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情擡眼看同樣茫然失措的蔣晟熙,石小小的話爲這場葬禮蒙上了一層迷霧,他們身臨其境,卻如同睜開眼睛的盲人,尋不到方向。
陸臨風踉蹌了一下,轉身朝着出口方向,大步流星,留給她們一個決絕的背影。
石小小嘴角上揚,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她伸出手,撫摸冰冷的墓碑。她的目光越來越溫柔,眼前的這塊石頭彷彿就是她此生的最愛。
蘇情看到這一幕,痛覺神經好像被細細的絲線挑撥着,疼痛不堪。她握緊蔣晟熙的手,她怕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太小,不足以給她最好的朋友做支撐。
“陸爵這一生,只愛過兩個人,一個是她的生母徐菁,而另一個是他同父異母的哥哥陸臨風。”石小小語氣平淡,像在講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在選擇愛他之前,不,應該是站在他身邊之前,因爲愛他是註定的,我逃脫不了,我就知道,這注定就是一場不可取勝卻依然奮不顧身的冒險。”
這世上,就存在這樣的人,明知會在半路死亡,卻仍舊選擇啓程。
蘇情想起陸爵在KTV裡唱的那首我愛的人,那時的心酸在今天找到了原因。她更加心疼石小小,這個笑聲開朗的姑娘,將巨大的悲傷隱藏在平靜的表面之下。
蔣晟熙第一次見陸爵是在那次校慶演出上,陸爵穿着朋克皮衣,眼角處的眼線上挑,比女生還要嫵媚,但他格外安靜,目光怔怔地停留在一把吉他上。
當陸爵在舞臺上像個釋放天性的兇狠的雄獅一般怒吼時,蔣晟熙被震驚,被震撼。他不曾真正瞭解過他,從今往後再沒有機會了解。
陸爵離世的事,像颶風颳過原野一般轟動了整個校園,空氣中瀰漫着沉悶與感傷。
石小小和蘇情回到寢室時,陳靜怡愕然地瞪大眼睛,她手中的水杯劃破空氣,在大理石地磚上變成無數個大小不等的玻璃碎片。
“他真的死了”石小小氣若游絲地說,彷彿下一秒她就會消失不見。
“罪有應得,哈哈……”陳靜怡的笑,無比淒涼,她的眼角好像落上了雪花,涼涼的。
轉眼到了人間芳菲的四月,教學樓前的桃樹的枝丫上開滿了粉嫩的花瓣。微風吹過,會有那麼一兩瓣打着旋從空中飄落。石小小抱着一摞書從教室裡走出來,她已將長髮紮起,梳成一條既長又直的馬尾。陸爵在香格里拉的街道上對她說,他想去日本,去北海道看櫻花,因爲他媽媽是在北海道出生的,她最愛櫻花。
石小小佇立在樹下,曾經透着貪玩的眉眼,如今舒展開變成淡然的模樣。她彎下身,在地上挑選了一片形狀最好看的花瓣,夾進書裡,將其永遠封存,就像他一般,她會把他最好的模樣,在腦海中永遠封存。
石小小逆光前行,櫻花樹被她甩在身後,靜默地注視着她的背影。時光不曾爲任何人停留,她不能留住有他的時光,她只能將她對他的愛鐫刻在時光上,讓時光銘記他。
蔣晟熙陪蘇情一起去上週六的選修課,他們坐在倒數的幾排。思修老師純正的京腔傳入蘇情的耳朵,她記得第一節課上老師就介紹他是從北京來的,他的語氣彷彿在說我是從大城市來的,能給你們這些學生講課,你們就偷着樂吧。蘇情偷摸地做了一個鬼臉,蔣晟熙看她這般模樣,忍俊不禁,他掐了一下她的臉頰。
