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深的夜裡, 連月光都不見的大學校園內陰風陣陣。
那些赤色越發明顯的薔薇花搖曳的颯颯聲,宛若少女曉枝不甘的低訴。
西羽獨自潛伏出來,呼吸着半開的花苞中所散發出的血腥味, 藉由薔薇叢掩飾掉身影。
未料還沒走幾步,就聽得砰地一下墜地聲。
又是主播跳樓事件, 又有一個倒黴鬼在自殺中出了局。
西羽表情嚴肅地停步,暗想:昨天系統沒有額外公佈的主播身份信息, 說明出局速度正符合公司預期, 但算算剩餘現在的人數, 恐怕支撐不過第三、四天的出局高峰期, 遊戲就要結束了。
在這種情況下, 劇情的推進勢必要抓緊, 如若再搞不到曉枝留下的有用信息,只怕就算能順利出線,也是雲裡霧裡、達不到自己的預期。
思索至此,西羽不由加快了步伐, 朝綜合辦公樓的方向趕起路來。
*
仰望後半夜的氣派大樓, 每扇窗內都漆黑無比,應當是沒有任何教職工留在這裡點燈熬油了。
爲了避免被巡邏的保安察覺, 西羽藉着身形輕巧,直接助跑爬上高牆、從側面的小天窗翻進了建築內,緊接着便以最快的速度順着樓梯間跑到第七層。
此時黃校長的辦公室依然緊鎖着,一副絕不歡迎來客的冷硬模樣。
西羽拿出白日從學校投影儀裡掏出的鐵絲,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朝鎖眼捅去。
這開鎖的技藝對於剛剛重置不久的他, 也無非是殘留在腦海中的本能罷了, 所能道出方法有多系統是說不清,只隱約記得些手感而已。
無奈此刻實在沒有其他辦法, 只能硬着頭皮這麼一試。
就在西羽動作細膩、認真感受鎖眼變化的時候,他身後忽然靠近了一個人!
警惕的西羽立刻側身躲開,藉着逃生通道標識那微薄的綠光,清晰地看到了017號的臉,不由嘲道:“你這跟蹤業務,還真是不分日夜。”
017號直接拿下他手裡的鐵絲:“先走,保安已經看到監控上來了,我剛纔試過撬鎖,不管用。”
西羽側頭看向電梯,它果然已經開始工作,正朝着七層升來。
017號不由分說地拉住西羽的手腕,腳步飛快地重回到樓梯間。
由於兩人距離極近,以至於西羽又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屍臭味,就和傍晚那隻小黑貓身上的氣息一樣。
他忍不住瞅了下鼻子,邊下樓邊輕聲質問:“你找到曉枝的屍體了?”
“嗯,正是靠得那隻黑貓。”017號並未隱瞞:“我已經觀察它很久了,但凡沒人喂,黑貓就會從通風道進到冷庫裡偷咬屍體,今天晚上終於被我弄開了那裡的防盜門。”
“……”,西羽想起自己剛剛親過貓,不由胃裡翻騰。
“而且,我不僅找到了曉枝的屍體,還在她校服裡發現了有用的線索。”017號從兜裡摸出個被手絹包着的碎屏手機,上面沾着乾涸的血跡,看起來有些令人絕望。
……手機?裝着「薔薇遊戲」的手機?
西羽瞬間想要去拿。
017號敏捷地手機擡高:“怎麼?你不是不跟我合作嗎?這是要明搶了?”
西羽終於耐心全無,壓低聲音、瞪圓了明亮的眼睛:“請問,你到底要裝瘋賣傻到什麼時候?我真搞不懂你想幹什麼。”
017號一臉無辜:“我也搞不懂你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誰?”
西羽沉默兩秒,而後語氣不悅地按照系統的要求質問說:“017號,你是羅熙吧?”
