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還沒亮,丹姨和冬兒進屋見詩菡傻傻坐在梳妝檯前,她眼底全是淤青,一看就是一夜沒睡的模樣。
“丹姨,什麼時辰了。”
“卯時了”丹姨給她加了一件衣服,今日是農曆八月,亦是入宮選秀的日子,詩菡也在其中。
詩菡聽着外面的響聲,“外面好像很熱鬧。”
“多半是來參加選秀的姑娘”丹姨拿了洗臉帕:“詩菡,我們也該準備了。”
“好”詩菡完全不在狀態。
府衙門外站在一排排的人。
向黔晉有些擔心:“大人,我們的運氣真是背。”
唐耀傑心裡像吃了黃連,沒想到他們纔到中都任職,就遇到三年一次的選秀,運氣真背,後宮看似平靜實則波濤洶涌,誰又能預料將會發生什麼,身處後宮,稍有不慎便會丟掉性命。
向黔晉憂心忡忡:“可我不放心詩菡。”
婧琪見他一心撲在詩菡身上,心裡不舒坦:“臭蟲,入宮的是我大姐,你緊張什麼!”
“你!”向黔晉哪兒關心了。
今日是大梁選秀之期,轟動的選秀讓百姓們紛紛上街來看各家的名門閨秀,街上也出奇的熱鬧,車水馬龍行人來往不絕,比起以往的人流多了一倍。
詩菡拉開車簾走下車去,吵雜的喧鬧聲撲面而來,往前一看,都是些十六七八的女子,看起來都很美麗動人。
東門外整整齊齊地排列着無數專送秀女的馬車,所有的人都鴉雀無聲,保持異常的沉默。
詩菡和來自各地的秀女站在一起,黑壓壓一羣人,個個都是脂粉香撲鼻的美人,大多數是在專心照看自己的妝容衣裳是否周全,或是好奇地偷眼觀察近旁的秀女。
選秀是每個官家少女的命運,每三年一選,經過層層選拔,將才貌雙全的未婚女子選入皇宮。
詩菡看着這些女子,心裡卻在想如何落選,並不細心打扮,一身綠色裙裝就完了。
選看秀女的地點在皇城內的啓祥宮,秀女分成六人一組,由太監引着進去被選看,其餘的則在啓祥宮的暖閣等候,選秀很簡單,朝皇上皇太后叩頭,然後站着聽候吩咐,皇上或者問哪個人幾句話,或者問也不問,謝了恩便可,然後由皇上、太后決定是走還是留。
滿滿一屋子秀女,裡面卻沒有一人與她相熟,她站在一側,只想遠遠躲避這些人。
只聽見遠處一身碧色衣服的秀女,這邊瞅瞅,那邊看看,目露驚歎:“好多人啊!”
“沒見過世面的小蹄子”那秀女見她衣飾普通,便不把她放在眼裡,隨口道:“你是哪家的!”
“我”那人臉皮紫漲,聲細如蚊:“家父是正九品主簿阮長貴。”
那秀女臉上露出輕蔑的神色,哼道:“才正九品,果然是小家小戶,沒見過大世面。”
旁邊有人插嘴:“你可知你得罪的這位是從四品翰林院侍講學士千金何秋柔!”