“你幹嘛欺負我”蘇情側過臉憤憤地看他,四目相對。
“你可愛嘛”蔣晟熙眼中的柔情,似要滿溢。蘇情的小心臟一顫,他是那麼好看,這麼好看的人正在注視的人是她。
“那我也要捏你的臉”蘇情別過目光,她感覺到臉上滾燙的溫度。
“你隨意”蔣晟熙的臉湊近蘇情,她的心跳變得狂亂,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她有點無奈。
正在蘇情爲蔣晟熙的靠近慌亂的時候,前面的男生突然一聲驚呼“哎呦”。他正在打王者榮耀,卻莫名其妙地被老師飛過來的粉筆打中腦袋。
蘇情擡起頭,思修老師盯着她和蔣晟熙兩個人,眼中仿若冒出兩團火焰,要將這兩個談戀愛的學生焚燒殆盡。
“這是我的課堂,你們要是不聽話兒,就出去,甭留下。”思修老師從高傲的鼻孔裡冷哼一聲。
蘇情膽戰心驚地低着頭,直到思想老師又重新開始講課,她才鬆了一口氣。見蔣晟熙不以爲然地笑着,她擰了一下他的胳膊。
“都怪你,害我丟臉”蘇情又羞又惱地說。
蔣晟熙一臉無辜,他委屈地攤開雙手。蘇情不理他,認真聽課記筆記。
夕陽的最後一抹光亮消失在天際,蘇情和陳靜怡坐在寢室牀上閒談,蘇情提到思修老師如何讓她和蔣晟 熙在課堂上慘不忍睹,陳靜怡放聲大笑,她嘖嘖兩聲,說“是那個男版滅絕師太啊,他是整個大學裡最反對談戀愛的人,大家都在猜測他肯定受了不爲人知的情傷,所以不能容忍情侶在他面前恩愛。”
蘇情輕輕地點了下頭,她突然升騰齊一股名爲同情的情緒。她比任何人都懂得喜歡一個人需要勇氣,喜歡一個比自己優秀太多的人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如果能碰巧被那個人喜歡,是何其幸運,反之,只能獨自飽嘗相思之苦,最後讓這段感情無疾而終。
思想老師,偏偏就是那個嚐遍相思之苦,卻無法自拔的人,他任痛苦澆築在他的心上,無限蔓延。
在工作後的幾年裡,蘇情陸續聽過幾次思修老師的故事,他和一個女學生相愛,女學生的父母極力反對,並把這件事報給校長,學校怕對學校的聲譽造成影響,決定將他開除。
思修老師還是堅持和女學生在一起,但是女學生因爲承受不了各方面的壓力選擇跟他分手。
再後來,蘇情聽說思想老師得了抑鬱症去世了。
“以後上他課注意點就行,他在成績方面倒和氣,基本都會給及格”陳靜怡把一綹劉海捋到右耳的後面,她的五官在短髮的映襯下愈發精緻。
蘇情明白陳靜怡已經從陸爵的陰影中走出,她終於肯放過自己,放過他。
陳靜怡的手搭在肚子上,動作輕柔,她每天都在對那個曾經存在過她腹中的小生命道歉,她的一念之差,便擅自剝奪了她降臨的權利,讓她跟這個世界擦肩而過。她也對始亂終棄的陸爵恨之入骨,但那個噩夢般存在的男人已經在地下長眠了,她沒有辦法以任何方式向他討債,如那句歌詞,放下也許會比較好過。
接下來的幾節選修課,蘇情都沒有讓蔣晟熙參與。
吳曉曦回來了,帶着一份裹着風雪的暖意回來了。
夏天的風,從大開的窗戶中涌入,細碎的光在空中浮動,寢室門被人推開,蘇情,石小小,陳靜怡同時擡起頭,看到門口那人,恍如隔世。時間彷彿退回到三年前,學校報道當天,她們四個性格迥異的女孩第一次相遇,她們的人生正式交纏在一起。那日陽光正好,不急不躁。