結果未等017號回答,系統就給了冷冰冰的提示。
*
【恭喜你,084號,你識破了017號的身份】
【但017號已經是你的「花」了,不能與你組成CP關係】
【你們獲得了相愛相殺的成就】
*
“……”,西羽對此無話可說,狠揍了仍舊在裝傻的017號一拳,扭頭獨自下樓去。
終於被他認出的羅熙趕忙追上,用手攬住西羽的細腰,把他用力拖進黑暗裡說:“別亂跑,你先聽我解釋,我也是不得不這麼做。穆元和趙竹笙對你的仇恨值很高,如果他們率先認出你的身份、把你當做「肥料」,你肯定要接到應付不來的任務。”
西羽立刻回答:“你也看到了,我沒什麼應付不來的。”
羅熙很嚴肅:“那只是頭兩天,你以爲到了第四天、第五天,任務還會停留在現在的幼稚階段嗎?策劃要求遊戲勢必要圓滿結束,最後一個任務如果不是命令「肥料」自殺,那我這一兩年真是白混了。”
其實西羽不是不理解他的想法,卻很不甘於他的過分擔心和刻意戲弄,側臉問道:“所以在你看來,我就這麼靠不住?再說,就算你想這麼做,又何必跟我演戲呢?”
羅熙認真解釋:“你只是缺乏經驗,能力和意志絕對是我欣賞的水平,但這不是靠不靠得住的問題,我必須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確保你萬無一失。也許你還不知道,當別人的「花」是可以選擇不派任務的,懲罰只是「花」自己加20點Bloom值,至少我們被關聯在一起,關鍵時刻會多出幾種選擇——迄今爲止,我的Bloom值可是0,足夠保護你了。”
而後他又挑眉質問:“至於說我欺騙,我倒想問問你——咱倆就那麼沒默契嗎?你竟然現在才認出我?兔子可是早就發現了!”
西羽微愣:“兔子?”
這時他心裡瞬間一個閃回,解開了圖書館小遊戲的謎團:難怪玩那個真心花語的時候,023號忽然不管不顧地給羅熙放水,原來那個女孩正是……
“據我觀察,雖然這個遊戲雖然隱藏了大家的身份,但是爲了增加看點,還是會把曾經互動頻率高的主播湊在一起。”羅熙聳肩:“本來進社團之前,我就跟023號有所接觸,彼此都覺得脾氣熟悉。可能是常在雲臺和她玩桌遊的關係,那晚她察覺了我的習慣手勢,當場就認出了我,女人的第六感真可怕。”
西羽輕聲問:“那白起呢?”
羅熙搖頭:“阿起倒沒半點消息,不知道是不是躺贏躺上了癮。”
說不清爲什麼,與017號的窗戶紙戳破之後,西羽心中揮之不去的孤獨感和不開心,竟然很快就消失掉了,他本計劃將羅熙胖揍一頓、可現在形勢不明,鬧脾氣似乎也沒太大意義。
所以對這兩天的無聊挑逗,西羽終而忍下來,點頭道:“沒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羅熙這纔跟着西羽下了樓,兩人來到空無一人的校園路旁,他繼續不依不饒地逼問:“你還沒跟我解釋呢,爲什麼你連我都認不出來?”
其實西羽從017號抓住《月亮與六便士》的那一刻便覺得這人是羅熙,只想着對方但凡能發現《刀鋒》裡的秘密,就會立刻跟自己組CP,完全不相信他竟然把自己當作「肥料」,所以之前的想法自然左右搖擺。
之後再接觸下來,017號雖然總是說些沒用的騷話,但並沒有對自己造成實質傷害,之前在圖書館所謂的偶遇,大概也是擔心自己應付不來懲罰,所以特意跟在附近陪伴吧?
