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道,郭子儀不是不想去救,而是確實沒法救。
現在,除了派騎兵前去衝陣,打亂吐蕃回紇人的衝鋒陣型外,就沒有其他的辦法可以應對了。說白了,就算我派再多的步卒前去。在當下的戰場形勢下,也只是羊入虎口罷了。
嗯,先前我好似說過,大隋雖然產馬,但礙於成本,騎兵養的本來就不多,而且悉數駐紮於幽燕、朔方、河西等鎮。至於京師囤重兵不假,可大體的作用,只是護佑長安城及周邊之安危。故而,騎兵配備就很少。就算有,也已經被董倌剛剛搜刮的差不多了。
一想到董倌,我頓時就大喜過望,只是馬上又猶豫了下來。畢竟,這種騎兵衝陣,無異於自殺。換而言之,把唯一的三千騎兵都派出去,也未必能護得第四軍周全。搞不好,還會白白搭上三千人。
有一說一,三千人的損失,我再是心疼,也承擔的起。可萬一董倌折了呢?我該如何跟董婉娘交代?臨陣換將,可行是可行。但這個私心就太重了。
想到這裡,我就和郭子儀對視一眼。只是,老狐狸一般的郭子儀,馬上就低下了頭。得嘞,這個決定,看來也只有我下了。
於是,我立即吩咐左右道,“快去傳董將軍,讓其迅速出擊,以擾亂蠻夷之陣型。只要將第四軍護送至城樓下,即可各自突圍。”
而此時的董倌,也已經聽聞了第四軍的處境,早奔赴至城樓的步道,立即高聲應道,“聖人儘管放心。末將自當幸不辱命。”說完,扭頭就再次走下了城樓。
隨着董倌所率騎卒加入戰場,開始向吐蕃回紇中軍冒死衝陣,分散掉其大部蠻夷注意力後,第四軍這才緩過勁來,快速向芳林門靠攏。即便如此,依舊有不少的漢家男兒,陸續倒下。
距城樓兩裡,城牆上的牀弩和弓箭,就開始發揮作用,鋪天蓋地的向蠻夷射擊,局面才進一步緩和。包括,吐蕃和回紇人囂張的的氣焰,也頓時衰弱了不少。
有火力掩護,第四軍將士進城,倒沒有遇到太多的阻力。即便有心思活絡之輩,欲尾隨進城。可缺乏統一的指揮,蠻夷在城門下丟了數百條性命後,自然也開始逃散。
隨着吊橋被拉起來,城門再次被關上。今日持續幾個時辰的大戰,就漸漸拉上了帷幕。伴隨喊殺聲漸遠漸止,董倌所部也徹底失去了蹤影。至於有多少人,能夠成功突圍,我已經不抱太多的幻想了。只要董倌能活下來,就算大幸。
夕陽無限好,不聞驚鳥聲。漫山遍野的屍骸,在落日的余光中散出神采,着實讓人心驚。
接着,就見吐蕃和回紇人將陣型推到了長安城的城牆下,更在距離城牆三裡之外的地方安營紮寨,準備來日再戰。
當然,面對高聳的長安城城牆,來日再戰的前提,自然也要先打造雲梯之物,並填平護城河。遊牧民族,雖不善攻城,可華夏子孫用爛了的玩意兒,他們還是多少知曉一些的。更何況,還有僕骨懷恩這類驍勇善戰的大隋叛將。
所以,郭子儀就開始命人放下許多吊籃,更備數百名士兵下得城牆,收集陣亡的大隋將士之屍骨。吐蕃回紇人也在行收集之舉,但並不會再拔刀相向,而是各行其事。這其實,也是一種慣例,跟兩軍交戰不斬來使的道理差不多。
第四軍的傷亡情況,也被統計了上來。陣亡者五千餘人,負傷失散者已逾萬人。這個損失,就不可謂不大了。在未重新整編前,基本已經喪失了戰鬥力。
我其實也很苦悶,先前渭河一側建立的優勢,早就蕩然無存。損失的比例,恐怕已經跟吐蕃回紇人差不多了。而且,這還沒有考慮董倌所部的傷亡。
得,早知如此,實在沒有必要過多貪戀戰果。若是早些撤離,趕不上浮橋垮塌,第四軍亦不會有此損失了,當可全身而退。包括董倌一部,也不會無故打了水漂。
只是,如今後悔有什麼用?事已至此,只是讓我長了次教訓,更懂得戰機稍縱即逝的道理。
除了下旨讓隨軍軍醫立即對負傷者救治,傷亡者厚賞外,對於如何處置這些陣亡將士的屍骨,我自然也有一套籠絡軍心的法子。這,便是集體火化。先將骨灰裝盛起來,待打退吐蕃和回紇後,再行國葬之禮,並悉數安葬於已經停建的我之陵寢一側。
說到這裡,估計就有人反對了。說華夏民族的傳統,不是興土葬嘛?如此安排,衆人誰能信服。這裡面的原因,我自然要好好解釋了。大隋也興土葬不假,可在行軍打仗中,這個方法根本就行不通。
打贏了還好,有收攏殘骸的機會,最多再集中挖個大坑埋了。可打輸了呢,誰還管誰?要不然,也不會有“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這類的詩句了。
至於所謂的馬革裹屍,那其實只有將領這個階層,才能享有的。尋常的士卒,又怎會享受得了。所以,這其實也是世人厭煩當兵的理由之一。連個埋骨之地,都確定不了,何人能夠心安。
好吧,可能又有人要提議了。既然是守城,還能收攏屍骨,爲何不交由家屬認領。各位再聽我解釋,軍營就是軍營。若是讓百姓自由前來認領屍骸,哭哭鬧鬧成什麼樣子?恐怕,軍心也不會安穩。所以在戰時,這一套根本就行不通。就算要安撫親屬,那也是戰後的事情。
可長安城的守衛戰,不知道會打到什麼時候了?就算已經是冬天,你將這些屍骨保留下來,不用十天同樣會腐壞,到時就會瘟疫橫行。稍微通點軍務之人,都能明白的道理,我怎麼也算有點基本常識,又怎麼會如此去幹?
