費教材!唉,這個姜民寶啊,可真是民衆一寶,他要看見玫瑰園裡長出一牡丹來,會不會提心吊膽到神經衰弱呢?”

正要發幾句牢騷,旁邊孔時中感慨道:“是的,獨與私是很重要的,所謂風尚所趨,必有其弊,今人有云‘大抵成氣類則僞,獨則行貞’的話,真是深得其中之妙。以前立學會,開民智,大學的教化作用很大的,看看現在,除了規律,彷彿一切都不足與言!”“對,現在一刀切、齊一萬物、統一思想之類,甚囂塵上,這樣,被壓垮的只能是人的精神,受奴役的則是人的思想與靈魂,一視同仁的原本含義被徹底顛覆了!”我也湊熱鬧道:“聖人云:‘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反者,道之動。’雖現在看物理、科學、理性盛極一時,但必有衰時,我們只要體行中庸、勉力而爲就可以了。”

幹喝,也沒個菜,幾人很快就有些醉意了,各回各家之際,孔時中驚訝道:“咦?這不徐歡歡嗎,唉!我們這些人都有罪啊。”我一看是個新立的少年的墓碑,不禁茫然:“這小孩子能做出什麼貢獻來?也是累死的嗎?”孔時中搖搖頭:“他是見義勇爲分子,被砍死在街頭,兇手至今逍遙法外。”“見義勇爲的時候被砍死?周圍沒人了?還是人都無動於衷?”“他是前幾天見義勇爲,鬥跑了歹徒,幾天後歹徒伺機報復,專門去砍他,此時無人見義勇爲,就橫屍街頭了。”

沉默了一會,我問:“那你幹啥去了?都想不起、沒能力破案?”“那案不屬於我們管。”“我也沒想警察系統就你一個能人啊,其他人呢?”“一個事如果領導不重視,那就很難有精力、經費去破案。”“這事會得不到重視?那破案經過總得有吧?卡哪兒啦?”“不辦案,我又沒權利查看案卷。不過事情一擱下來就會有不同的說法,有人說是沒人出來作證,取證困難,有人說是辦案條件太差,案發地點沒有監控,有人說是那些暴徒攀上了大背景,辦案人員不便深查、無法處理,還有人說是因爲……”“行了行了,別因爲了。”我阻止了他,可又不甘心咕噥道:“不說羣衆是天嘛,爲什麼這個小孩卻成了螞蟻呢!”

回到家,見司於勰滿懷歉意,像是做錯了事,忐忑地向辛安解釋着什麼,見了我,辛安沉着臉道:“沒事就好,不學也罷,好好練武吧,做個健健康康的正直的人,那就是對人的事業的很大貢獻!”我突突笑道:“這話什麼意思?牢騷太盛防腸斷啊!”辛安轉身對着司於勰嘆口氣道:“唉,我還是理解你的,相信你是個有思想的人,可這個社會是個物質社會,你要辭職了,我都不知道再如何節省家庭開支了,現在可知道物質是基礎,是老大哥了!”司於勰道:“我能有什麼思想?不用你擡舉我,我只是想平平常常做個人,不想委屈自己,把自己認爲不對的教給孩子。只要有退路我就退,我不相信這個物質社會會如此嚴絲合縫,沒我的活路?”

原來是司於勰在中學教書,批改作業只寫評語,很少給劃拉那些對錯號,學生家長不願意,學校領導很生氣,說了好多次,可她就是不改。我一下子聯想起自己上小學那幾天老師們一個個紅色的勾決來,覺得司於勰真是天下第一號可親可敬之人,便執了她的手道:“我堅決支持你。我師父要辦個大學,你若還想不起去哪裡幹什麼,不如先去那裡幫忙,只是剛開始不會有什麼收入。”辛安怒道:“一邊呆着去!一家人喝西北風去啊?”

我據理力爭,並且於一氣之下抖落出深藏心底的大秘密:“你別蒙我媽了!我都網上查過了,常家鎮公務員的平均工資是四千五百元呢!還不夠我們一家人吃喝?”“可我是兩千一啊!”“你騙人,以爲我不知道?你們系統比別人還多百分之十五呢!”“可事實上我們比人家低啊兒子!”“衆人都騙你?!誰能騙得了警察呀!”“好你個小兔崽子,啥都不懂還亂說,老子揍你信不信!”

司於勰難過地笑了,摟住我道:“別攪合大人的事!”我依然義憤道:“就是兩千一也夠了呀!三袋面三百塊錢,還剩那麼多呢!再說一個男人不去掙錢,老指望着你這裡!什麼事嘛!”司於勰眼裡笑出了淚花,放開我道:“我兒子太可愛了,太大人了!”

