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恭賀君上晉位燕國公!”
武人抱拳躬身,文吏挽手作揖。
整齊劃一的恭賀聲,在議事堂上回響震盪。
居於文吏之首的周玄下意識運轉起望氣術舉目望去。
只見此刻的議事堂內,一股宛如朝陽的磅礴氣息升騰而起。
這是一方煌煌大勢漸漸成型的跡象!
並且聚而不散,沒有半點虛浮的痕跡。
可見根基之堅實與穩固,並不是那種【興也勃焉、亡也忽焉】的僥倖。
勉強抑制住內心激盪的心緒,周玄將目光落在這股煌煌大勢匯聚的終點與核心所在——
那居於堂中正座。
入目可及,便是那赤紅帶紫的浩瀚氣運洶涌浩蕩,聚攏而成的一片龐大慶雲。
‘只可惜——’
可惜那股浩瀚龐大的氣運慶雲,缺少了某種禁錮,無法真正化作實質。
否則憑藉那道居於正座的年輕身影人心所向,今日的議事堂上便可將之鑄造成一尊人道鼎器。
下可徹底鎮壓、穩固氣運,上可銳意進取,謀奪那常人不敢覬覦之天下神器!
周玄心中嘆息。
‘有國,無疆,惜哉!惜哉!’
此刻的他依舊想不明白,自家君上爲何會拒絕那唾手可得的燕國國祚。
裂土封國!
宗廟社稷!
這樣誘惑與機會,誰會拒絕?誰又能抗拒?
可偏偏他們這位君上真做到了!
這其中究竟是恐爲天下先、成爲衆矢之的的忌諱。
還是他一直以來就猜錯了,他們這位君上並無野心,真的就是對大雍姬氏忠心耿耿的愚忠之輩?
‘看不透!看不透啊!’
周玄感慨連連。
直到堂上正中傳來那聲‘起來吧’,這才緩緩收回了心神。
一番恭賀之後,堂中的氣氛漸漸平復。
只是那一道道望向正座的視線依舊赤忱灼熱,靜靜等待着韓紹的開口。
而韓紹也確實開口了。
一拍腦門,韓紹有些懊惱道。
“被你們這一打岔,差點忘了!”
在場衆人聞言,頓時以爲韓紹就要公佈什麼正經大事,當即正襟危坐,作出一副洗耳恭聽、恭謹受命的模樣。
可誰知韓紹張口卻是——
“新歲喜樂!”
說着,揮手便是一片賞賜灑下。
新歲初見,老闆連紅包都不發,還怎麼讓員工賣命?
光靠畫餅噎死的永遠不是員工,只會是整家公司。
面對韓紹這有些無厘頭的舉動,在場不少人忍不住嘴角抽動了下。
那些從廊居城那邊過來的鎮遼諸將,他們跟韓紹相處不久,對韓紹瞭解還不算深。
見狀,趕忙謙讓推辭道。
“我等昨晚已經蒙受過君上的賞賜,怎麼能一再受賞?”
嘴上這般說着,可心中卻是着實熨帖。
畢竟誰不喜歡一個大方的老闆呢?
只是他們這般做派,韓紹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便被馮參不耐煩地呵斥。
“君上讓你們拿着就拿着!這磨磨唧唧的工夫,還不如多替君上摘上幾顆賊首,多立功勳實在!”
馮參這話雖糙,可理卻是這麼個理。
只不過這新年伊始張口就是打打殺殺,這合適嗎?
對面一衆文吏有些哭笑不得。
“謝君上賞賜!”
一陣謝恩聲過後,堂中的氣氛頓時輕鬆了幾分。
作爲分列文武之首的李靖和周玄,本準備順勢將軍務、政務稟告一二。
只可惜被韓紹一言打斷。
“今日年節,不談正事。”
說罷,早已準備好的女侍、奴僕魚貫而入,替所有人奉上茶點。
直接將本該肅穆的議事堂當成了早茶會。
在韓紹的稍加引導下,武人們很快便講起了此戰諸多英烈勇悍之事。
文吏們聞之,彷彿自己也置身戰場,忍不住血脈噴張,擊節而嘆。
隨後也被這股刻意營造的氛圍所感染,漸漸開始講起自己處理諸多民事的點點滴滴。
說到有趣之事時,滿堂大笑。
說到頭疼之事時,不少武人也是不禁眉頭蹙起,深感爲難。
再說到某些百姓悲歡,更是隨之感嘆。
“今日方知這戰場之外,亦是不易!”
有武人感慨嘆息。
隨之便有文吏搖頭苦笑。
“吾等終日伏於案牘,過去總當這戰場之上盡是男兒逞威,大丈夫意氣。”
“卻不知那刀氣縱橫、殘屍遍地的慘烈與悲慼!”