西羽沉默了片刻,漸漸恢復成往常的平靜表情,輕聲回答:“我一開始就覺得是你了,但我不敢相信你會對我不好。”
這少見的類似於撒嬌的話,讓羅熙臉上立即浮現笑意,摟住西羽的肩膀道:“這不是不好啊,我對你好才爲你計之深遠。”
西羽雖不服卻也反駁不了,用力掙脫開他的胳膊,挑眉轉移話題:“所以曉枝的手機裡到底有什麼線索?我還以爲這個東西應該留在曉枝的遺物中。”
羅熙說:“可能當時墜樓的屍體是什麼樣、擡走就是什麼樣,黃校長也是爲了保留證據,所謂的遺物應當是從曉枝宿舍和教室裡收走的私人用品。這手機已經摔壞了,我得先修一下。”
西羽在黑暗中環視周圍,還沒考慮清楚去哪裡待着才靠譜,羅熙便用力拉住他的手:“走,我想起了個好地方。”
*
塵土味有些許氾濫的體育館倉庫內,除了擺着常見的運動器械,還橫七豎八地堆了好多墊子,平時給學生們做俯臥撐和仰臥起坐用,此刻卻極合適於深夜藏身。
西羽環顧後疑惑:“你之前就在這裡躲着嗎?”
羅熙聳肩:“沒有,忽然靈機一動。”
如果西羽有上學的經驗,就會知道不少學生都願意來此地私會。
無奈他沒有,單純覺得羅熙聰明罷了。
羅熙說完話,便拽了個幾個墊子當牀,拍了拍示意西羽在上面休息,怡然自得地坐在邊緣說:“你先睡會兒,我看看這老古董怎麼搞,剛纔四處逛了好久,終於在機工院的自習室裡,摸到了這個維修小型電子設備的工具盒子。”
說着他又從兜裡掏出了個小蠟燭,一邊點上火,一邊低着頭認真地拆卸起手機的後蓋。
由於沒有確認CP關係,柔軟的暖光映在羅熙仍舊陌生的臉上,的確讓西羽看不出這個人就是自己牽腸掛肚的人。
雖然他痛恨人體科學,但也不得不承認,人類對大腦的掌握程度已到了神奇的地步,科學家是怎麼僅僅通過腦電波的信號改變,就讓主播們無視其他人的長相呢?
人類掌握到本應上帝才能擁有的技能,真的不會出問題嗎?
羅熙倒沒功夫胡思亂想,他認真修理起破手機的同時,忍不住道:“你沒必要這麼善良,如果不是我逼你,你是打算到結束都不找「肥料」了?把希望寄託於刪除碼這一件事上,實在太鋌而走險了。”
“你非要當我的「花」,斷了自己的後路,這才鋌而走險吧?”西羽摸了摸兜裡的花形巧克力,落座後誠實回答:“之前我只想找到你,沒顧得上別的。至於「肥料」人選……我不考慮別人,我要找穆元。”
羅熙失笑:“這麼大仇啊?”
“也許你覺得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但不徹底解決只會給未來埋下更多隱患。”西羽說着便仰面躺在羅熙身邊,微微嘆息:“如果現在把他搞出局,觀衆們有可能因同情人造人,讓海選出局的主播不重置。這樣的話WILL戰隊五人只不過失去奪冠的機會,即不算我做事不留一線,穆元也無法在接下來的比賽影響你了。”
西羽這些話沒有錯,羅熙也沒有阻止和反駁,只是說:“但我沒有發現穆元的行蹤,除了使用我這顆種子道具,你有辦法找到他?”
“種子還是留給尋找白起吧。雖然穆元這個人算是文武全才,但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太傲慢,衝動好面子。”西羽仰面躺在羅熙的身邊:“相信只要激一激,他一定會忍不住露面,不管以什麼形式。”
羅熙彎起嘴角:“狐狸精。”
被他忽悠了兩天的西羽難免沒好氣:“在你面前我可不敢當。你以後再戲弄我,我就不再對你客氣了。”
羅熙笑:“除了會用小拳拳捶我胸口,你還能怎麼不客氣?”
