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策劃可以在虛擬空間中製造出光怪陸離的世界, 當然也可以輕而易舉地製造出完美的休息室。
就在廣播答應之後的幾秒間,圓桌周圍就出現了十二個環繞的木門,而每個門上都掛好了主播們的名牌, 看起來是早就設計妥當了似的。
羅熙本就因上一局體驗極差而情緒不高,見狀立刻率先起身, 打開自己的門往裡面瞧了瞧,然後又去摸西羽的門。
可惜即便是隊友, 沒有主人的許可, 門把手也是紋絲不動的。
大家沒什麼可聊的, 自然都紛紛跑去休息, 西羽隨之走到羅熙身邊, 打開了自己的房門帶着他走進去, 而後便毫無防備地一下子撲倒在最中央的軟牀上,閉着眼睛小聲哀嘆:“沒想到看似輕鬆的遊戲竟然這麼累,我現在整個人都是暈的。”
“二十多個小時不閉眼怎麼可能不暈?”羅熙關好門後,溜達了一圈仔細觀察屋內陳設, 發現此處和雲臺的選手休息室極像, 但除了冰箱中有些簡單的食物之外,並無其他任何有用的東西。
其實選手的營養攝入實際是由營養液維持的, 遊戲中的飢餓都是大腦發出的迷惑信號,趕緊進入睡眠狀態纔是恢復精力的真正捷徑。
羅熙確認並無危險後,這才走到牀邊躺了下去,微微嘆氣。
西羽感覺牀墊一沉,不由摸索着鑽到他懷裡, 沾到熟悉又眷戀的溫暖, 眼皮沉重得彷彿在打架似的,隨時都有可能失去意識。
羅熙輕拍着他的後背, 什麼都沒說。
西羽強撐着輕聲說:“對不起,也許我早早拿走蘇子彥的契約,狀況會比現在好很多,至少還有那個契約能力可以用一用……”
羅熙淡笑:“知道了就好,不過沒關係,你累了。”
西羽嗯了聲算作回答。
羅熙說:“先睡吧,六個小時並不長,還有九個世界需要對付。”
說着,他便翻身擁住西羽,和他陷入昏昏沉沉的夢境當中,兩人周身的燈光也隨之黯淡下去,只映着彼此盈盈的輪廓,既像南柯做的夢,又像莊周化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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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主播們生活悽慘,但好歹因此而鍛煉出了異常強健的體魄,以及總能隨遇而安的心態,那些非人的遭遇經歷過幾輪,在陌生的地方睡個覺簡直可以稱之爲享受了。
經過短暫的深度睡眠之後,大家流失的力氣都回來不少,大腦也自然清明瞭許多。
西羽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發現羅熙正在黑暗中凝望着自己,不由啞着嗓子問道:“什麼時候了?”
羅熙:“還有幾十分鐘,再睡會兒。”
西羽彎起嘴角:“夠了。”
羅熙仍舊專注地凝望着他的臉,目光中不乏柔情。
自從他們匆匆開啓半決賽,就少有能安心獨處說知心話的機會,西羽被瞧得有幾分面頰微熱,又想到前前後後的事情,不禁含糊地表達:“對不起。”
羅熙用大手摸住他的臉:“沒什麼對不起的。”
西羽閉上眼睛:“我好像總是這樣,因爲貪圖最好的結果,而搞得我們什麼都沒有得到。”
羅熙知道他是在提逃亡的事,卻並沒有特別糾結,反而寬容道:“過去的就過去了,失之東隅,怎麼知道什麼都收穫不到?這不是還沒到最後呢嗎?”
