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機能檢查完畢】
【主播人體卸載完畢】
【腦電波斷鏈中】
……
西羽在營養倉的提示聲中猛地睜開眼睛, 瞬間平靜地坐了起來。
其實嚴格來說，這仍是他記憶中爲數不多的遊戲直播，可曾經那種迴歸現實的激動和混亂, 就像被風吹去的煙霧般飄散，再也尋不見了。
兩個月的經歷尚且能將人的態度改變至如此, 也難怪羅熙總顯得那般淡定，其實多半是覺得心裡疲倦了吧？
正泡在營養倉裡發着呆時, 工作人員已經幫忙扶他站起。
西羽立刻回神。
這時羅熙也甦醒過來, 邊接過毛巾擦拭營養液, 邊朝西羽微笑：“累了？臉色很差。”
西羽輕聲回答：“這個副本真是噁心, 不是規則複雜, 而是惡毒得不加掩飾。”
“算了, 玩過就忘了吧，我早就猜到NPC沒一個好東西。”羅熙幫西羽擦了擦臉，然後很感興趣地詢問安全科員：“這回主播們沒贖回的能力，真的會在三次元剝奪嗎？”
安全科員回答：“當然是真的, 會通過基因藥物和手術進行修改, 早就申請批准了的。不過贖回應該很容易吧？你們都這麼能打。”
西羽垂眸：“……”
羅熙沒給人家臉色看，反而笑：“原來如此, 謝了。”
“剛凌晨兩點，好好休息吧。”安全科的人向來對羅熙比較親切，在旁忙着記錄各種信息的同時，小聲八卦說：“你們這組的局勢算比較平靜的，後面幾乎是一面倒, 其他組很多主播胡亂典當能力, 種子選手被黑馬淘汰的可不少。”
西羽聽到這個，立刻好奇穆元那些人的狀況。
羅熙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 沒有明問，只是說：“那出線名單，我們能看到嗎？”
安全科員拒絕：“當然不能，人數越少越容易結盟和作弊，否則公司爲什麼分那麼多選手生活區，你就別瞎打聽了，下回晉級賽就知道了，我只能說你現在勝算很大。”
羅熙更是笑容滿面，扭頭拉着西羽便大步離開了這個房間。
西羽在走廊裡低頭道：“好像很多主播出線後都會在這附近出現，我們可以等着看看。”
“用不着，我們繼續做自己就好。”羅熙眯起眼睛：“看來公司還是很希望主播之間各自爲營的，估計下一場也不可能跟兔子他們碰到了。”
這點要求很容易理解，畢竟無論是《詭念人間》還是《瘋狂當鋪》，倘若徐兔和白起也出現、四人一起配合的話，其他人連活路都沒有。
西羽思緒萬千，終而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用力反握住羅熙的手。
雲臺大樓的走廊明亮、整潔、氣味好聞，可其實這裡跟屍山血海的桃源鄉沒有區別，甚至更加危險。
吃人也就罷了，不吐骨頭還要做出仁義面孔，這纔是最可怕的事情。
*
洗澡、熄燈、用電腦程序控制住監控，這份其他主播都無法擁有的自由權利，實在是疲憊比賽之後最奢侈的時光了。
西羽等着羅熙輕咳打暗號，立刻從被子裡坐起來，他抱着好不容易重聚的小七說：“我終於理解你爲什麼那麼無法對遊戲融入，總是嘲諷來嘲諷去了。”
羅熙躺在旁邊，詫異地眨眨眼睛。
西羽皺眉：“從前我還沒覺得，這一場卻感覺特別明顯——我們簡直是動物園裡的動物，在被人類嘻嘻哈哈的觀賞，不僅是公司，就連那些送禮物的觀衆，我都沒法從心底理解爲什麼。”
羅熙瞧着明顯比遊戲中要激動而話多的西羽，輕輕失笑，握住他的手說：“所以你能也能明白，我爲什麼明知前面是懸崖，卻仍然妄想離開嗎？”
西羽認真地說出模棱兩可的回答：“你的想法我當然明白。”
羅熙眼神專注：“只是我有點下不了決心，如果因爲這個想法害死你，我……”
西羽沉默片刻，輕撫上羅熙手臂的傷痕，努力安慰道：“也許我有很多過去、也曾有些志向，但現在的我，除了這兩個月的悲歡簡直是一無所有，我什麼都不能肯定，除了我從心底相信你，這相信不是說我篤定你可以帶我擁抱自由，而是陪你做任何事情、遇到任何後果，我都不會後悔。”
羅熙總顯得沒心沒肺，此刻卻難免感動。
西羽微笑，繼續講了句不知真假的話：“也許這麼講很喪氣——我覺得有骨氣的死了，比做小丑要幸福。”
話音落下，他便把小七抱到一邊，俯身親吻上羅熙的脣。