西羽英挺的眉毛一皺,立刻擡腿踹他。
羅熙早就有所預料,伸手穩穩地握住他的小腿,轉身把西羽壓在墊子上:“好了,對不起。 ”
西羽這人吃軟不吃硬,頓時收了力氣:“放開。”
羅熙壞笑,並不鬆手。
西羽努力收了收腿,怒視他。
兩人明明瞧着彼此都很陌生,動作卻又是那般親密無間。
羅熙微笑,終於鬆了西羽,又騰出一隻手來撫住他的額頭:“但給你今天的薔薇任務就是成爲「花」,所以如果半夜十二點前搞不定,就得聽我的。”
面對他三番兩次的“聽話”要求,西羽終於點頭,懷着愧疚遲遲關心起他的狀況:“那你的任務是什麼?你有「花」了嗎?”
“有啊,故意釣了個傻的。”羅熙語氣輕鬆:“然後第一天就把他害死了,現在還是系統給我派任務,而且別人沒辦法再識別我的號碼了。”
西羽:“…………”
羅熙揉揉他的短髮:“你要是能像我這樣辦事利落,我至於套路你?”
西羽繼續詞窮,半晌纔回神:“所以你的任務到底是什麼?”
“讓我去偷別人的手機扔進湖裡,我纔不會照做。”羅熙無所謂地笑笑,囑咐道:“趕緊睡吧。第三天往往是狀況最多的時候,保存好精力。”
西羽感受到他手心傳來的溫暖,漸漸地閉上了眼睛。
雖然此時身處條件簡陋的倉庫,但卻是進到《薔薇遊戲》副本里後,最令西羽安心的時刻。
在宿舍和三個陌生人共處一室的忐忑已然全部都消失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希望這個長夜和窗外的大雨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噩夢和美夢的區別,其實也只在於身邊之人是誰罷了。
*
難得安穩的睡到了清晨,西羽才被手機的震動聲所驚醒,他眯着眼睛打開一瞧,竟然是何坤那傢伙的羣發短信:“心靈社尊貴的社員們,上午十點請到C教學樓區322室開會!我來安排一下明天的社團活動——社長大人何坤”
……真敢自己送上門來。
西羽本就想再找寶藏男孩套點信息,不由勾起脣角關掉了屏幕。
在旁邊小睡片刻的羅熙也同時被吵醒,聲音比平時略低,嘆息說道:“從你昨天撿到的徽章看,心靈社和曉枝應該有非常密切的關係,千萬不能放過何坤這個關鍵NPC。”
西羽擺脫睏意起身,答應了聲而後道:“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辦,等下我們在會議室集合。”
羅熙挑眉不解。
西羽解釋:“有個舍友感覺很眼熟,就是那個傻乎乎的182號,他昨天晚上失蹤了,我大概知道是誰爲難了他。”
羅熙無奈:“我第一千遍重複,你不用太好心。”
西羽轉身而坐,認真地看着羅熙:“冷酷有冷酷的好處,但是,我不想讓觀衆覺得我們都是一些冷血無情的怪物。”
羅熙很理解他:“你是不想出局的人被重置吧?”
西羽低頭:“雲臺的人造人本來就沒什麼珍貴的東西,也就剩下自己的回憶可以保存了,如果回憶被消除……”
說到這裡他瞧向虛無的空氣,表情無比真誠:“其實在這輪遊戲裡出線並不難,只要抓住個「肥料」,設局逼他增加Bloom值就可以了。但我想跟各位觀衆做個約定,如果我依然能夠順利通關主劇情,你們可不可以動動手、投個票,不要去重置那些出局的主播?”