蘇情是倒數第二個進入寢室的人,她的爸媽還有石小小和陳靜怡的爸媽在一起閒談,蘇情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和兩個室友聊天,直到她整理好,爸媽們都離開,最後一個成員才姍姍來遲。
暮色沉沉,三缺一的寢室門外響起兩三下敲門聲。
“請進”陳靜怡從椅子站起來,目光緊盯着門口。
吳曉曦一個人提着黑子的大行李箱,推開了寢室的門。
“你們好,我叫吳曉曦”她面容清麗,聲音溫柔。
陳靜怡最先走向吳曉曦,她親暱地叫她曉曦,並拉着她的手,走到唯一剩下的一張牀鋪下面。
四個人很快熟稔起來,窗外月色撩人,初入大學的她們相比不安更多是難以抑制的興奮。
那時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輕鬆的,只管笑,只管享受。蘇情時常覺得,一定是以前的我們太歡樂,老天想給我們一些挫折,挫挫我們的銳氣,今日它果真磨平了我們的棱角。亦或者,這些棱角仍然存在,不過是被包裹起來,隱藏極深。
“好久不見”吳曉曦進屋,關門,動作一氣呵成,就如之前很多次一樣。
吳曉曦燙了一頭濃密的捲髮,口紅的顏色是中國紅。四個人坐在椅子上圍成一圈,每個人的眼睛都溼漉漉的。
吳曉曦曾是她們寢室扮相最清湯掛麪的姑娘,穿着也極爲樸素,現在卻變成了她們中最明豔出衆的那個。她也曾是她們中被認爲最有前途的一個,石小小總說曉曦想去清華還是北大讀研,而她卻恰恰不得不被迫輟學。這就是所謂的命運,你永遠抓不住它的方向,不知道它會帶你去往繁花似錦的聖地,還是讓你跌入墨一般濃稠的黑暗裡去。命運之所以爲命運,正是因爲我們不能令其改變。
“曉曦你要不要考慮回來唸書?”陳靜怡小心翼翼地問,她知道她是那麼渴望知識。
“不了”吳曉曦眼中暗了一瞬“我在C市找了份文職”
陳靜怡心裡感嘆,她在她眼中再也看不到寫着知識改變命運的堅定信念。
“念不唸書都一樣,重要的是活的幸福快樂”石小小說。
“嗯”吳曉曦嘴角上揚,笑容可掬。
“我們出去唱歌吧”蘇情提議,她看着面前的好朋友,大家依然如當年一樣明媚,彷彿沒有經歷過任何傷害,她的心裡暖暖的。
在本市新開的一家叫樂可KTV的包間裡,陳靜怡跌坐在沙發上,她摸着臉上被打的火辣辣的皮膚,發出兩聲冷笑,她幽幽地說“你以爲陸爵是什麼好人嗎,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大騙子,他死了活該,你爲了個死人失魂落魄,你有意思嗎,石小小”
“你閉嘴,你沒資格說他,你個賤人,一定是你對他投懷送抱,別把自己說的多清高”石小小雙手緊攥,大聲咆哮道。
蘇情不可置信地看着兩個人,目光在她們倆之間來回掃,戰爭在電光火石之間就爆發了。
吳曉曦將玻璃杯中的乾紅一飲而盡,彩色的燈光落在她的瞳孔中,像一條流動的河,無人知曉微波盪漾的水面下是否洶涌着驚濤駭浪。
事情發生的時候蘇情還渾然不知,她們一起唱着小時代的主題曲時間煮雨,蘇情一直很羨慕顧裡,南湘,林蕭還有唐宛如的友誼,她們雖然完全不給對方留面子地互損,但是在彼此需要幫助的時候,都是奮不顧身衝在最前面的人。她覺得她們四個便是如此這般。
“忘了他吧”陳靜怡靠在石小小的肩膀上。
“這輩子不可能了”石小小的睫毛垂下,臉上的光忽明忽暗。
