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熹微的光從窗簾的縫隙中透進屋內, 勾勒出牀榻之中的纏綿輪廓。
西羽軟玉般的皮膚上浮着的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麼，整個人在失控的雲端一陣顫抖，而後便虛弱地趴在枕頭上再也動不得半下, 哼哼唧唧地抱怨：“你不用睡覺的嗎，小心上班時神志不清。”
蕭澤宇仍未離開他的身體, 垂首吻過西羽滾燙的耳垂：“不是你要我多陪你的嗎？”
西羽努力張開眼睛抱怨：“不是這種陪法，你、你小心縱慾過度。”
蕭澤宇失笑, 翻身將他摟進懷裡說：“好了, 別跟我吵了, 今天也要很晚才能回來, 你多吃點吃飯, 早些睡吧, 不用等我。”
西羽咬住嘴脣沒吭聲。
雖說他答應了不再當助理、不再去管Cyber的任何事，可他沒想過放手之後的“平安”是如此空虛。
眼瞧着蕭澤宇日日忙碌，時不時還要離開首都出差談判，整個人壓力大到爆炸, 卻半點忙都幫不上……那種替他擔憂的滋味, 還不如與那鬼畜哥哥起幾次衝突、你來我往呢。
更何況……雖然蕭澤亞沒機會再對西羽做任何事，但那個藉由雲臺被全世界觀衆觀賞着的主播卻足矣惹他心煩, 每次西羽難得出門，都會被陌生的路人追問，他是不是那個大明星主播的複製品——百口莫辯的感覺，當真如鯁在喉。
蕭澤宇當然也惦記着這件事，主動提起說：“這周我爸要出院了, 主播的問題我跟他說過, 他說會幫我出面周旋。”
西羽違心回答：“不必勉強董事長了，我知道雲臺審批主播的去留是很麻煩的過程, 而且那個人……已經很出名了。”
蕭澤宇沉默片刻，輕聲說：“抱歉，答應你的事沒做到。”
西羽趕緊擡頭：“我沒有責怪你，我……”
——我只是偶爾失控，發發小脾氣，想讓你安慰兩句罷了。
蕭澤宇雖捨不得憤慨，但看時間已不早，還是扶開西羽艱難起牀：“你再睡會兒吧。”
西羽鬱悶地回視，像只監視主人是否要出門的小狗。
蕭澤宇也知道他悶得無聊，整天在這房子裡跟各種各樣的老師上課，與坐牢並沒太大區別了，故而不忍地說道：“要不然，晚上聚會你也來吧？倒沒討厭的人出席，只是談談生意，我回來接你？”
西羽立刻答應：“好啊。”
蕭澤宇無奈：“談生意的晚餐，也沒什麼有趣的。”
西羽拿起牀頭櫃上的面巾盒砸他：“你明知道我只是想多和你在一起！”
蕭澤宇失笑躲開，重新回到牀邊說：“你這幾個月特別難受，我很明白，但我真的不想放你出去，我怕哪一天你就——我哥那個人能幹出來的缺德事，也許會超乎你的想象的不擇手段。”
西羽不想再聊那個人和他的所作所爲，只得背過身去說：“我知道的。”
蕭澤宇嘆了口氣，終於走j進洗浴間裡，藉着嘩啦啦的水聲掩飾心煩。
西羽有多介意主播的存在，要多明顯有多明顯。
那時候，也許正是這份介意，逼着蕭澤宇做了很多多餘的選擇。
再後來……當然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
當晚的首都涼風四起，酒店頂層的餐廳卻暖氣過剩，讓人吃飽後便有些心浮氣躁。
如約而來的西羽見蕭澤宇跟同事們聊得風生水起，也不好插嘴，只能獨自躲去小天台花園看夜景。
不知不覺間，夏天早就消逝了，天氣竟然已經透出刺骨的冷意。
西羽鼻尖發癢，不禁打了個噴嚏。
“別感冒，給。”
身後傳來意外的問候。
西羽回頭瞧見林玉澤，立刻接過他遞來的圍巾邊笑了笑：“你最近還好嗎？聽阿宇說你又升職了。”
林玉澤安靜打量：“你果然沒有跟他多說什麼。”
西羽：“我是個講信用的人。”
“謝謝。”林玉澤站到西羽身邊：“我還好，是董事長願意給我機會。”
西羽笑：“明明是你很會賺錢，雖然我不來Cyber了，但公司的事我也都知道。”
“蕭澤宇跟你說的？他真的對你很好。”林玉澤望向遠方連天的璀璨霓虹：“很少有監護人這麼在乎自己的人造人，所以他哥哥才故意百般刁難你吧？”
西羽表情頓時冷掉，悶不吭聲。
林玉澤瞧他：“雖然雲臺那事的確噁心，但你也不該太在意。”
西羽：“換做你，你不在意嗎？”
林玉澤回答：“決定一個人究竟是誰的原因有很多，但絕不是因爲一具皮囊。”
這話叫人挑不出錯來，不禁讓西羽開始反思：自己的內心是不是太軟弱了。
林玉澤意外地提起：“董事長有考慮未來讓我去負責雲臺。”
西羽驚訝，這畢竟是親兒子都討不到的差事。
林玉澤好像知道西羽在想什麼，笑笑：“運營人造人主播的生意，就像走鋼絲，稍不注意便有牢獄之災，所以蕭澤宇是不可能沾染那裡的事的，明白？”