雖然他所有的遊戲影像,都會通過網絡傳遞給坐在電腦和電視前的觀衆們,但西羽當然是等不到任何回答的。
去懇求殘酷的觀衆很沒面子,但這也是唯一的辦法。
羅熙並沒有加以嘲弄,反而心情複雜地撫摸着西羽的後背,終而拍了拍他說:“去吧,注意安全,還有,如果你今天再不給自己準備個「肥料」……”
“就聽你的安排,你怎麼變囉嗦了?說了好幾次。”西羽忽然湊近羅熙,捧住他的臉輕輕親了他一下,然後才展露溫和的笑容。
羅熙不捨地擁抱住西羽,這並非不捨在遊戲中跟他暫別,而是不捨他身負的命運。
“我走了。”西羽慢慢掙脫開,起身走出了體育館倉庫的木門。
羅熙終於回神,再度打開已經修好、充上電的殘破手機,對着上面攔截住自己的密碼輸入框皺起了眉頭。
*
西原大學的地圖面積很大,想要在其中刻意尋找某個人,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好在西羽知道菲靈肯定與關升形影不離,一男一女兩名主播湊在一起,這目標倒相對明顯。
他先是在食堂兜了幾圈,然後又到各個樓前不停轉悠,終於在薄霧中驚喜發現,迎面走來的女孩子胸前正繡着111三個數字。
西羽沉思片刻,低聲道:“請留步。”
菲靈和身邊編號爲241號的男生同時停住,疑惑地望着他。
西羽開門見山:“冒昧地問一句,你們把182號弄到哪裡去了?”
菲靈立刻露出提防的表情,後退道:“你是他朋友?還想替他打抱不平?”
西羽挑眉不答。
菲靈生氣:“哼,我們弄他也是理所當然,是他先對我出手的。”
她身邊的241號同樣憤憤不平:“我們也沒把他怎麼樣,畢竟這局不能殺人,只是那小子別想再給111號派任務了。”
西羽並沒有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像個聖母一樣勸說,反而語氣冷淡,儘量避免暴露身份:“無論是182號把111號小姐當作「肥料」,還是你們努力控制住他讓自己脫離險境,這些做法都無可厚非,遊戲規則本就是如此,我到這兒來也不是講道理,而是講條件的。”
菲靈皺眉:“什麼條件?”
西羽從兜裡拿出寫着關升名字的紙條說:“想必現在241號還比較安全,沒有人識破他的身份吧?”
241號表情警惕,而菲靈則有些尷尬:“你是從布告欄拿到的紙條?我貼上去任務完成了,卻怎麼也撕不下來……”
西羽把紙條重新裝回兜裡:“難道被我拿到了你們不該慶幸嗎?因爲我並不打算使用它,我的條件就是——如果你們放了182號,我保證全當沒看見他的號碼,怎麼樣?還是你們非要不給182號自由,讓我幫241號找個狠心的花主,接到變態任務走向絕境?”
沒有主播會選擇束手就擒,241號聽到這話立刻伸手來搶!
雖然他身材比西羽高大很多,但西羽卻反應敏捷、早有防備,一手抓住他的手腕,毫不留情地揮了一拳上去:“你別把我當成182號!我既然敢來提條件,就是不怕你和111號!”
241號吃痛曲腰。
西羽又道:“再說,區區一個號碼誰都記得住,搶紙有什麼用?就不怕我一生氣把你當成「肥料」?”
菲靈不安地阻止:“別打架!我……我本來就不想暴露241號的身份,實在是害怕被懲罰40分才……好,我答應你,但是你得把紙條先給我!”
西羽拒絕:“你覺得,我沒有看到182號的時候,有可能答應嗎?”
菲靈鬱悶片刻,最終喪氣的低頭:“你跟我走。”
241號很不甘心:“把那小子放出來,他會給你派任務的,這類任務開始簡單,但到最後絕對變態!”
菲靈側臉:“算了,你已經保護我很多了,現在竟然又被別人拿捏住,只能認命。”
說着她便低頭帶起了路。
*
校園陰冷角落的廢棄倉庫外,四處都擺放着已經生了鏽的鋼筋和不知何處而來的亂石,積水與亂草相交映,氛圍相當壓抑。
如無特殊的目的,應是沒有人敢來這種鬼氣森森的地方的。
菲靈用鑰匙打開倉庫的門:“他就在裡面,現在可以把紙條還給我了吧?”