“爲了那種人,你也值得”陳靜怡揶揄道,不屑的目光刺痛了石小小的心。
石小小粗魯地直起身,她怒氣衝衝地說“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清楚,不用你說三道四,我和他之間,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你這句話真是諷刺,我懷過他的孩子,你和他有過什麼,恐怕沒上牀吧,呵,他是十足的渣男,我是你親室友,我爲了你好勸你,你就這麼幫他開脫是嗎”陳靜怡的吼聲和歌聲分別刺激着石小小的耳膜,她有些恍惚。
“石小小,我看錯你了,爲了那個不要臉的男人……”陳靜怡越說越激動,石小小怔怔地盯着她一開一合的嘴脣,腦海中不停地回放不要臉三個字,她怒不可遏,伸手摑了面前人一巴掌。
石小小的手生疼,心也生疼。此時此刻在她傷口上撒鹽的竟是她最親密的室友。
“當初說一起闖天下,你們還記得嗎……”蘇情的歌聲戛然而止。她轉身就看到這樣的場景,石小小的手掌懸在半空,不停顫抖,陳靜怡頭髮披蓋在臉上,她的頭歪向一邊,半個身體倒在沙發上。
“怎麼了?”吳曉曦從蘇情的背後探出腦袋,蘇情纔想起,她還不知道陸爵去世的事情。
“陸爵死了”蘇情目光一沉。
“怎麼會這樣”吳曉曦震驚地看着石小小。
石小小面如死灰的模樣,她像泄了氣的氣球,頹然地坐回沙發。
“以後再跟你說好嗎”蘇情扶起陳靜怡,她幫她理好頭髮。
“嗯”吳曉曦點頭,她坐到石小小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一切都會過去的”吳曉曦安慰說,她的餘光撇見陳靜怡正一臉諷刺地注視着她。
“曉曦,你真善良。”陳靜怡的語氣裡沒有一絲誇獎的意味,反而是滿滿的嘲諷。
“你什麼意思?”吳曉曦皺眉問。
“我說你人前一套背後一套”陳怡仿若化身一把機關槍,要將這個房間裡的人掃射個精光。
“靜怡,我平時沒有得罪你吧,你爲什麼這麼說”吳曉曦質問。
機關槍裝滿子彈,上膛,瞄準目標,突突一連串的射擊,正中敵人心臟。“你和蔣晟熙接吻的時候我看見了”只是這把機關槍不只對準了吳曉曦一個人,還有渾身僵直的蘇情。
蘇情機械地轉過頭,瞪大眼睛,目光放到吳曉曦妝容精緻的臉上,她的心正被針尖扎着,一滴滴的血流下來。她在等一個解釋。
“對不起,蘇情”吳曉曦一臉痛苦,她不敢擡頭直視蘇情。
蘇情搖了搖頭,她想聽的不是這句話,不是對不起,她想跟吳曉曦說,曉曦你說錯了是不是,這只是個誤會,我可以聽你解釋的。
今天的聚會像個巨大的陷阱,她們興高采烈地走過去,然後毫不猶豫地掉下去。
蘇情還沒有反應過來,但她的身體遠比腦子敏捷,她的手在顫抖,她的眼睛變得溼潤,她混沌的大腦終於在吳曉曦愧疚的眼神下開始運轉了。她最愛的男朋友和最好的朋友雙雙背叛了她,而她毫不知情,像一個傻子一樣沉溺在甜蜜的幻想中。
“曉曦,有原因的對吧,我相信你”蘇情用力地把眼淚憋回去,她不可以隨便懷疑自己的朋友。
“嗯,有原因”吳曉曦迎上蘇情近乎求救的目光,她面帶微笑,點頭肯定。
“我喜歡他”吳曉曦說,蘇情聽見身體裡有東西破碎的聲音。
“我一直不知道”蘇情低下頭。
