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終於來了。憑藉着兵不厭詐的手段和神擋殺神、佛擋弒佛的嚴令,柞州軍兵臨棠京城下。
“報——李懋率兵三萬猛攻朱雀門,左焉將軍抵不住了!”
“報——青龍門破,陳將軍殉國!”
“報!柞州王親率精兵三萬馳援李懋,朱雀門——破了!”
宮城之中,喊殺聲隱隱傳來。朱雀門已破,叛軍潮水一般涌入內城,目力可及之處,丟盔棄甲軍容不整的,是我方的軍隊。軍心不穩,匆忙築起的防線想來不攻自破。我巍然長嘆,棠京,守不住了。
兩個時辰前陛下已經下旨,赦出天牢中的囚犯,與京中已滿十五歲的男丁結成最後一道防線,死守宮城。聖駕與宮妃、皇子齊聚御書房,御書房外則有我等文臣防守。我微微苦笑,事到如今陛下也已看出亡國已成定局,只是心存僥倖罷了。文臣手無縛雞之力,更不知曉何爲沙場鐵血,戰亂之中自身難保,又怎護得住聖駕?
喊殺之聲愈近,似是已近宮城。衆文臣慌作一團,竟一鬨而散。我閉了閉眼,人各有志,須怪不得他們。今日殺身成仁,亦不負君父知遇之恩。忽聽得御書房內砰地一聲,似是重物倒地的悶響。衆妃嬪哀哭、驚叫之聲不絕。我臉上變色,莫不是陛下出了什麼事?也顧不得君臣之禮搶進室內,只見陛下連人帶椅倒在地下,臉色慘白人事不知。衆妃嬪伏在陛下身上哀哀哭泣,竟似哭喪一般。衆皇子撲在母妃的懷中無聲慟哭,看也不看父皇一眼。唯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呆呆站着,眼淚在眸中打着轉,卻又強忍着不落下來,怔怔的望着地上的男人,卻又不敢上前。他身邊緊緊隨着一個少年,穿的是太監的服飾,若不是臉色太過蒼白,倒也算的俊美。這孩子想來是一個不得寵的皇子,母妃早逝,只得由一名小太監服侍。見到我,這孩子瞳孔一縮,遲疑的望向身邊的小太監。那小太監盯着我的朝服半晌,方點了點頭。那孩子猶猶豫豫的向我走近幾步,開口道:“這位大人,請問……棠京是守不住了麼?”聲音軟糯,面容清秀,惹人憐愛。我心頭一軟,憶及臻兒年幼之時也是這般向我撒嬌,蹲下身來與那少年視線齊平,定定的道:“是的,不過殿下不用怕,臣會保護你的。”他眼中閃過一抹喜色,繼而囁嚅道:“那,父皇和諸位皇兄呢?”緊咬着脣,似要哭出來一般。我目光一暗,方纔之言不過是安慰他罷了,誰不知國難首當其衝的便是皇族。正待出言安慰於他,他身側的小太監卻尖聲尖氣的道:“殿下,走罷。”那皇子不假思索的尾隨那小太監而去,忽的轉頭對我道:“我,我是七皇子縉,字徽嘉。”
我心頭一暖,微微一笑。七皇子嗎?很好。
此時陛下已悠悠醒轉,由衆妃嬪合力扶至御椅上坐好。他臉色鐵青,失去血色的嘴脣微微顫抖,似是在不出聲地念着“亂臣賊子”幾個字。
兵刃相交之聲、慘呼聲、馬蹄得得聲越來越近,我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小步趨至陛下御座前,躬身道:“陛下,請賜流華一用。”陛下驀地驚醒,身子向後退了退,顫聲道:“你,你要做什麼?”我咬脣,陛下竟如此敵友不分嗎?跪下朗聲道:“微臣不才,願以此劍誅叛逆,爲我大慎最後一道防線!”陛下瞠目結舌,將我上下打量一番,顫抖的手指在腰間摸索片刻,拔出一柄長劍。流華——劍如其名,是大慎朝歷代天子佩劍,鋒銳無匹。此時重見天日,握在手中嗡嗡作響,似是迫不及待渴飲賊子之血。月光下長劍如水,流光溢彩。我定定凝視着長劍,今日若不能與賊子同歸於盡,那便以此劍自盡,史書之上亦可留個忠義之名。
砰地一聲,御書房大門洞開。我微微冷笑,舉起長劍——