所以,登基在冊,留下遺物,再集體火化。這個提議,馬上就通過了首都軍區高級將領們的認同。至於,我方纔所說收攏人心的關鍵,其實就在行國葬之禮,並安葬於帝王陵寢一側了。
說白了,在以前,能夠陪護帝陵之人,非立下汗馬功勞不可。何時何地,輪到過普通的士卒。就算真是立下汗馬功勞之輩,其實也不是人人都能夠享受這個待遇的。
而且,不止是這批陣亡的將士。我甚至已經下旨,以後只要是奮勇殺敵,爲大隋立下過功勞的一切士卒,乃至於百姓,悉數如此。至於這片區域,我還爲其取了個很好聽的名字。不錯,就是烈士陵園了。
既然身前身後事,我都替大隋的兒郎們考慮周全了。如此,想來他們也該真正賣命了吧?好吧,我承認,就算這種所謂的賣命問題,在當下的情形下,甚至以後的數年內,都會極爲有效。但只要習慣成爲自然,就會慢慢喪失掉動力。而大隋軍隊,甚至是以後的中原王朝,依舊會陷入這種死局。
嗯,什麼死局呢?就是能興一時軍,能興一世軍,不能興百世軍,一直傳承下去。遲早有一天,還是會迎來被欺負,甚至是被佔據的情形?
說白了,這樣的例子,就實在太多了。不說別的,當年陪着太宗皇帝東征西討的大隋府兵,戰鬥力不可謂不強盛?對太宗皇帝,也不可謂不忠誠?可時過境遷,又是什麼樣的場景呢?
那麼,這個問題的癥結,到底在哪兒呢?依我看來,就是社會繁榮,文明進程加快所導致的。
爲何又要這麼說呢?道理也很簡單。當一個赤腳的,和一個穿鞋的對毆,便是這赤腳的人,再是弱小不堪。可一旦要拼命,勝利者絕對不是這穿鞋之人。因爲這個穿鞋的人,總會有一個想法,就是一命換一命,我實在不值得。
後世抗美援朝戰爭,小米加步槍的志願軍,爲何能打過十六國聯軍,還包括美帝國武裝到牙齒的軍隊?依我看來,其實問題的根源,也就在這裡。因爲,那時的我們,以弱小落後者自詡,士兵們也認可這個觀念。所以到了戰場,一命換一命,甚至幾條命換一條命也都捨得。可美國大兵卻不會這麼看,不是說他們沒有報國盡忠的心思,而是心中總有不甘。
你的命賤,我和你拼命,實在虧的慌。而當這種思想瀰漫,這場仗還能打贏嗎?同樣的例子,老美當年的越南戰爭失利,這也是主因。
而如今的大隋朝,甚至是另一個時空的諸多中原王朝,一直都以天朝上國自居,鄰國也認可這個觀念。所以,伴隨着中華大地文明進展越來越快時,軍力不振的問題,就會更加嚴重。輪到最後,才最終被異族所佔領。
那麼,有解決的辦法嗎?或者說,如何才能興百世之軍?我個人認爲,這就應該和美帝國好生學習學習,利用絕對的經濟和科技實力,直接壓死你。我不止只高你一格半格,而是跨一代,甚至是幾代的軍事和經濟實力去碾壓。
若當對方發現,就算你拼命,也摸不到別人分毫的份,同樣只要被動挨打的可能時。這種所謂拼命的信念,自然就會坍塌。所以,輪到後來,老美搞的海灣戰爭,甚至是伊拉克戰爭,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至於如何讓對方摸不到,只有被動挨打的份呢?在我看來,當下就只有從冷兵器時代的短兵相接直接邁出來,並向一個嶄新的時代邁進。
那麼,大隋有沒有這種可能呢?似乎,我已經有了一點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