“你又知道什麼呢”吳曉曦苦笑,“你知道石小小喜歡吃什麼口味的泡麪,知道她喜歡哪個老師,知道她喜歡哪個男生,你也知道陳靜怡什麼時候來大姨媽,知道她愛聽什麼歌,關於她們你知道很多,我呢,你也有知道的,你知道我家裡很窮,你知道我是書呆子,知道我脾氣好,不會生氣,你又何曾真正知道……”吳曉曦輕蔑地勾起嘴角。
吳曉曦直勾勾的盯着蘇情的眼睛,那眼中深埋的恨意已經毫不掩飾地射向她。蘇情無處藏身,她不知該怎麼樣面對她的指責。
“我知道的”蘇情的眼淚終於從眼角流下來“我知道你希望平等,你不想別人因爲你的家庭原因而同情你,我知道你的自尊心,你的敏感,所以我對待你總是小心翼翼的”
吳曉曦身體猛的一顫,她明白的,但是這個時候她還是拿這一點來刺痛她的心。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爲自己的嫉妒和亂來找到藉口,不至於讓她輸得太狼狽。
“那我真是要謝謝你這麼照顧我”吳曉曦語中帶笑,笑得讓人發毛。
“知道我最討厭你哪一點嗎,我最討厭你的自以爲是,你以爲所有的事情都該按照你的想法發展是嗎,你覺得誰可憐誰就可憐,你覺得不去憐憫就是最大的幫助了。你永遠不能體會那些身處水深火熱中的人的痛苦。你家裡有錢,衣食無憂,有個校草男朋友,你是不是很得意,你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吳曉曦逼近蘇情,模樣猙獰,咄咄逼人。
“吳曉曦,你夠了,你這就是嫉妒,難道只有你有痛苦嗎,別人的痛苦在你眼裡就像芝麻粒大嗎,你說蘇情不能夠體會你的感受,你又何曾真正瞭解過她,她痛苦的時候你幫過什麼!蘇情對你,我們對你,都問心無愧。”陳靜怡像個英雄一樣,把蘇情護在身後,義憤填膺地向吳曉曦反擊。
吳曉曦退後一步,她收起了剛剛的戾氣,燈光照在她的周身,一片柔和。
蘇情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她苦心經營的友誼被說的一文不值,她曾相信着的美好世界也被打得支離破碎。她的確有那麼幾天很得意,因爲他的喜歡。但,她並沒有將這段感情跟任何人炫耀,更多時候她只想偷偷藏起來,讓它只屬於自己一個人。至於佼佼者,她從來不敢想,她不夠美麗,不夠優秀,甚至不夠勇敢,擁有的她慶幸珍惜,失去的她也不挽留,她渺小到只能躲在這一方天地裡苟且偷生。
她不怪吳曉曦對她的埋怨,她知道都是因爲在乎,怕在對方眼裡自己沒有那麼重要。
“在你之前我就認識他”吳曉曦臉上的笑淡淡的,像江南朦朧的煙雨,讓人看不真切。
蘇情知道,他是蔣晟熙。
“大一的時候,我參加過一次數學競賽。”
蘇情的記憶被拉回到那個烈日的午後,吳曉曦打電話讓蘇情去醫務室接她。蘇情急匆匆趕到的時候,醫生正在給她的胳膊包紮,吳曉曦吐了吐舌頭說,不小心出車禍了。
吳曉曦剛考完試從考場出來,騎着自行車回學校,騎到第一個拐角的時候,一個人突然也騎着車拐向她這邊,由於躲閃不及,兩個車前輪結結實實地撞在一起,結果兩個人都很狼狽地倒在地上,對方先和曉曦道歉,並把她送回學校,剛剛因爲有事情先走了,但是醫藥費都已經付過,還留了電話。
“還好你沒事”蘇情坐在她身邊,認真地在她身上掃視一遍。
“嗯,別擔心”
蘇情看到吳曉曦的臉蛋紅紅的,便問,“你是不是發燒了?”
