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澤宇雖然個性志向不同尋常, 但總歸是個踏實認真的人,所以儘管他不情願踏入Cyber這攤渾水,卻還是把交付自己的工作完成得有聲有色, 帶領着核心網絡安全團隊,完美應付掉了近期政府的大力覈查。
對此, 蕭澤亞挑不出毛病,而躺在醫院裡的蕭慎老先生更爲兒子感到滿驕傲, 病剛稍好, 就急着要見他。
親人之間再怎麼生出過嫌隙, 生老病死這種事也不能冷眼處之, 蕭澤宇終是壓下心中牴觸, 帶着營養品去了病房。
照舊跟在後面的西羽非常小心, 到了門口就自覺躲到旁邊。
蕭澤宇招手:“沒關係,過來吧。”
西羽這才跨過門檻。
照舊優雅體面的蕭澤亞笑不作聲。
蕭澤宇皺眉:“哥,我難得來和爸聊聊天,這你不會也要監視吧?”
蕭澤亞從不跟他正面起衝突:“阿宇, 這話怎麼說的, 我們是一家人。”
“只有你自己這麼覺得。”蕭澤宇又問:“你應該有很多事要做,幹嗎不回公司?”
“好了, 你們兩個不要吵了!”
一個蒼老但頗具威嚴的聲音打斷了爭執,發聲的正是在病牀上輸液的蕭慎。
這位老先生四十歲才和正妻有了小兒子蕭澤宇,如今年過花甲,頭髮已經斑白,可哪怕他病容不掩, 卻仍透着股叫人不得不服從的氣勢。
蕭澤亞裝作無奈地嘆了口氣:“好, 阿宇,爸現在很虛弱, 你不要跟他頂嘴。”
話畢,他慢慢把門從外面關上。
蕭慎認真打量過兒子,目光又落在西羽身上:“這是……你的人造人?”
西羽立刻鞠躬:“董事長好,祝董事長早日康復。”
蕭慎對人造人的態度倒是隨和,擡了擡手說:“別拘束,坐吧。”
“他叫小七,嗯……還沒有正式的名字。”蕭澤宇介紹過便轉移話題:“聽說這回不用動手術?也好,開刀難免要傷了元氣,你就安心養着吧。”
蕭慎說:“什麼時候你能把公司的事都接手,我才能真的安下心來。”
蕭澤宇故意笑了下:“還有哥哥呢。”
這種不爭不搶的態度很曖昧,蕭慎的神情也很複雜。
蕭澤宇索性說:“我和他都是你的骨肉,如果他更適合,就給他應得的,一碗水端不平纔會造成苦果。”
蕭慎嘆息:“你真的很像你母親。”
蕭澤宇忽然變了臉:“別提我媽!”
蕭慎陷入沉默。
人類倫理情感對西羽着實複雜了些,他能感覺到對父子之間扎着根血淋淋的刺,卻不知如何去緩和,更想不出該怎麼把刺拔/出來,所以只能小心謹慎地開口:“董事長,喝點熱水吧……”
蕭慎擺手拒絕他遞過去的杯子,嘆息道:“有個人造人保護你也好,但你應該製造一個更強壯的。”
不被理睬的西羽趕快說:“我很厲害,我會保護好阿宇,董事長放心。”
“好了,我不需要人保護。”蕭澤宇壓抑住方纔的不快,追問道:“爸,你叫我來不是話家常的吧,究竟有什麼事?”
蕭慎說:“倒也不是急事,這次你在公司表現的很好,但網絡安全畢竟只是基礎業務,你應該承擔更多責任,但你從小都有自己的想法,爸爸也不希望勉強你,所以想聽你自己說說,你打算做什麼?”
