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娟子愣神之際,透過嘈雜的猜拳嬉笑聲,她隱約聽到門外,像是由遠而近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娟子警惕地起身貼近窗口朝外看,頓時,一股涼氣直衝腦門。她閃身來到王衝身邊,壓低聲音說:“我們讓警察給圍咧!”
王衝立馬閃近窗戶看了看,神色鎮靜而又果斷地說:“我進門時就看好退路,老三你和三妹從二樓的後窗走。其餘人,跟我從正門衝出去。”
老三焦急地嚷道:“你和大嫂走二樓,我們兄弟衝正門!”
王衝豹眼一瞪,厲聲道:“哪來廢話!三妹就交給你咧,若少一根頭髮,就別回來見我。出城後我們在南門外的小樹林會面,快走!”
娟子還想說啥,此時門外已開始喊話:“裡面的豹子頭聽着,你已經被團團圍了。想活命,就乖乖地扔出武器走出門。不然,就等着挨槍子兒。”
王衝朝娟子用力一揮手,聲色堅決地說:“啥都別說咧!來快上樓。等這裡打起來,就跳窗逃走。”
這時,門外又喊起了話:“弟兄們!活捉豹子頭,賞大洋一百塊。打死豹子頭,賞大洋二十塊!”
王衝麻利地從腰間抽出雙槍,回頭衝娟子暖暖地瞅了一眼,便旋風般地衝出了門。
一陣激烈的槍戰後,只聽有人在喊:“那個戴禮帽,穿黑衫就是豹子頭!”於是,子彈便像雨點般地,朝王衝傾瀉而來。
他們依靠屋檐下的立柱作掩護,邊打邊退。儘管王衝身手了得,但最終還是身中兩槍。弟兄們拼死相救,加上警察貪生怕死不敢硬衝,王衝纔沒落在警察手裡。一路飛奔回到了山寨,立刻找來郎中救治。
平日熱鬧的大廳,此時卻像死一般沉靜。
郎中凝神查看了傷口,微閉雙眼把了一陣脈,衝娟子微微地一搖頭,說:“大當家的肝肺都被打穿,內臟出血太多,怕是熬不過今晚。”
娟子聽說,“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地說:“求求您咧,一定要設法救活他!”
郎中痛惜地嘆口氣,說:“我這裡,有粒西域人留下的藥丸,有止血鎮疼的功效。吃了它,可以減輕痛苦,或許能讓他醒過來。但後事,你還得準備。”
郎中說着,打開藥箱,從一個精緻的小木匣裡,取出個油紙包慢慢剝開,露出一粒蠶豆大小的黑色藥丸。
娟子輕輕扶起像是沉睡中的王衝,郎中將藥丸用水研開灌入口內,捋着脖子確認嚥下了肚,才示意娟子放平王衝。神色凝重地說:“身邊別離人,或許能醒過來說幾句話。”
送走了郎中,娟子就一直默默地守在王衝身邊。淚水,已由最初清澈的泉涌,變成粘稠的滾燙,最終凝固在雙眼的深處。
不知怎地,望着安睡中的王衝,她卻莫名地想起了祥子,想起了南山寺。
她心頭猛地一震,渾身像是驟然生起一股神奇的力量。輕快地站起身,衝着西方雙手合十,虔誠地念起了“阿彌陀佛......”
“三妹......”
突然,身後傳來王衝低弱的聲音。娟子迅速轉身撲過來,失聲道:“你總算醒咧!”
王衝朝她悽然一笑,說:“我在夢裡,到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找不到回來的路。後來,聽到一種美妙的聲音,我就順着音聲走過來,結果就醒咧。”
娟子略顯興奮地說:“見你醒不來,我就一直在念阿彌陀佛哩。”
王衝溫婉地笑了笑,說:“我好像是聽到有人在念阿彌陀佛。”
頓了一下,王衝神色變得黯然地說:“我自己心裡清楚,這回我是挺不過去咧。”
娟子瞋目瞪了他一眼,說:“胡說啥哩,好好養傷,啥也別想。”
王衝慘然一笑,說:“死我倒不怕,就是可惜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太短咧,還沒過夠哩。”
娟子抹了把滾燙的淚水,哽咽道:“我也捨不得你走哩。”
王衝聲音更加虛弱地說:“下輩子,我還找你作婆姨。”娟子握住王衝的手,用力點點頭,心裡狼扯似的難受。
靜默了一會,娟子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你還記得,我給你說過的西方極樂世界麼?”王衝朝她默然地點了點頭。
娟子真誠而又懇切地說:“《佛說阿彌陀經》上講,只要具備信、願、行。一念十念都能往生極樂世界。我知道從前你不太信,但現在,我們已經到了生死關頭。我想讓你跟着我念佛,到時候,若真是佛說的那樣,那你就佔大便宜咧。念一陣佛,就往生極樂世界咧;若不是佛說的那樣,我們也不吃啥虧。該咋地還咋地,你看行麼?”王衝朝娟子微笑着點了點頭。
娟子馬上打起精,神雙手合十,對王衝說:“跟着我念:弟子王衝,發願求生極樂世界,請求阿彌陀佛慈悲接引。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王衝起初發出微弱的聲音,漸漸地只能看到嘴脣在動。一個時辰後,便安詳地走了。
陸續走進大廳的兄弟們,娟子都示意跟着她念佛,莫說閒話。又過了一個時辰,娟子聲音平和地說:“大當家的,在兩個時辰前就走咧。兄弟們不必太悲傷,大當家的去了個好地方,他今後會在天上保佑大家的。”
此時,一個年歲大點的婆子過來,對娟子低聲說:“得趕緊給大當家的,擦洗身子穿衣服,怕硬了不好穿。”
娟子神色肯定地說:“不急,等明早再穿。大當家的不會硬的。”
頓了一下,她又衝衆兄弟說:“願意和我一起給大當家助唸的兄弟請留下,其他兄弟在門外給大當家的上香燒紙。”
結果,大部分兄弟願意留下。娟子便將他們分成幾班,輪流唸佛。一時間,山寨上空佛號飄揚,悲痛中卻也洋溢着神秘的祥和。
清晨的太陽,顯得異常的明亮。大廳裡像是少了面牆似地,籠罩着一片柔和的白光。
娟子和兩個歲數大的婆子,給王衝用白酒擦洗着身子。兩個婆子邊忙着手裡的活,嘴裡邊竊竊私語道:“真是怪哩,身子真的沒硬,還沒經過這號事哩。”
穿好衣服,娟子讓兄弟們依次瞻仰了王衝的遺容,大當家的面色安詳,就像睡着了一般。
送走了大當家的,這山寨不能一日無主。大夥就一起跪倒在大廳外,一致懇請娟子做山寨的大當家。娟子見推脫不掉,便毅然接受了兄弟們的推請,坐上了山寨大當家的座椅。
從此,娟子便開始了一段傳奇而又生動的土匪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