西羽小聲問：“有朝一日，你去了雲臺，就可以看到那個主播了。”
林玉澤挑眉：“你想讓我對他做什麼？冷凍了他？”
西羽搖頭：“也不是……誰也不該對他多做什麼，他的出現根本不是他自己的錯啊——也許說成是錯誤，都是我的自大了。”
林玉澤彎起嘴角：“你的善良很可愛，但不太合時宜。”
“在我的立場，沒什麼不合時宜的。”西羽說：“我覺得雲臺的生意很殘酷，許多人造人的生意都殘酷，所以尚且自由的人不該對那些人造人談什麼對錯，要說對錯，起碼雙方要平等纔對吧？”
這些話讓林玉澤很難回答。
西羽認真看他：“以你的立場，去管理那些人造人的生死，就沒有一點點難過嗎？”
林玉澤嘆了口氣：“如果可以，我倒希望不存在這些生意，但我勢單力薄，我能如何呢？”
西羽眨眨眼睛，正要說話，卻聽到聲呼喚。
原來是蕭澤宇察覺到他不見蹤影，抱手出現在天台花園門口：“小七，在這裡幹什麼，天太冷，你會生病的。”
林玉澤溫和地打招呼：“蕭總。”
蕭澤宇笑笑：“時候不早了，我們都撤了吧，今天商量的事，做好方案執行下去。”
林玉澤答應，他一直受董事長之託照顧這個寶貝小兒子，的確爲了幫助蕭澤宇的業績出了不少力。
兩人明明應當是友好的關係，可西羽左看右看，卻覺得氣氛莫名微妙，趕緊跑到蕭澤宇身邊拉住他的胳膊：“才九點鐘，我們去看場全息電影吧！”
蕭澤宇語氣轉暖：“好。”
說着，他就拽下西羽擋風的圍巾扔還給林玉澤：“謝謝了。”
林玉澤並不生氣，瞧着他們消失，才自言自語道：“小鬼。”
晚風吹亂了他的短髮，讓他又想起西羽的話。
人造人平權之類的爭論，在社會上很是尖銳，有理想的人爲之奮鬥，苟活的人熟視無睹。
那麼自己呢？
作爲人造人和自然人的後代，他到底是該膽怯、該憤慨，還是該裝成若無其事、隔岸觀火？
這答案，當年的林玉澤始終想不出來。
*
這夜難得的約會讓西羽心情大好，他離開電影院後，又買了一大杯草莓冰沙，回家的路上心情愉悅地吃個不停。
蕭澤宇把懸浮跑車開的飛快，忍不住警告道：“你又吹風又吃冷飲，是真的在找病生。”
西羽呵呵：“以我的身體素質，想生病都難吧？”
蕭澤宇：“……”
西羽哼了聲：“別把我想得那麼沒用。”
這小人造人又要開始抱怨了，蕭澤宇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能洗耳恭聽。
誰曉得西羽卻戛然而止，自顧自地挖着冰沙說：“真好吃。”
蕭澤宇：“……你今天挺愉快啊。”
西羽：“是啊，不好嗎？”
蕭澤宇：“你什麼時候跟林玉澤關係那麼好了？”
西羽擡眸：“？”
蕭澤宇：“你好像從來都沒朋友，他也是。”
“所以呢？你不會吃醋了吧？”西羽笑了起來：“他是個很好的人，而且他幫了你那麼多，你應該感謝他吧？”
蕭澤宇不想回答：“我又沒虧待他。”
西羽舀了勺沙冰不理睬。
蕭澤宇不死心，又追問了句：“所以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開始熟起來的？”
西羽：“不告訴你，這是我跟林總的秘密。”
蕭澤宇：“…………”
西羽難得有機會讓他坐立不安，笑得也越發明顯。
蕭澤宇鬱悶地皺了下眉，說出個熟悉的消息：“我爸想讓林玉澤接手雲臺，現在那裡的CEO紕漏太多，遲早要出事。”
西羽點頭：“林總肯定能勝任。”
蕭澤宇認真地說：“如果他能順利接手，我就能找到藉口去雲臺，到時候我一定會讓那個主播從你眼前消失的。”
西羽愣了愣，合上冷飲的蓋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蕭澤宇側頭微笑：“而且我已經在準備了，我想帶團隊去美國開分公司，準備妥當後你也去工作，至於我哥就留在我爸身邊，他手再怎麼長，也管不到我們。”
西羽坐直：“董事長會同意嗎？”
蕭澤宇回答：“我把我哥乾的好事整理成材料上報董事會了，是我爸壓下來的，他想再給他些機會，那就要負責把他看好，至於我打算做什麼，我爸也沒精力管了。”
西羽想了想，點頭說：“好，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蕭澤宇單手扶着方向盤，搶走西羽那冷冰冰的甜品，隨便塞到身邊後，又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相觸的肌膚很暖，夜晚也變得很暖。
暖到西羽心裡的不快幾乎要一掃而空，情不自禁地相信生活中那些煩心事，很快就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