“沒有”吳曉曦擺擺手,臉上滾燙的感覺似乎揮散不去。她不過是想起了那個男孩,將她小心扶起,帶着歉意的溫柔的男孩。
她的胳膊摔倒時擦到了路面,破了皮,火辣辣的痛感使她皺起眉。一個很好聽的聲音在她的頭頂上 響起,她擡起頭,陽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一個清俊的少年彎着身子,右手放在後腦勺上抓了兩下。
“你沒事吧?”男孩邊問邊伸手將她扶起。她握住男孩手的那一刻,溫度直抵她的心裡,暖暖的。
“我沒事,嘶……”吳曉曦下意識用左手去抓右手臂,卻不料正巧碰到受傷的地方。
“真對不起啊,我送你去醫務室包紮一下吧”男孩貌似很心疼地看了她的胳膊一眼。
“那好吧”吳曉曦忘了爲什麼答應,也許是他的對不起那樣真誠讓她不忍心拒絕。
撞到吳曉曦的男孩的臉和蔣晟熙的臉在蘇情腦海中漸漸重合。
“你猜的沒錯,就是蔣晟熙”吳曉曦在看到蘇情的恍然大悟的表情的同時給出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那你爲什麼不告訴我呢”
“因爲啊,我覺得我配不上他”那個總是默默低頭走在人羣中吳曉曦好像又出現了。
“我想祝福你的,是我沒有做到,我媽去世以後我的世界都塌了,在這冷冰冰的世界,愛不能令我活下去,恨卻能。”
蘇情彷彿看到了吳曉曦軀殼裡的另一個靈魂,沒有善良,沒有微笑。
“我不知道你都經歷了什麼,可是我從來沒想過去傷害你”
“是啊,你沒想,因爲你根本就不用,你的存在就是一種傷害”
吳曉曦的話像蘸了毒的針,一根根紮在蘇情的心間。蘇情雙腿一軟,坐到了身後的沙發上。
“我和蔣晟熙啊,揹着你好了很久了,很吃驚吧,從上次我來找你就開始了,你是不是不開心,要不要打我出氣,還有,我這次回學校,是來看他的,他也想我想瘋了吧”吳曉曦說完發出一串咯咯咯的笑聲,像偷吃了香油的老鼠,得意又卑劣。
“你走,不,你趕緊滾”陳靜怡好像再也不能忍受一般,她推搡着吳曉曦的上身。
吳曉曦憤憤地瞪了陳靜怡一眼,拿起挎包,轉身離開。空曠的包間裡靜得可怕,音樂已經停止,只剩從隔壁時不時傳出的鬼哭狼嚎。
陳靜怡輕輕嘆氣,目光從丟了魂的石小小身上移到失了魄的蘇情身上,這樣持續了幾個來回。她又想起吳曉曦踩着細高跟鞋離開的背影,帶着一絲倔強的高傲和寂寞。
這一場看似久別重逢的相聚,實則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離別。陳靜怡貌似是一個始作俑者,其實她不過是一個將殘忍故事暴露在大家眼前的揭露者。
“累死我了”陳靜怡挽着石小小的胳膊在她將石小小安置在宿舍凳子上的那刻鬆開了。石小小的目光呆滯,她一路上是被陳靜怡拖着走回來的,雖然她也會邁開腳步,但更像一個被提線操控的木偶。
蘇情一路上緘默無語,她的意識彷彿跟着深夜進入到了更深的黑暗裡去,她與深處的自己進行着不爲人知的對話。剛踏入校門的時候,她就給蔣晟熙發了一條短信,內容是:今晚九點,圖書館門口見。她發消息的時間是八點半,她坐在圖書館一樓公共區域的靠椅上,六月份的天氣已經很熱了,很多穿着清涼的人從她面前匆匆走過,有拿着一摞書頭髮凌亂的女生;有膩膩歪歪貼在一起的情侶,有很高冷很帥的男孩子,有嘰嘰喳喳嘴不停的小學妹,她試圖把自己的注意力轉移開,不讓自己掉入要去逼問男朋友是否背叛自己的痛苦中。在她的記憶中,蔣晟熙一直是個完美的男朋友,體貼入微,深情專一,他們沒有吵過架,她也想不出他們會因爲什麼原因去吵架。