曖昧的黑暗、貼身的距離、還有用語言無法形容的羈絆和信任，讓他們完全沉浸在彼此真摯的情感之中。
羅熙用力扶住西羽的脖頸，忽然無法忍耐地翻身壓住他，開始撕扯他薄薄的睡衣。
西羽銀色的髮絲微涼，皮膚卻是滾燙的。
正在關鍵的時刻，竟然響起了不合時宜的敲門聲！
羅熙瞬時警醒，當機立斷地輕聲說：“躺好。”
西羽明明心還在超速，動作卻很迅捷，他摟住小七便用被子重新蓋住自己，儘量恢復到切斷監控前的姿勢。
羅熙也有樣學樣的做戲，三五秒之後待監控信號重新連接，才假裝不耐煩地起身，揉着短髮走去門口，打開一條門縫說：“幹什麼啊？我已經直播四天了，還不讓睡覺是不是想我猝死？”
“瞧你火氣大的，是林總讓我來送禮物。”安全科的女科員笑嘻嘻，忽然朝屋裡探頭探腦。
羅熙高大的身軀擋在門口，結果她的信封拆開一瞧，原來是這場開始之前，林玉澤許諾的那個慶功宴的邀請函。
他面色稍佳，見女科員有些賊眉鼠眼，不由疑惑問：“偷看什麼？”
“西羽睡了沒？”安全科的女科員彎起眼眸：“我小侄女很喜歡他，幫忙籤個名啊。”
羅熙拒絕：“早睡了，明天再說。”
這時西羽的聲音卻傳來：“沒關係……簽在哪裡？”
女科員拿出張明信片，上面的西羽是之前在《噩夢之島》上西羽的雪公子古裝造型。
羅熙沒好氣地把卡片接到手裡，走回牀邊遞給西羽，然後輕動脣而無聲：“換種字體。”
西羽明白他的意思，現在公司裡有人暗中針對他們，莫名其妙的簽名會不會暴露自己都不知道的信息呢？
這點還是小心爲妙。
如此想着，西羽便故意寫了個誇張的花體字，然後禮貌地說：“替我謝謝你侄女，我會繼續努力的。”
“晚安。”安全科女科員接過明信片後，語氣愉悅地揮手告別。
西羽走下牀來，跟羅熙一起看那邀請函。
兩日後的晚十六點，地點在雲臺大樓的活動廳，並無異樣。
他淡笑：“是個好機會，到時候準時參與就行。”
“之前林總有問過，我們願不願意去，這說明不是每個晉級的主播都會出現。”羅熙暗示：“既然他瞧着你順眼，不如找機會多要些名額？——咳咳，大家一起熱鬧嘛。”
西羽閃念：這宴會應該有不少自然人蔘與，其中更有可能存在公司的高級管理者，如果叫上蘇子彥那個順風耳，探聽到些消息也未可知……
琢磨到這裡，他便點點頭：“好，我盡力。”
羅熙疊上邀請函，無奈地瞧着西羽的眼睛。
這時候西羽纔回想起被敲門聲打斷的好事，他微彎嘴角，擡頭親吻過羅熙：“算了，先別睡了，不是說好看日出的嘛？”
羅熙揉了揉西羽的短髮，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瞧向雲臺環狀大樓的對側：“只可惜這裡的日出並不怎麼美麗，我們在遊戲裡去過那麼多地方，回到現實卻只能面對這棟樓。”
西羽輕聲說：“沒關係，只要能和你一起看就夠了。”
說着他就坐到了落地窗邊的地毯上。
作爲夜行動物的小七立刻湊熱鬧，美滋滋挨着西羽趴了下去，在旁舔吮起自己雪白的毛。
羅熙沒辦法地收好邀請函，先是從冰箱裡拿出兩罐啤酒，才陪着西羽坐到旁邊。
冰鎮的苦澀驅散了睡意。
兩人默默對飲，什麼都沒說，似乎也不必再多說。
*
其實，西羽早有預料自己也許沒辦法一直陪着羅熙，想跟他安安靜靜地看一次日出，也是想多記住一份美好的回憶。畢竟比賽的緊張，讓時間過得比想象中快，到決賽只剩下兩場晉級，雲臺的遊戲策劃絕不會手下留情，其中很有可能就包含他的最後一場了。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
或許是他太過疲憊、或許是他不勝酒力。
好不容易熬到太陽快升起的的五六點，西羽竟然靠在羅熙的肩膀上睡着了。
同時呼呼睡着的，還有沒良心的貓小七。
羅熙微微彎着總是筆直的脊背，這般放鬆又微倦地坐着，始終保持安靜，生怕驚醒身邊人。
直到陽光漸漸爲大樓蒙上金色紗幔，溫柔地映在西羽的臉龐上，羅熙纔回神，在情不自禁中，很溫柔地吻過西羽的額頭。
西羽的心意，羅熙究竟知道還是不知道呢？
答案除了他自己，恐怕誰都講不出。
而慣於深埋心事的羅熙，卻始終保持緘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