西羽擡眸,看到182號正被捆得結結實實、躺在角落,這纔拿出紙條交到這妹子手裡。
沒想到就在菲靈抓到紙條的剎那,241號忽然襲向西羽,試圖把他推進門內!
但西羽反手就是一擊,不僅將241號狠狠踢開,還用力扳住那扇鐵門,拼了命的給了兩腳。
原本就鬆動的螺絲瞬間不爭氣地掉下,鐵門倒了一半,再也不可能鎖住誰了。
西羽皺眉:“壞不怕,蠢也不怕,就怕蠢壞蠢壞的,你把我關進來又能如何?關升?”
被念出名字的241號死死地攥緊了拳頭。
菲靈被嚇得趕緊拉住241號說:“別跟他糾纏,他說話應該算數,我們快走!”
241號非常聽她的話,只能不甘心地被拽離了倉庫區域。
西羽搖搖頭,趕快靠近182號,拿掉他嘴中的破布安慰:“沒事了,別哭了。”
182哽咽:“我沒想到你會來救我……”
西羽這麼做,一半是覺得182號當真眼熟,另外一半也是希望博取觀衆的同情,不由微微一笑,伸手解開了束縛的182號的繩子。
182號顧不上再次道謝,趕忙拿出手機:“完了!我昨天半夜的時候沒有發佈任務,被增加了20點Bloom值,我已經有50點了,而且今天的任務還……”
他面色難看。
西羽湊近一瞧,只見屏幕上顯示着一行小小的紅字。
*
【懈怠的182號啊,別忘了你還是個「肥料」呢】
【請乖乖聽話,24小時內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其他主播吧】
*
西羽斬釘截鐵:“不能告訴,到時候曉枝來懲罰你,躲過去就好。”
182號搖頭:“懲罰只能自己獨自面對,誰也幫不上忙,我怕我不行……”
西羽無奈。
182號小聲道:“系統當我的「花」、還是主播當我的「花」,也沒什麼大區別,我看你是個好人,不如就把名字告訴你吧。”
西羽沉默半晌,突兀地問:“你的聽力是不是很好?”
182號茫然:“啊?”
……不是蘇子彥。
西羽又試探:“吳智?”
182號臉上的驚訝簡直像遭了晴天霹靂,結巴道:“你、你怎麼知道?”
西羽阻止:“別說了。”
但182號還是懦弱開口:“我是吳智……”
西羽馬上扯過他的手機,182號的話音落下,那行薔薇任務便已顯示完成,並且爲吳智加了足足20點Bloom值。
吳智仍舊沒有回神:“你這麼好心願意管我,難道你是……”
西羽恨鐵不成鋼,冷聲阻止:“你不用猜我的身份,我也不會當你的「花」,告訴我的話就當沒說過吧,這件事到此爲止。還有,你現在已經有70點Bloom值了,如果老老實實做任務,恐怕堅持不到最後,你明白嗎?”
吳智點了點頭,不那麼可靠地回答:“明白,接下來的任務一定要想辦法躲避過去,除非能搞到刪除碼……”
而後他仍舊放不下心頭的震驚:“你……究竟是怎麼認出我來的?”