司於勰的爹遛彎到小區,敲門進來,略一思索,也表態道:“現在的社會會沒飯吃?連狗都不吃屎了,可見物質有多豐富,生活有多好!人活一口氣,可不能在一堆紙幣裡憋死啊,那還叫人嗎?活的清苦些,總比不做人強!”這個下崗工人,那吃鋼咬鐵的語言,讓我覺得母親家族裡硬朗的錚錚遺風!辛安聽了不再堅持,給老丈人倒了杯水道:“要那麼委屈,還掙那錢幹嘛!”我再次鳴不平道:“這都是文化協會湯會長弄出的事!他爲了自己優雅的私慾、或者說怡情,非得叫我媽當他的秘書,陳院長爲了申請到那幾百萬元的經費,就把她從大學打發到中學了!”辛安詢問的目光朝司於勰看去,見司於勰默然無語,踹我一腳罵道:“滾蛋!優雅,還他媽怡情呢,小屁孩,你咋說話的你?!”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辛安能拿到手的工資真就只兩千一,而那要維持一家三口的生活,可以用艱難兩個字來形容!一切以物質爲導向標定生活方式,使人喪失思想的自覺,在效率、計劃、規律中變得緊張、冷漠、淺薄。那時的我竟然不知道,這家人眼瞅着就要被物質壓垮了!一旦司於勰因生活壓力而倒向物質,後來那個一直給我力量的美麗心靈,就可能不會出現了,那我的世界該是多麼的悽清荒涼!

(4)筆記本

蓋歌苦口婆心地去各門派遊說,大家又聚集在紅風嶺,幫忙是沒什麼問題,任聞兼了建築設計的活,着我買來很多細一點的水泥柱子和熟塑料板,欲全部蓋做人字形草房。鬧心的是,我們在十幾裡外的農田看見要被焚燒掉的秸稈,便放心大膽地運輸起來,誰知那些人竟然找我們收錢,說秸稈是他們的,不拿錢,寧願白白燒掉也不給!我不得不承認,東西確實是他們的,經過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最後商定,一百斤十塊錢,由賣家負責運到紅風嶺。

三十五人,滿共就兩天時間,圍着那二百餘畝坡地,近百間草房“拔”地而起,又在中間弄出兩排大的屋子作爲討論講習之用。特別是夯柱子和搭架子,對這些武學之人來說,那就是藝術。一掌過去,水泥柱子便穩穩地釘入土中,手都不碰,屋頂的模型就出來了。

最後,我們在紅風嶺最高處、武林盛會所在地蓋了一高檔的磚瓦房,我給它起名“真氣蓋”,大家不自覺就都聚到這裡,站高處望去,只見紅風嶺四野,到處是落地紅葉,顏色還未褪去,初冬的風吹過,清冽的空氣中,好像風真的被染成了紅色的一般,那隻三三兩兩的草房搖曳在其中,頗有些別緻的意蘊。

說到在大學任職,這些武林宿老竟然一個個害羞起來,頭搖得像是撥浪鼓:“做不來。”“慚愧。”“我自己還想學點呢。”見蓋歌勸不動他們,我把馮舒煙拉邊上道:“你去勸勸。他們沒有各自門派事多之類的託詞,可見心地實誠,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長處,再說他們一個個都爲找徒弟發愁呢!”馮舒煙會意,站高處開始了他的高談闊論:

“各位是修行之人,在德行品性上,比那些物慾之徒強出千倍萬倍!各位都是名師高徒、前輩宿老,對聖人之學誰不是耳熟能詳?各位是武學名家,對天道物理的理解體悟,也遠超他人!武學式微,你們重擔在身,物慾橫流,你們依舊品性高古,如今的寬州府,精神淪陷是思想萎靡,你們卻成了這個世界的寶貝、旗幟!修行雖是個人的事,可一起探討或許更容易突破認識上的瓶頸,如果能在大學文武相長,說不定還會在成就上更進一步,倘若再能覓得一二良徒相授,豈不又是功德一件?!”

一番話,說的衆人皆心有所動,均表示定然認真考慮。我趁熱打鐵:“是啊,剛開始也不用各位授課,一是晨讀晚讀就可以了,二是互相討論,具體什麼時候開始、授什麼課,完全由你們決定,三是現在開始諸位就都是元老,無論任不任職,都可以把這裡當成是家,可以在紅風嶺任何地方選址,蓋起屬於自己的修習之所,當然,別墅除外。”

正說笑呢,一個孤獨的身影往這邊行來,我認出是鍾毅庸,便跳下“真氣蓋”,見他臉上有淤青,上衣口袋裡別一枝晃眼的鋼筆,笑着問道:“咋啦?因爲女朋友與人決鬥了?”他輕輕嘆口氣,顧左右而言他:“嗨,那麼多人,開會呢?”“你還說對了。我師父要辦大學,剛蓋好主體屋舍,正商量老師和課程的事呢。你臉上咋回事?”鍾毅庸笑笑:“前段時間找了份工作,原以爲得着寶了,結果還是覺着不太順心,想辭職。”