蕭澤宇垂下眼睛,過了兩三秒才道:“我對遊戲很感興趣,我想接手雲臺的工作。”
經過這段日子的信息收集,西羽也明白“雲臺直播”是個非常敏感的地帶,雖然營業權利屬於Cyber,但政府早已管了裡面的半邊天,至於收益也大半成了稅收,其間的門門道道,三兩言語很難說清楚。
果然,蕭慎拒絕:“雲臺是把沒有刀柄的利刃,你握不住,喜歡遊戲的話,去負責全息遊戲的營業就好。”
全息遊戲當然是Cyber最賺錢的領域,這讓親兒子空降管理也無可厚非,但必然要引起蕭澤亞的不滿,是個燙手山芋。
蕭澤宇看了看西羽,又沉思片刻:“也可以。”
西羽驚訝於他的“好說話”,眨眨眼睛。
蕭澤宇安慰性地一笑。
蕭慎頷首:“好,具體安排我會派個可靠的人帶你接手,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蕭澤宇:“注意身體。”
蕭慎沒再多言,側頭看向窗外暖色的夕陽陷入沉思,這頹然模樣,多多少少已是位孤獨的老人了。
*
直到走出住院部,惴惴不安的西羽纔敢開口追問:“Cyber本來就是遊戲公司,現在全息遊戲業務是最重要的吧?你哥哥——要是生氣了怎麼辦?”
蕭澤宇半笑不笑:“他生氣又怎樣呢?他也做過很多令我生氣的事。”
西羽認真:“可你一直不都是不願陷入爭鬥嗎?你想獨善其身,乾脆就跟董事長直說吧,哪怕沒有什麼地位、沒有什麼錢,也可以開心的生活啊,大不了——我工作養你。”
蕭澤宇按住他的頭:“謝謝你了,我可不忍心。”
西羽明明也超過一米八了,卻還是矮了他大半個頭,不滿地躲開抱怨:“誒,爲什麼你不把我設計得和你一樣高呢?”
蕭澤宇完全不在意身邊的陌生過客,忽然擁住他道:“因爲我想這樣抱着你,不好嗎?”
兩人現在的關係變得像開始化掉的冰淇淋,甜甜膩膩,不清不楚。
西羽的耳朵微微紅了,卻又把話題繞了回來:“所以你爲什麼改變主意……”
蕭澤宇說:“因爲我最近在處理公司網絡安全的雜事時,發現了一些問題……權力,我可以不去爭搶,但我不能讓某些人把我父母奮鬥半生的心血,不管不顧地推到懸崖邊上。”
聽這話的意思,定然是蕭澤亞沒幹什麼好事,又好死不死被弟弟發現了。
西羽剛打算追問,卻意外地瞧見蕭澤亞出現在不遠處的身影,馬上緊張掙脫擁抱:“你哥……”
蕭澤宇冷下表情,轉身問:“你怎麼還沒回公司?”
“我想着爸向來不多話,不如等你一起回去,我們也很久沒有好好聊聊了。”蕭澤亞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
“不必,我今天的工作已經收尾,要和小七去超市。”蕭澤宇拽過西羽離開。
蕭澤亞站在原地擡聲:“何必永遠拒人於千里之外呢?”