西羽冷靜回答:“第一,你說過你並不認識幾個人,在雲臺只有初級主播交際面才這麼窄,其次,你的體能和智力都很一般,不像經過商城改造的人造人,更驗證了你初級主播的身份,再加上你吵鬧而又天真的性格,至少在我認識的初級主播裡……也只剩下你了,當然,你是吳智也好,不是吳智也罷,對我而言都沒有什麼不同,這次救了你,下次你還是要靠自己,如果不能醒悟,危險永遠都會找上你。”
吳智終於回過神來,呆呆地點頭:“本來我就答應過你要自立自強的,沒想到又給你添了麻煩……放心,我接下來不會再這麼粗心大意了。”
西羽沒辦法摸了摸他的頭:“回去休息一下吧,我還有事要做。”
吳智拉住西羽:“謝謝你。”
西羽對着這個因懦弱膽小而不怎麼討喜的弟弟般的人物,實在很是難受,但他現在並沒有必得刪除碼的信心,只能微微苦笑起身離開了倉庫。
吳智趕緊拍了拍身上的灰,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
*
此時距離心靈社的會議還早,西羽下一步要做的事,就是爲自己尋找「肥料」。
他粗粗想了個辦法,徑直尋到了學校的廣播室,偷站在門口觀察裡面的情形,想要編個理由借用或者強制使用一下廣播系統。
沒想到這時候,竟有個眼熟的女孩子意外出現,正是與何坤一起深陷「薔薇遊戲」的呂仙仙。
她本就是新聞系的學生,在廣播站做事也是合理。
西羽露出溫和之色:“真有緣,又見面了。”
呂仙仙可沒忘他昨天對何坤的粗魯行爲,垂下手中的包,左顧右盼、緊張道:“你到底想幹什麼?雖然曉枝已經死了,但並不是我們的錯呀!”
西羽對付女孩子向來比較輕鬆,微笑:“抱歉,之前有點激動。我沒有講你錯了,更不想逼迫你們什麼,之所以懷疑和質問也是爲了自保吧……和你一樣,我也被迫玩上了「薔薇遊戲」,我不希望自己死在這個遊戲裡,成爲下一個自殺的人。”
或許是西羽英俊的外表起了的作用,或者是同病相憐的處境打動人心,呂仙仙不由放下了戒心,猶豫了下,遲疑地緩緩伸出胳膊、撂起袖子小聲說:“就算不死,這些傷害的痕跡也永遠都不可能消失了……”
只見她白皙的胳膊上面竟然刻着一朵薔薇花的痕跡,血肉模糊的傷口貨真價實,滲着隱隱的鮮血、腫成了一片。
看來所謂的「薔薇遊戲」的確惡意滿滿,充斥着這些逼人抑鬱、自殘、致使精神不穩定的殘酷要求。
也曾被逼着刻字的西羽裝出慌張的樣子:“怎麼會這樣?你怎麼能傷害自己呢?”
“因爲沒別的選擇啊。”呂仙仙痛苦地閉上眼睛:“我不該屈服於這個遊戲,可一旦開始以後就沒辦法停止了,只要我不完成任務,當天晚上曉枝就會出現在我的牀前,整夜整夜地質問我,我不敢看她的樣子……”
這個原本該非常明媚的女孩子,內心充滿了恐懼,沉默了幾秒又紅了眼圈問:“難道你不是這樣嗎?”
西羽苦笑,試着安慰他:“也許並不是曉枝作祟,只不過是我們沒有辦法戰勝自己的內心,我理解你所有的不安,所以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呂仙仙沒有完全信任這個陌生的男生,自然遲疑:“什麼事?”
西羽:“我懷疑「薔薇遊戲」最終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要玩家親自結束自己的生命。”
呂仙仙頓時瞪大眼睛。
西羽說:“如果你收到了自殺任務,至少在作出決定之前,先聯繫我好嗎?”
說着他便遞出了自己的手機。
雖然主播不能使用這個手機的功能,但道具在NPC的手裡卻彷彿運行得很正常。
呂仙仙忙給自己撥了個電話,然後交還回去。
西羽見她好套話,又改變了話題:“我的「薔薇遊戲」是校園網病毒自動下載的,你的……是哪裡來的?”
呂仙仙沉默片刻,也沒隱瞞:“曉枝給的……阿坤的也是,本來我們都不想理曉枝,可她跳樓以後……事情就不受控制了……”
她講到這裡便顫抖起來。
西羽皺眉:“曉枝爲什麼會把遊戲給你們呢?你倆都是大四的學生,那曉枝才大二吧。”
呂仙仙迷茫地搖頭,不知是真不清楚原因,還是故意隱瞞:“之前學校社團節的時候,阿坤的心靈社和文學社一起辦過活動,他們算是打過照面吧,我卻跟她完全不熟啊……”
西羽尚且有事想求,也沒逼迫太緊,微笑問:“你是這裡的播音員?”