門外一青年將軍,獅盔金甲,周身浴血。長髮隨風飄揚,手中一柄寒鐵寶劍沾染血痕,雖形容大改,我卻永遠忘不了那雙青色的眼眸,此時不帶感情的掃視着室內的一切,目光在我身上稍有停頓,薄脣扭曲成一個不屑的笑容,大踏步走進御書房。
砰地一聲,硃紅的門在他身後緊緊關閉。他孤身一人,氣勢卻勝過了所有皇族。提着寒鐵劍,一步步走向御座上的男人。流華劍破空刺出,嗤的一響,伏青之周身大穴盡數被劍影罩住。此招名曰似真似幻,虛實結合,乃我畢生絕學之所繫。
伏青之足步微頓,手中寒鐵劍斜斜削下,我出數招他只視作一招,鏘的一響,當世兩柄絕世神兵交在一起,擦出萬千火花。我虎口痠麻,險些捏不住劍柄,心下暗驚,這些年他武藝大進,我已非他敵手。一咬牙,流華劍中宮直進,不待他擋架,已沒命的向他咽喉,胸腹等致命處攻去,更不防守,只盼能與他同歸於盡。
他冷漠的面容倏地一變,碧油油的眸子射出一抹寒光。我在他目光的逼視之下只覺無從遁形,手中長劍加快。他似是漫不經心的格擋着我的攻勢,眼眸一瞬間變得茫然。他嘴脣翕動,輕聲道:“先生,你也想殺我嗎?”
心跳漏了一拍,我身子晃了兩晃,不可置信的盯着他。冷峻的容顏下依稀可見少年的影子,一句“先生”喚回了那些刻意遺忘的記憶。眼前這個人,是我的學生,但他又是十惡不赦的反賊。我,真的想殺他嗎?
不!若不是你婦人之仁,他豈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殺了他!
他是你的學生!七年相伴的感情豈是那麼容易拋下的?
我心中昏亂一片,長劍舞得再無章法,忽的胸口一痛,醉酒似的退後幾步,流華劍噹啷一聲,落在地上。苦笑着低頭望着胸口,膻中大穴被封,我已再無反抗的餘地。不受控制的跌倒在地,凝視着緩緩走近的青色身影,竟回憶起多年前的傍晚,那個倔強的少年被我點中了穴道,氣鼓鼓的樣子……微笑着閉上眼,死在他手裡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償清了我二人多年的恩怨。
他居高臨下,青色的袍擺隨風飄動,卻沒有半分肅殺之氣。意想之中的疼痛沒有到來,我注視着他大步走向御案,寒鐵寶劍高高舉了起來。
陛下驚慌失措,后妃嚇得花容失色,膽子小的便昏了過去。衆皇子撲在母妃懷裡,七皇子縉緊緊握着小太監的手,望望伏青之,又望望躺在地上的我,小嘴一扁便哭了出來。陛下忽的從龍椅上站了起來,雙膝一曲跪了下去:“這位將軍,不、這位元帥,只求你……只求你饒了我一家老小的性命,皇位,願以身讓賢——啊——”求告的話尚未說完,便被一聲綿長、淒厲的哀叫打斷。伏青之。雙手握着寒鐵劍的劍柄,目光中是掩不住的鄙夷,而陛下倒在地上,明黃的龍袍被鮮血染紅,寒鐵劍沒柄而入,失了神采的眼睛直直瞪視着雕樑畫棟的屋頂……
不。我腦中轟的一聲,瞬間失去了五識。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我費力的向前爬動,不顧衆妃嬪的尖叫,不顧昏厥的七皇子,力圖把眼前的情景看得更清楚一些。睜開沉重的眼皮,眼前仍是一片刺目的紅,還有伏青之冰冷的目光……
失去意識前,我隱約聽到無數士卒涌入御書房,接着便是歡呼之聲大作。伏青之不帶感情的聲音從天邊傳來:“皇帝……駕崩,三日後……新君即位。皇子……暫時囚禁起來,聽候主公處置,妃嬪依例殉葬。”
喉頭一陣腥甜,一口黏膩的鮮血噴了出來,我失神的倒在地上,眼前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