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提出離婚。我沒有很驚訝，對於這個結局，兩年前走進教堂的那一刻起我就猜到了。
一場沒有愛情的婚姻註定會是這樣的結局。不，也許這麼說對Sam並不公平，因爲沒有愛情的那個是我，而他也許在最初的時候是懷着滿腔愛意和激情來迎接那場婚禮的。只是，當一個沒有心的妻子無法對他不懈的悉心付出有所回報的時候，脆弱不堪的愛情也隨着時間的流逝煙消雲散了。
走出律師行，我意外地看見Paul開車來接我。他打開車門一步步向我走來，俊逸的臉上噙着幸福的笑意。
Sam站在我身側，冷淡地看着這一幕，嘴角邊盡是淡淡的嘲弄。他恨我，也很眼前這個來接我的男人。兩年前，爲了這個男人我答應和他結婚，兩年後，還是爲了這個男人我們離婚。看着他冷淡的眼神，我心裡一陣莫名的刺痛，腳下的三寸高跟鞋也彷彿墜着千斤重的石塊，怎麼也不能向前一步。
我最終沒有上Paul的車，不只是因爲Sam那困擾我的情緒，更是因爲我心裡解不開的結。Paul沒有說什麼，仿若我的反應全在他預期之中。我不開口他便不說話，只是靜靜地陪在我身邊，陪我一起走過長長的石磚地。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直到我在一家冰飲店前駐足。Haagen Dazs，一個令我難忘的名字。兩小無猜的年紀，曾有一個男孩站在這間冰飲店門口，信誓旦旦地向我承諾他長大以後會賺很多很多錢，讓我每天都可以吃到Haagen Dazs的冰淇淋。而這個男孩此刻正站在我身邊，他成爲了一個滿身光環的成功者，實現了他當年立志實現的一切，甚至遠遠超過。如今的他有千倍萬倍的能力實踐他當年的承諾。只是，我卻再也不需要了。當兩年前他親手將我推向另一個我不愛的男人，並低聲請求我爲別人穿上婚紗的時候，他的身影已經徹底從我的心裡消失。
我明白，兩年前的事情他也有苦衷。爸爸不喜歡當時財勢微薄的他，利用他繼承的那個破敗的小工廠要挾他離開我。爸爸沒有錯。可憐天下父母心，也許做法不對，但是他所做的一切出發點都是爲了我好，他只是想讓他放在手心裡呵疼得寶貝能有更好的生活。Paul也沒有錯。我相信他的爲人，他不在乎失去一切，也有信心東山再起，可是他不敢也不願用那些依靠小工廠生存的員工的生計來賭爸爸的堅決。
他們誰也沒錯，可是這兩個愛我的男人卻用他們的愛將我逼入絕境，親手將我推入一段悲劇的婚姻。
我和Sam的婚姻是一個錯誤，更是一個悲劇。爸爸欠Paul的，我替他還了。而我前Sam的，只有等下輩子。整件事中，最無辜的就是他。
Paul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進店裡，挑了個最漂亮的冰淇淋拿到我面前。嫁給我，我會實踐我的承諾給你一輩子的幸福。他看着我說，眼中深情不容錯辨。
我愣愣地盯着冰淇淋，彷彿天地間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這一支冰淇淋。一分鐘。兩分鐘。天很熱，冰淇淋開始融化，雪白的奶油順着Paul修長的手指流至掌心。他在向我求婚，這是當年的我望穿秋水也盼不來的好運，可是現在我的心卻泛不起一絲漣漪。我知道，兩年的歲月流逝，兩年的人事變遷，我們之間的情份終究成爲過去。人能夠再見，緣分卻難再續。
我漾着笑將低垂的視線移向他寫滿期待的臉龐，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平靜。不了，我說。我承認我不愛Sam，但是我和他的婚姻卻是真實存在的，沒有人可以否認，Sam是我的丈夫。
我不介意。他大叫出聲，毫不猶豫。你在我心裡和以前一樣，在我看來你還是和我一起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你，是那個會不顧一切愛着我的你。
我輕輕搖頭，心裡淺淺嘆息。不一樣，怎麼會一樣呢？已經發生的事情，永遠也不可能當作沒發生過。我可以相信Paul依然戀我如昔，我也相信嫁給他他一定會我對我很好，可是我不後悔自己的決定。一場婚姻裡有的不可能只是甜蜜和幸福，即使再相愛也免不了爭吵。平和時，他或許會把我寵上天，但是倘若爭執起來呢，我曾有過的一次婚姻將成爲我們之間無法消除的芥蒂，甚至成爲我們相互傷害的武器。雖然舊情難續，可我知道他在我心底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他仍然能夠傷到我。
可是我介意，我靜靜地敘述，看着融化的奶油流過他厚實的掌心滴落到地面。我曾在主的面前發過誓，一生一世只穿一次婚紗，只在祂面前說一次我願意。
平靜卻決絕的話語徹底粉碎了Paul最後的期待，微微發白的臉色、顫抖的身子無不泄露出他心底的衝擊。
如果再一次披上婚紗，那麼定是下一世了。我輕輕走向前，握住他冰涼的手，輕輕問道，你要的是我的心，不是我的命，對不對？
他一陣暈眩，緊蹙雙眉僵立在原地，手中的冰淇淋倏然掉落，最終在烈日的威嚴下融化滿地。
我緩步從他身旁走過，這一生，我終究還是欠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