呂仙仙點點頭。
西羽信誓旦旦地說:“爲了調查薔薇任務,抓住做出這個軟件的始作俑者,我需要發一段廣播,你能幫我念出去嗎?”
呂仙仙答應得很痛快:“當然可以,只要內容不違反校規。廣播裡本就有學生贈言的環節,但你想要念什麼呢?要知道,就連黃校長也找不出遊戲是誰製作的呀。”
西羽故作神秘的一笑:“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
隨着早餐時間的到來與晨讀的開始,西原大學裡終於熱鬧了起來,NPC學生們紛紛露頭,三五成羣地開始了一天的活動。
雨又落下,人流變成了傘流的海洋。
此時正是校園廣播進行的時段,呂仙仙動人的聲音響徹在校園的角角落落,在優美的歌曲間穿插着校園新聞和學生們彼此的祝福,節目氣質青春活潑。
就在學校食堂快要滿員的時候,她再一次停止了流行音樂的播放,用標準的播音腔說:“同學們,現在我這裡有一位神秘同學的短消息,他說的話很像電影裡的暗號,我來讀一下,你們猜猜是什麼意思呢?”
說着呂仙仙便念出西羽留下的字條:“各位主播們,你們都找到自己的目標了嗎?如果沒有,不如今晚來341,271一會,我將公佈雲臺第一名的號碼,如果能壓制住他出線,相信你一定會受到觀衆們的認可。”
341,271。只是個簡單的座標。
如果以校園西南角爲零點,將一米作爲刻度單位,即可知這應該是體育館附近。
這點信息主播們仔細想想就能明白,但對於NPC們來說,這段留言實在是奇怪極了,大家立刻交頭接耳地議論了起來。
主播、雲臺之類的詞彙在食堂裡此起彼伏。
坐在角落默默吃飯的某個英俊男生,忍不住詫異擡頭,眼睛裡摻着憤怒和驚疑,漸漸用力握緊刀叉。
*
或許其他人不曉得這份對穆元的挑釁是怎麼回事,但羅熙卻瞬間明白了西羽的如意算盤。
兩個人在心理社開會的教室附近集合後,羅熙便忍不住吐槽:“你這樣做太危險了,如果他不來呢?如果他派別人來呢?再加上看熱鬧的、尋仇的都少不了,沒有辦法能百分百抓住穆元。”
“這個問題我也不是沒想過。”西羽平靜回答:“我當然只是試試看,如果覺得不對勁,自然就放棄。而且即便我不能傷害他,難道NPC還不可以傷害他嗎?”
羅熙蹙眉:“你想幹什麼?”
“準備勒索NPC幫我佈置陷阱,暫時不說這個。”西羽拿出曉枝掉落的那枚帶血的心靈社徽章:“現在先搞定何坤,我相信這個傢伙還能給出意外收穫——你的手機破解得怎麼樣了?”
羅熙把自己收集的那個發光紙條硬塞給西羽,算是保底,而後才嘆息:“需要一定時間,手機有密碼攔截,一開始我嘗試了幾次把它鎖住了,搞得現在有點麻煩。”
西羽:“一般這樣的設定是要我們去搜集線索,用來猜測曉枝有可能設定的密碼。”
羅熙哼道:“我不願意費這個勁兒,難道區區一個手機的加密系統就能攔得住我嗎?”
西羽對代碼的知識概念很少,見到他如此有信心,也只能微微一笑。
羅熙忍不住提醒:“別對我太客氣,在其他人面前——”
西羽聽到腳步聲,立刻打斷他:“我知道,在其他人面前,我們還是「花」與「肥料」的關係。”
話音落下,吳智和009號便一前一後地在走廊盡頭出現。
西羽率先走進教室裡,無意間對視上吳智依賴的眼神,也只是搖搖頭作爲警示,什麼都沒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