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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仕 大婚

入仕 大婚

再多的情緒也會被時間沖淡。聽聞,伏青之才名播於越州,竟驚動了柞州王,向陛下上表推薦。柞王雖只是有五萬駐兵的諸侯王,到底是皇室宗親,當地官員不敢怠慢,未經考試便保舉伏青之做了縣令。未及弱冠便入仕途,這也是我大慎建國以來的奇聞了。伏青之的才識我是最清楚的,倒也並不擔心,只是柞州王……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

他整日厲兵秣馬,招納賢能,是何居心早已人盡皆知,唯有陛下還矇在鼓裡。若說他保舉伏青之是爲了朝廷,我卻是不信的。轉念一想,柞州貧瘠,又只有區區五萬人,能做出什麼事來?一時倒也不必擔心。

伏青之這縣令一當便是兩年。百姓紛紛傳言,伏大人愛民如子,任期內更無半分緋聞端的是清正廉潔,斷案更是公正,聽聞攬月樓有一起謀殺案件,前任縣太爺苦無頭緒,竟是拖了數月。伏青之一上任,翻看過卷宗,又反覆詢問過涉案人員,也不知他用的什麼法子,四日之後竟然破獲。百姓交口稱讚,民間有青天之名。

我自是欣慰的,同時心中也頗有疑慮,以伏青之的才幹,少則半載多則一年必然升遷,爲何屈就縣令之位?思來想去修書一封,不出數日便有了迴音。他言道昔日的志向自是不敢忘的,只是如今朝中奸佞迷惑主上,怕是無有他容身之地。須得另覓時機。如今身爲父母官,造福一方百姓雖非他夙願,卻是責任。他祖籍在越州,若連家鄉都治理不好,何談濟世?

我捏着他的書信在窗邊靜靜坐了半日,如今的朝局我亦是清楚,當今陛下受到矇蔽,清正之臣盡被斥退,此時卻非入朝的良機。罷了,今時雖稱不上安寧,卻也遠未到不可收拾的田地。只要他有這份心意,便將選擇的機會交於他吧。手中湖筆一頓,宣紙之上頓時暈染開一片墨色,笑着換過一張紙,怎麼年紀愈長心境愈不平和呢 ?竟是時時刻刻在擔憂要發生什麼超出掌控之事。望着墨色尚新的“公當自察”四字,我嘆了口氣。

這年,他十八歲了,父母做主替他娶了表妹裴氏爲妻。 大婚當日廣邀賓客,我自也在其中。賀禮一事略費了些心思,因想着貴重之物他是不缺的,便送了喜幛一幅,親筆書上“百年好合”四字,聊表心意。

是日伏府張燈結綵,賓客盈門。友人贈的賀禮竟是堆了滿堂,伏家二老身着喜服,笑容可掬的站在府門外,見有客來便是一揖。以他二人的身份本不需親自迎賓,想是爲表親近,亦是爲給兒子的婚禮討個彩頭吧。

伏父見我來到,忙上前幾步行禮,我還了一禮,他方笑道:“先生總算來了,這些年不曾見到先生,我與拙荊甚是想念。”想了想又道:“小兒對先生更是推崇,只因公務繁忙未能登門拜謝,當真是失禮了。”我點點頭道:“以素呢?”自方纔入府還未曾見過他。伏父親自將我引入正堂,道:“娟兒的花轎快到了,我方纔命他前去迎接,左右是一家人,不可失了禮數。”娟兒?我一怔,方纔明白定就是那位表小姐了,問道:“新夫人想是自幼同以素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罷?”伏父斜覷我一眼,笑容微斂,道:“先生有所不知,娟兒與以素雖系中表之親,卻從未謀面,說來老拙也是初次見呢。”我足步微頓,心中一驚。從未謀面麼?既是如此如何知曉對方品貌,又能否過得幸福?雖聽聞名門望族嫁娶多是如此,新郎往往直到挑起蓋頭方睹妻子容貌,不想此事發生在伏青之身上。又想伏家人丁興旺,伏青之有一個從未謀面的表妹實屬正常,自古嫁娶聽從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此事是斷無更改的可能了,當下也不再多言,只是心下暗忖,也不知,他此刻是否快活?方落了座,便聽得府門外吹吹打打,人聲鼎沸,好不喧譁。我迎出門去,只見一頂喜轎緩緩落地

那喜轎的轎幃竟是由浮光錦製成,光彩奪目。更不用提轎身鑲金帶銀,奢華至極。這浮光錦千金難求,原是御用之物,伏家竟用來縫製轎幃,當真是膽大。我微微變色,欲待向伏父問個清楚,轉頭看時,卻見那喜轎之側一匹碧目青鬃馬,披紅掛綵,神駿異常,馬上少年身着大紅喜服,神情看不清楚,執繮繩的手骨節分明,正緊緊攥着——正是故人。