蘇情本來對這份感情抱着天長地久海枯石爛的信心,現在卻眼睜睜地看着那誓言被磨成粉末,消散在柔和的晚風中。她想假裝鎮定,可還是在蔣晟熙出現在她視線裡的那一刻崩潰了。
“今天玩得開心嗎?”蔣晟熙站在她身前,揉了揉她的頭髮。
“不”蘇情仰頭看他,白色的光落在他的眼角眉梢,他像一塊水晶,在射燈下散發出奪目的光芒。她曾崇拜這道光,追隨這道光。如今她只覺得這光既刺痛眼睛,又刺痛心臟。
蘇情撲到蔣晟熙的懷裡,她緊緊環抱着他的腰身,好像只有很用力才能確認這個人正在她身邊,不會離開。
蔣晟熙愣了一下,隨即他的臉上展開一個笑臉,眼中流動着溫柔和心疼。他輕輕拍着蘇情的後背,像在哄一個鬧彆扭的孩子。
“怎麼了,難道有人欺負你了?”蔣晟熙柔聲問。
“有”蘇情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胸腔裡積攢的委屈立即衝破閘門,傾瀉一地。
“哦?是誰啊?”蔣晟熙的下巴輕輕放在她的頭髮上。
蘇情脫離他的環抱,她的頭髮搔過他的下巴,癢癢的。她的臉上有兩行熱淚,如同滾燙的河水流過他的心裡。
“你和吳曉曦的事,我知道了”蘇情語氣平靜地就好像在說我們去吃飯吧。
蔣晟熙驚訝的眼神再次刺痛了蘇情的心,她感覺快要喘不上氣來了。
“你都知道什麼?”蔣晟熙的目光突然變冷。
蘇情頭痛欲裂,爲什麼今天晚上他們都在問她知道什麼,她應該知道什麼還是她不該知道卻知道了什麼。
“你還愛我嗎?”蘇情低下頭,不敢再去看他眼中的冰冷和陌生。
“你呢?”蔣晟熙嘴角一勾,笑容有點苦楚的味道。
蘇情沒有想到他竟會反問,她站起來,把眼眶中的淚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蔣晟熙貌似隱忍着沒有說話,就在他要脫口而出的時候,蘇情先打破了沉默。
“慢慢就不愛了”蘇情的嘴脣在講話時微微顫抖。
“你這是什麼意思”蔣晟熙把兩隻手放在蘇情的雙肩上,他眼中有些慍怒。
“字面意思”蘇情想哭,想抱怨,卻只是用更加冰冷的態度與之對峙,可能是出於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尊嚴。
“你真絕情”蔣晟熙眼中閃着蘇情看不懂的光。
“做錯事的人是你不是我,你和我室友在一起,就放了我吧”蘇情疲憊地垂下眼皮。
曾經的溫情脈脈,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它從未存在過一般。蘇情想起看過的小說裡的一句話:再美好的東西,都有失去的一天,再美的夢,都有甦醒一天,再愛的人,都有遠走的一天,再深的記憶,都有淡忘的一天。
偏執的兩個人發生誤會,一個不問一個不解釋,就註定無法找到真相。從南走到北,從天亮走到天黑,同一條路,同一個太陽,一種可能是兩個人擦肩而過,不能執子之手,看雲捲雲舒。而另一種可能是兩人攜手與共,但有一人被沿路風景迷住,他鬆開了緊握的手,徒留一人繼續前行。得不到和已失去,往往後者的痛苦更加令人難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