這時孔時中湊過來問:“哦?去了哪個單位?”“教育局。”“辦公室嗎?”“是。”孔時中來了勁,我忙向豬欄哥介紹:“這位我爸爸的同事,是個警察叔叔呢。”孔時中神秘兮兮地問鍾毅庸:“主任叫你買過筆記本嗎?”鍾毅庸哭喪了臉道:“啊?買過啊,咋這麼點事,連警察都知道了?”孔時中壓壓兩手:“沒事沒事,是我猜的。你是怎麼買的?不不不,我問的太籠統了,你給主任彙報時說一個筆記本多少錢?買之前有人提醒過你什麼嗎?”“你這不還是在審問嘛,我給你招了不得了?”

我十分疑惑,這豬欄哥這快就犯事了?只見鍾毅庸一臉愧色地坦白道:“那天,主任說局裡要政事學習,讓我去買五十個筆記本,買價一塊五,我報的是兩塊五錢。”孔時中撲哧笑出了聲:“那就沒人提醒你?”“你說買筆記本前?事後回想起來好像是有。一個穿紅夾克的追出辦公室,悄聲對我說:‘記着,筆記本三塊五一本!’可我到現在也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那你爲什麼不對主任說是三塊五?”“人家三塊五的筆記本可厚,寫不完不浪費了?”孔時中眨巴了眼道:“那你又爲什麼不說是一塊五呢!”“我,唉,我選筆記本時看上了一款鋼筆,標價一百二十塊錢,離發工資還遠,再說我找工作這段時間,肚子都填不太飽,腦子一犯渾,就就,就犯錯誤了。”

我好爲難地看着鍾毅庸和孔時中,只見孔時中踱了兩步道:“我說你是誰推薦過去的?也太不負責了!”“是……我也不知道。有一天我在校園碰上了司於勰老師,她說聽說教育局在招人,建議我過來試試。”“啊?她?嘿,難怪呢!”我不滿道:“怎麼了?是我讓司於勰告訴他的,難道還要連坐啊?”孔時中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就更難怪了!”我沒好氣道:“難怪什麼了?”只見他故作神秘地捋捋袖子,有板有眼道:“單位的新手買筆記本有三種情況,一是原價報,看着似會討主任歡心,他甚至會表揚你,但大家不滿意,起初一兩次還是可以的,只要以後及時改,一切皆可補救。二是很老成的那種,提前打聽和請教好各位同事,直接報三塊五,波瀾不驚。最糟糕的就是他這種,違紀違規不論,得罪了同事,主任也會矮看他半頭。”

我納悶道:“那鍾毅庸好賴少要了一塊錢呢!”孔時中反問道:“那能說明他高尚嗎?”鍾毅庸臉憋得一塊塊醬紫,抽出鋼筆,想扔,又沒捨得,揣褲兜里長嘆了一口氣。我回了回神,勸道:“別難過,事情都發生了,再說也不是個什麼大事,以後心裡有數就行了。可你爲啥還捱打了呢?”“都怪我貪心。我第二次和單位的司機老蔡一起去買別的東西,連着買筆記本攢下的錢,堪堪弄着一百二十元,辦完正事,興奮地跑去買了鋼筆,誰知老蔡拖拖拉拉不知辦什麼事,快到飯點了,提出要在外面吃。我手上錢不多,又擔心主任催要東西,想趕在下班前回去,那司機毫不客氣地當着面就罵我幾句,我很委屈,回去告訴主任,結果第二天就被打了。”

我益發同情他:“捱打就捱打了,年輕人,有什麼好沮喪的,什麼事咋能輕易言棄?”“要光挨個打也就算了,誰知緊接着,就有傳言,說——唉,說我是——說前教育局吳局長和司於勰搞師生戀,我是她二人的私生子!”我與馮舒煙、孔時中同時驚倒:“什麼?!”馮舒煙前傾兩步,鼻孔流血,孔時中罵道:“一幫王八蛋!司於勰纔多大呀,能有你這大的兒子啊?”

馮舒煙止住鼻血,指着鍾毅庸道:“我,我沒你這個兒子!”衆人又生氣又好笑,因爲人家本來就不是他的兒子。我搖搖頭,感佩地自語道:“就買個小小的筆記本,竟藏了這麼多的‘學問’?要不清楚裡面的利益流向,又怎麼可能左右逢源、團結同志?”這時,孔時中的手機響了,手機鈴聲恰好就是一個男人在唱一首叫做《筆記本》的歌,聲音沙啞中帶着些悲情:“筆記本上頁頁執着,記着它的好,像上癮的毒藥,反覆騙着我。愛的痛了,痛的哭了,哭的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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