我心頭一喜,下意識的上前數步,欲待將他看個清楚。五年不見,他已褪盡青澀,面容之上棱角更加分明,似極了他那嚴厲的父親。他蹙着眉,禮節性地望着喜轎,目光中卻無歡愉之色。此刻他亦望見我了,先是一怔,脣角勾出一抹欣喜的弧度,在馬背上對我行了半禮,隨即又望向喜轎。

轎幃緩緩掀開,一名丫鬟小心翼翼地扶出一名女子來,那女子身着大紅牡丹逶迤拖地長裙,青絲由一根鳳釵鬆鬆挽起,皓腕之上一枚羊脂玉環,因蓋着蓋頭,看不清面容,只見那女子身姿婀娜,毫無畏縮之態,顯是一位大家閨秀。伏青之跳下馬來,行至那女子身側,搭上她手臂。

伏青之攜着那女子行至正堂,一拜天地,二拜尊長,又與那女子相對拜了一拜。二人在席上對坐,媵女奉上銅盆,伏青之先淨了手,那女子紅袖中伸出如玉蔥般的五指,微沾了些水,反覆揉搓片刻,才伸出另一隻手來如法炮製。伏青之卻也不急,擡頭望天,目光復雜,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媵女又端上一隻銅盤,卻是少許煮熟的肉食。新婚夫婦同食一牲畜之肉,以示同甘共苦。伏青之伸筷夾了一塊,嚼了嚥下。那女子因蓋着蓋頭,只得一手夾了肉食,一手微微掀起蓋頭,送入口中緩緩嚼食,吃相甚是文雅。此時已有兩名嬤嬤立在二人身後,手持金剪各剪下二人一縷頭髮,打成同心結。伏青之巋然不動,那少女身子卻是猛地一顫。二人交換了酒樽,飲下對方杯中之酒。

這合巹酒入腹,便是執手之禮。伏青之平靜的面容忽起波瀾,遲疑片刻仍是伸出手去。這執手之禮後,裴娟便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攜手一生。觀禮的我身子前傾了些,我看得清楚,伏青之怕是礙於父母之命才結下這門親事,對這位裴小姐未必有什麼感情,也難怪他在最後關頭遲疑了。

然而伏青之畢竟是伏青之。裴小姐與他已有婚約,大禮更是行到了最後一步,此刻反悔已無可能,只會毀了伏家的名聲。他斂着眉,任裴小姐將一隻芊芊素手放在他掌心,鬆鬆握住。

堂中先是靜了一瞬,隨即賀喜之聲不絕於耳,年輕的賓客都站了起來,前去向新夫婦敬酒,年長些的便向伏家二老走去,隱約聽見“恭喜”,“百年好合”之類的言語。我同伏家二老客套了幾句,便望向伏青之,此刻新夫人不勝酒力已被扶入新房,伏青之面前放着一罈佳釀,正一杯杯的灌酒。我走上前去,見他面色潮紅,目光之中也染上了一絲醉態,便開口道:“你這又是何苦?男子總會有這一天的,況且我看那裴小姐倒也配得上你。”他將酒樽重重一放,也不看我,道:“是,男子總會有這一天的,娶妻、生子,”他有些迷離的目光忽又轉清明,擡頭直直注視着我,目光之中有一種我看不透的隱忍神情:“我既娶了她,自會對她負責,不會負了她。”見他又要倒酒,我奪過他的酒杯,壓低聲音道:“莫要胡鬧了,你既能想明白又怎能夫人還在房中等着你呢。”他笑笑,笑容之中卻有苦澀之意:“是啊,她是我的夫人了……夫人,父母爲我選定的夫人。”我一驚,低聲喝問:“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你莫不是還要壞了這綱常?”我明白他此刻的心情,但禮法又豈是他能左右的?

他臉上笑容未斂,深深的將我望着,失望的神色如要扎到我心裡一般,終究還是嘆道:“先生,你不懂以素。”撩衣起身,雖飲了不少酒步伐依然穩健,將行至洞房時腳步略一停頓:“多謝先生,百年好合——多好的寓意。”竟不再回頭,門帷掀開,少年已入洞房。

我怔怔站在當地,久久凝望着他的背影。心頭一種不知名的情緒正飛速滋長起來,我不知他爲何要這麼說,爲何要這麼做,但我知道,我方纔已在我二人之間,又刻上了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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