蕭澤宇沒有搭理哥哥,反而更加快了步伐。
蕭澤亞默默瞧着弟弟與西羽十指相纏的手,半晌才嗤笑了聲,恢復成平時波瀾不驚的模樣。
*
每個人都有秘密,蕭澤宇當然也會把很多事藏在心底,包括母親的死、也包括對哥哥永不能揮去的敵意與懷疑。
他不願對西羽撒謊,被問多了只會沉默,西羽也便不好相逼,唯有守在他身邊盡心盡力地做好助理工作,努力分憂罷了。
好在人造人的智力之高毋庸置疑,複雜的情感理解不了,複雜的工作還是得心應手。
西羽很快便適應了助理的角色,隨蕭澤宇出入各種場合,面面俱到,堪稱得體。
只可惜衆人皆慕權貴,蕭慎把重擔交給了小兒子,導致蕭澤宇立刻變成了衆星捧的那個月,宴席聚會之間,他常被從頭纏到尾,害西羽跟他說不了幾句話。
這夜亦然。
那些遊戲界的大佬已經酒過三巡,多數開始面紅耳赤,卻仍跟蕭澤宇聊個不停。
西羽滴酒不沾,在旁邊吃飽了自助餐,等得好沒意思。
蕭澤宇察覺到他百無聊賴地眼神,終於講出了西羽最期待的話:“小七,去把車開到酒店門口,準備走了。”
西羽彎彎眼睛,立刻迫不及待地離開了燈火璀璨的宴會廳。
他本已進到電梯裡,卻又鬼使神差地打算先去個衛生間再去開車,便隨意停了個樓層走出去。
誰想剛推開走廊盡頭衛生間的大門,就聽到陣狼狽的嘔吐聲。
是誰喝多了嗎……
西羽眨眨眼睛,當然不欲理睬,可那隔間轉瞬又咣的一下,像是摔倒時的撞擊。
他終究好心,敲敲門說:“你沒事吧……”
裡面並無迴應。
看別人暈在這種地方過夜,好像有點冷血,西羽遲疑地推了下門,發現竟沒鎖,便索性探頭去攙扶:“喂,我把你交給服務生好不好啊?”
這一扶才發現,還是個熟人——正是最近教着蕭澤宇接手工作的Cyber高管,林玉澤。
小林總平日裡翩翩君子,在董事長蕭慎嘴裡都是靠得住的前輩,今夜狼狽至此,叫西羽感到好笑。
他輕而易舉地就把他架出來,坐到門口的沙發上,又好心幫他洗了溫毛巾擦臉。
林玉澤的確是沒少喝的模樣,迷糊地抹了把臉,才結巴道:“對不起……”
西羽翻了翻兜,找到袋給蕭澤宇備着的解酒藥:“給你吃這個。”
林玉澤顯然還沒清醒,接過去怎麼也撕不開袋子。
西羽又笑,恍惚一擡頭看清他的臉,才驚訝發愣:“林總……你……的眼睛……”
肯定是醉酒眼澀,林玉澤的隱形眼鏡竟然滑片了,這當然沒什麼大不了的,可叫西羽吃驚的是,他黑色的鏡片下所露出的瞳仁,澄紫發亮。
自然人是沒有這種眼睛的啊……
可是人造人怎麼可能在公司當高管……
他……
林玉澤彷彿意識到了什麼,立刻捂住自己眼睛,臉色變得慘白無比。
西羽雖覺得奇怪,但從來不是八卦的性格,更因對林玉澤印象良好、全然不捨傷害,忙擺手說:“我、我什麼都沒看到,我不會說的!”
林玉澤默默地揉眼睛,似乎想把鏡片歸位。
西羽保證:“真的不會說,你相信我。”
林玉澤冷下聲音:“你會告訴蕭澤宇的。”
西羽:“……如果有必要,我也不會告訴他,我沒有害你的意思。”
“我是個混血,父母都去世了,我爸和董事長是朋友,是他給我的機會。”林玉澤的酒全醒了:“你若想說出去,不如現在殺了我。”
混血……
這年頭的混血沒別的意思,更多是指人造人和自然人的後代——這種繁衍所生的基因危險度極高,是政府嚴令禁止存在的——自然人可以活、人造人也可以活,但非法混血必須清除,因爲人類每個混血身上的基因,都已經失去了控制。
西羽慢慢蹲到林玉澤面前:“好了,我明白了……就連阿宇我也不會告訴他。”
林玉澤沉默着,總是微笑的面龐變得空空蕩蕩。
西羽小聲說:“你應該遇到過很多難過的事吧……別害怕,我真的會幫你保守秘密,但你以後要小心點纔好。”
林玉澤終於開口:“你願意爲了我這個陌生人,背叛蕭澤宇?”
西羽奇怪:“這不叫背叛,你是誰關阿宇是什麼事啊?醫生說了,我要想做一個完整的人,就要學會擁有秘密。”
林玉澤對着這個新生的小人造人有些失語,轉瞬又苦笑出來:“但有秘密了,可並不算什麼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