說着,主動起身以茶代酒,躬身禮敬。
“無有諸君奮死,焉有吾等在後方之安然?”
“以茶代酒,諸君且受我一敬!”
對面武人一懵,趕忙起身回禮。
原本在這些武人口中淡出鳥來的茶水入口,卻醇如老酒,有些嗆人。
隨後有武人回敬道。
“無有諸君勞苦,吾等縱然死戰也無以爲繼!”
“諸君也受我一敬!”
一來一回間,互相頓生理解。
武人不怕死,只怕被自己坑害,白白去死。
文人不怕苦,只怕明明自己拼死拼活,日夜勞累,最後還要被其跋扈霸凌,一言不合報以老拳。
如此隔閡一消,氣氛便熱切起來。
有些甚至相約等到此間散去,大可小聚幾日。
唯有李靖、周玄等有心之人見此情形,忍不住有些擔心。
歷來文武兩道,互相隔閡、掣肘、不合。
諸般因素,未嘗沒有上位者的刻意爲之。
帶着幾分憂慮地看了一眼上方的韓紹,卻見自家君上老神在在,似是一副樂見其成的模樣。
‘罷了,等此間散去,再與君上分說一二、言明利害吧。’
而就在他們心中打定主意,忠心諫言的時候,忽然見得剛剛還一團和氣的下面,陡然氣氛一僵。
只見某個老將情緒上來,忽然想起工司最近造出一批新甲,索性直接開口索要。
卻沒想到那性子頗爲耿直的工司主事聞言,當即便毫不留情地拒絕道。
“不行!我工司營造皆有定數!亦早有安排,哪能說要就要?”
被駁了面子的老將,老臉一紅,有些惱羞成怒道。
“只不過幾副新甲,你這老票瓤子怎地這般小氣?”
捱了一句罵,那工司主事也有些生氣地冷了臉。
“小氣?我工司自有工司的規矩!”
“今日你要幾副,明日你要幾副,當我工司是任你蹂躪的窯姐嗎?”
一通毫不留情的硬頂,那脾氣甚烈的老將當即拍案而起。
“你這老貨這般不講道理,當真以爲吾腰間鎮遼刀不利乎?”
那工司也是性烈,手中茶盞一丟,同樣拍案而起。
“吾劍也未嘗不利!”
好傢伙!
剛剛不還好好的嗎?
位於文武之首的李靖與周玄面面相覷,又頗爲尷尬地抹開視線。
李靖修爲已然通天,直接宣泄真仙法力,將那老將鎮壓。
無它,他怕那老將性子上來,一拳將對面那老酸儒打死。
而周玄也趕忙喝止住工司主事。
你一個小小的先天宗師,敢跟六境大能拍桌子叫嚷‘吾劍未嘗不利’?
伱他媽的瘋了吧!
幾粒花生米啊,醉成這樣?
見那性子素來耿直的老貨,一副要跟對方單挑的模樣,周玄哭笑不得。
而等到文武雙方好不容易將這場鬧劇平息下來之後,剛剛還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頓時土崩瓦解。
這左文右武,一如彼此中間的這條過道兩旁。
涇渭分明。
“繼續啊,怎麼不繼續了?”
居於上首的韓紹,冷笑道。 “要不要孤給你們在這兒立個擂臺,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望着韓紹冷冰冰的臉色,滿堂文武這才反應過來,趕忙起身道。
“君上息怒!”
那老將跟那工司主事更是慌忙請罪。
韓紹懶得搭理二人,冷哼一聲。
“散了!”
“都滾去多陪陪家人!有事過完年節再說!”
說完,直接拂袖而去。
獨留滿堂文武頗爲無地自容地待在堂中。
瞧瞧!瞧瞧!
這搞的什麼事!
好好的年節相聚搞成這樣,還壞了君上的興致。
武人們有些埋怨文吏小氣,幾副新甲而已,至於這麼小氣?
文吏也是氣不過。
這些匹夫真是跋扈慣了,哪有這麼欺負人的?