西羽太信服他了,信服到根本不可能去反駁半個字,只是乖乖點頭回應。
羅熙又認真:“但我希望你能記住,能夠遵循自我的選擇就是我的幸福,前路漫漫,帶不走太多的牽掛,我唯一想帶走的,只有你而已。”
在這個男人的認知裡,他們兩個相識極短,瞭解有限,但羅熙半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西羽不曉得觀衆會怎麼想這番話,公司又會如何判定主播的想法,他只是忍不住鼻尖微酸地笑了笑,儘量不去想阿宇失去的所有、以及外面世界如何殘酷。
羅熙回神,注意力落到了眼前的遊戲中,他從牀上坐起來,摸出孫修雅的契約道:“所謂的契約戰爭,在遊戲前期,分辨陣營其實比搶契約更重要,因爲現在的契約數量並不代表什麼。”
那契約金光閃閃,實則沒記錄半個字,只是個裝飾道具罷了。
西羽失去興趣,同意道:“沒錯,哪怕你有十張契約,只要我在你的世界裡捕獲到你,那我就能一下子贏走十一張。”
羅熙:“可我現在看不出什麼陣營區別,童話世界的主人公都是美好的小姑娘,共同點多於區別。”
西羽:“是啊,也許現在暴露身份的三個,本來就是同一陣營的,這樣就不違和了。”
羅熙正想順着他的話分析,卻被敲門的聲音打斷。
西羽忙下牀去看,來者竟然是徐兔和白起。
徐兔仍舊大大咧咧的樣子,進屋就打了個哈欠坐在牀邊:“比賽來得太突然了,過程又折騰人,都沒來得及跟你們說說話,別怪我倆當電燈泡啊。”
比起對羅熙複雜的愧疚,西羽面對他們的慚愧感更純粹一些,因爲正是自己之前的逃避,才使得這三位好朋友被迫要面對此刻的針鋒相對與危險未知。
好在並沒有誰因此而生氣,白起甚至捂住眼睛開玩笑道:“哇,我現在看到你就一陣疼痛。”
西羽自責更甚:“上局是真的沒想到,反倒是你沒還手的反應給了我啓發。”
“我倒是想還手,我要還手,老大還不給我原地表演個倉鼠吃蟾蜍!”白起哈了聲,又正色道:“我們來是想說,現在失去契約的三個人,很可能是同一個陣營。”
羅熙頷首:“我剛纔也這麼想。”
徐兔皺眉:“如果猜得沒錯,那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羅熙不禁垂眸:“如果蘇子彥、喬微陽和孫修雅一個陣營,就意味着我們四個絕不可能是同一個陣營了。”
西羽奇怪地望了他一眼,而徐兔則滿臉無奈。
羅熙仍舊平靜,甚至有些嚴肅:“這也沒辦法,要記得我們早就約好過,如果真到了這麼一天,只能各憑本事,畢竟誰也不該白白犧牲。”
徐兔和白起沒有回答,少見的一起陷入了沉默。
西羽雖沒跟他們深入交流過逃跑的事,但也很明白,離開雲臺的“鑰匙”指望着羅熙,如果羅熙被重置,他們兩個又能逃去哪裡?
世間從來沒有真正的公平,哪怕是在坦誠相待的朋友之間。
感受到氣氛僵硬的羅熙再度安慰道:“現在一切還不明朗,先不要着急,或者有其他變數,或者還有置換陣營的機會,總之不該盲目悲觀,而且你們得信我,對於任何糟糕的結果,我都早有安排。”
西羽在旁緊握着自己的雙手,實在不知該說什麼。
徐兔緩慢地吐出口氣來,終於強迫她自己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彎起嘴角說:“嗨,老大,怎麼可能不相信你啊,再說生來就做了這一行,輸贏自若的覺悟還是有的。”
白起也表態:“對,我什麼都能接受,反正現在情況混亂,我們按兵不動就好。”
羅熙嗯了聲:“這就對了。”
“不過,小西羽啊——”徐兔忽然拍向西羽的肩膀:“你可得打起精神來,別再繼續夢遊了好嗎?”
西羽擡起明亮的眼睛,緩慢點頭。
徐兔又笑,那笑容和當初第一次見她時一模一樣,甜甜暖暖的,彷彿根本不屬於雲臺這個骯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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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分鐘的時間說沒就沒,四人在小房間裡又將局勢分析了幾遍之後,便被廣播叫回了圓桌前。
當九個座位坐滿後,那十二個房門瞬間消失了。
廣播的語氣帶了絲慵懶,說的話倒是和之前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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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手們,睡得怎麼樣?觀衆們已經等不及了。】
【相信經過這段休整,你們的腦袋變得清楚不少,接下來的位面世界更要嚴陣以待……】
【接下來,開始票選第四個開啓的位面,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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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上投影出的海量數字不停地映在主播們的臉上,又如煙花般迅速消失。
這期間誰也沒有多講一句話。
大約三分鐘之後,廣播便有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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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面世界開啓,新的契約,又藏在誰的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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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溫柔女聲的消失,中轉站的黑暗也被一片更濃郁的黑暗所代替了。
西羽本能地抓住旁邊羅熙的手。
幸好這一次,他們並沒有被分開。
所以哪怕視線之內根本無可辨明之物,卻也沒那麼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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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加載完畢後,與新鮮黑暗同時而來的,還有股腐朽的風。
西羽依然緊緊拽着羅熙,小聲問:“這什麼地方?”
羅熙過了兩秒纔回答:“好像是片林子,其他人不見了,先安靜一下。”
耳畔的確傳來樹葉沙沙的響動,卷着它們的風溫度刺骨。
看來策劃冰凍主播上癮了。
西羽抿住嘴脣,被羅熙拽着俯身緩慢前進的同時,不禁腦補出了很多和荒郊野外有關係的兒童故事。
但他也知道,所謂的觀衆票選並非完全沒有預謀,也許公司早就安排好了開啓順序,將大家拋入一次比一次艱難的騙局裡,還謊稱順應民意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