彼此對視間,怨氣更重。
好在這時,上面的李靖和周玄二人乾咳一聲。
“就這樣,先散了吧。”
一衆文武見狀,卻也只能無奈散場。
不過李靖和周玄倒是沒有直接離開。
同樣沒有離開的,還有知道自己闖出禍來,有些惴惴不安的老將和工司主事。
“回去吧,待會兒本將去替你求求情,問題應該不大。”
“君上寬仁且賞罰分明,真要是想責罰於你,當場便罰了。”
看着眼前這在戰場上勇猛無畏的老將,此刻戰戰兢兢的模樣,李靖語氣無奈。
“以後收收脾氣,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麼日子。”
老將一面抹汗,連連稱是。
反倒是另一邊的周玄有些頭疼。
因爲自己這邊的老貨雖然覺得有些害怕,卻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
對此,周玄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畢竟這種克忠職守的事情,確實沒錯。
只能簡單安撫了他一番,讓他離去。
獨獨留下的二人,彼此相視一眼,隨後起身默契一笑。
“李中郎,先請。”
李靖頷首,當仁不讓。
“秘書郎,請。”
不管怎麼論,這世間大多數情況,武都是大於文的。
……
不出二人的意外。
再見二人的韓紹並沒有任何惱怒生氣的表情,甚至笑着跟他們招呼。
“貞娘,給孤的兩位肱骨上茶。”
兩人在暗自感慨了一番自家君上御下之道的高明,心中敬畏更深。
等到熱茶上來,兩人一番謝恩後,隨後不禁有些訝異地瞥了一眼那名爲貞孃的女侍。
韓紹見狀,無奈笑道。
“這些傢伙知道孤是個念舊的人,一個個盡喜歡搗鼓着些揣摩上意的歪門邪道。”
兩人心中汗顏,一時也分不清君上這是不是在敲打自己。
只能故作沒聽到後半句話,連聲道。
“君上顧念舊情,此乃臣等幸事!”
一番表忠心的話說完,見韓紹半眯着眼睛看着自己。
就連追隨韓紹一路走來的李靖,也不禁有些緊張。
直到韓紹重新開口,才暗自舒了一口氣。
“說到舊情……”
韓紹一邊作勢讓他們飲茶,一邊感慨道。
“呂彥被孤留在草原獨當一面,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康成啊,家裡你要幫忙照顧着些。”
按理說,呂彥也是武人一系。
這話韓紹應該跟李靖說。
只不過呂彥那廝之前孤家寡人,後來娶了涿郡陳氏女纔算是有了家。
除了他之外,倒是沒有其他人在軍中,也就談不上讓李靖照拂了。
周玄周康成聞言,趕忙受命稱諾。
“喏。”
韓紹見狀,微微頷首,這才望向李靖。
“現在呂彥不在,親衛營統將一職空缺,你有沒有人選?”
面對這個問題,李靖和中行固一樣有些爲難。
只是比起中行固他終究是少了幾分忌諱,也不覺得君上會因此猜忌自己,索性垂目思索起來。
這思來想去,李靖也是不禁感嘆。
也難怪君侯要問自己,這親衛營統將確實不大好選。
一要忠心,這個沒什麼好說的。
二要貼心,畢竟呂彥那傢伙那個‘披甲將軍’,可不是空穴來風。
換作其他人,哪能似他那般盡心、機靈,能得君上心意?
三還要有實力,否則怎麼能震得住親衛營那些傢伙?
韓紹見他似是也沒個頭緒,只能無奈道。
“實力可以放寬一些。”
實力不夠開掛湊嘛!
多砍上幾個六境大能的腦袋,堆也堆成一尊強者了。
李靖聞言,想想也是。
而這樣一來,可選擇的面就寬了,又是爲難。
不過他隨即便心中一動,而後道。
“若是這樣,末將倒是有一個人選。”
只有一個人選?
不過韓紹瞭解李靖的謹慎與分寸,直接道。
“說說看。”
李靖道。
“鎮遼軍庚字營校尉蕭裕。”
蕭裕?
韓紹有些意外。
“不是咱那些老兄弟?”
這一聲‘咱’,讓李靖心中暖流涌出,感慨連連。
但面上卻是搖頭道。
“此人年歲不大,戰時無畏,頗爲勇悍。”
“兼之爲人聰穎、果決,應當可堪一用。”
李靖很少如此盛讚一個人。
韓紹生出幾分興趣,天人境神念一陣梭巡,很快神魂中便映照出一道身影。
呵,有點意思。
韓紹嘴角勾起。
因爲他忽然想起來,當日在龍城的王廷大殿上,正是此人第一個站出來喊出那句。
‘這位置始畢那蠻酋坐得,君侯如何做不得?’
確實如李靖評價的這般,有幾分聰穎與果決。
見韓紹沒有迴應,李靖想了想,又抱拳正色道。
“那蕭裕也算是出身將門,其祖是我鎮遼老將,頗有人望。”
“君上如今剛剛接掌鎮遼軍,當予以他們一個親近的機會。”
李靖這話有些赤果和大膽,卻完全是站在韓紹的角度說出。
韓紹擡眼看了他一眼,隨後拍拍他的肩膀,感嘆道。
“孤有你李靖,何止得一臂膀?乃骨肉腹心也!”
說完,不理會李靖的神色震動,直接一錘定音道。
“便依你的。”
“回頭你親自帶他來見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