那人心中惶恐,向她謝罪:“阮藍只是心中不安,一時失禮,在這裡向姐姐請罪,望姐姐原諒。”
何秋柔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憑你也想你見聖駕?真是不知擡舉,也罷,今日之事你只需跪下向我叩頭請罪。”
阮藍的臉色立刻變得蒼白,不知該如何是好,周遭的秀女無人肯爲她說話,都睜眼看好戲。
詩菡不忿,上前,擡手扶起阮藍,轉頭對何秋柔說:“不過一句玩笑話,就這樣吵鬧,也不怕驚擾聖駕,若真惹皇上不高興,妹妹也得不償失,望妹妹三思。”
何秋柔略微一想,神色不豫,但終究沒有發作,掃了詩菡一眼轉身就走,圍觀的秀女見沒戲可看,便散開。
詩菡對阮藍一笑:“今日是姐姐在這裡多嘴,妹妹莫見笑。”
阮藍滿面感激:“多謝姐姐出言相助,今日之恩,阮藍沒齒難忘。”
“舉手之勞而已,大家都是待選的秀女,何苦這樣計較。”
阮藍遲疑:“這是皇宮禁內,姐姐爲我得罪人,豈非自添煩惱。”
詩菡坦言:“我還希望落選。”
“姐姐,這是皇宮,一切得謹言慎行”阮藍很小心,處處謹言慎行。
詩菡看她的穿戴,雖然衣裳全是新制,但衣料普通,隨後摘下頭上的珠釵,“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姐姐衣飾普通,難怪會被人輕視。這些東西就當做是妹妹的心意,希望姐姐能如願。”
阮藍感動:“謝姐姐的吉言。”
正說着,有太監過來傳阮藍和幾位秀女進殿,詩菡回到角落繼續等待。
今屆應選秀女人數衆多,待輪到詩菡進殿面聖時已是日落西山,多半秀女早已回去,只餘寥寥十幾人仍在暖閣等候。
詩菡和另外四名秀女整衣肅容走了進去,聽一旁太監口令下跪行禮,然後一齊站起來,垂手站立一旁。
只聽一年老的太監啞着尖細的嗓音一個一個喊到:“正五品步軍副尉周隆之女周菱,年十八,從四品城門領範統之女範香芹,年十九…”
詩菡聽着四周的聲音,忍不住偷瞄大殿,殿中牆壁棟樑與柱子皆飾以祥雲花紋爲主。
金龍寶座上坐着的正是大梁之君慕容澈,今日的慕容澈頭戴皇冠,面如冠玉,俊美不凡,但是一眼便被王者之風折服。
此刻的慕容澈也露出些疲憊之色,想必看了一天的秀女已然眼花,聽她們請安也只點頭示意,沒問什麼話便揮了揮手讓她們退下。
可憐這些秀女花了這麼多功夫來參選,就這樣被落選,皇太后坐在皇帝寶座右側,珠冠鳳裳。
“正六品知縣海大富之女海棠,年十九。”
海棠脫列而出,身姿輕盈,低頭福了一福,聲如婉轉:“臣女海棠參見皇上皇太后,願皇上萬歲萬福,太后千歲吉祥。”
慕容澈瞧着一旁的詩菡,眼中有些詫異,唐詩菡也在。
皇太后瞧着他的模樣,以爲他對海棠有意,問道:“可曾念過什麼書。”
海棠依言答道:“臣女愚鈍,甚少讀書,只看過《女則》與《女訓》,略識得幾個字。”
皇太后‘唔’一聲說:“這兩本書講究女子的賢德,不錯。”
海棠聞言不敢露出喜色,微微一笑答:“多謝皇上,皇太后謬讚。”
皇太后語帶笑音,吩咐司禮太監:“把名字記下留用。”
海棠退下,轉身站到詩菡身旁,舒出一口氣與她相視一笑,此女大方得體,容貌出衆,入選是意料中事。
正想着,司禮太監已經喊道詩菡的名字,“順天府尹唐耀傑之妹唐詩菡,年十九。”
詩菡上前兩步,盈盈拜倒:“唐詩菡參見皇上太后,願皇上萬歲萬福,太后千歲吉祥。”
太后輕輕問道:“唐詩菡?名字還可以,擡起頭來!”
詩菡身體一僵,知避不過便擡頭,這一擡頭不知間卻與慕容澈的視線對視,兩人簡單問候。
皇太后點點頭,“走上前來。”
旁邊的太監端起一盤冷水直接潑在她身上,詩菡被淋了一個正着。
慕容澈剛有所動作,就聽聞皇太后開口,“很是端莊,打扮得也很是清麗,記下她名字留用。”轉過頭對慕容澈笑道:“今日選的幾位宮嬪都不錯,既有精通詩書的,又有賢德溫順的,真是增添宮中祥和之氣。”
慕容澈微微一笑卻不答話,目光停在詩菡身上,他沒想到會在選秀中遇到熟人。
詩菡躬身施了一禮,默默歸列,見海棠朝她燦然一笑,也報以一笑。
剛出宮門,一太監走上前,對她拱手行禮,“唐姑娘!能否借一步說話!”
“你是何人”詩菡一僵,站在原地沒有走的意思。
那太監瞧着四周的人,壓低聲音,“奴才是順子,我家主子早已恭候多時,請您移步!”
詩菡點頭,隨他一同離開。
順子帶着詩菡走過了啓祥宮再從夾道往西轉去,兩邊高大的朱壁宮牆如赤色巨龍,望不見底,走了約一炷香的時間,站在一座殿宇前,宮殿的匾額上四個赤金大字,“漪瀾小築”。
漪瀾小築坐落在御花園西南角,相當僻靜,是個兩進的院落。
進門過了一個空闊的院子便是正殿,後院有個小花園,兩邊是東西側殿,正殿與兩廂配殿的前廊形成一個四合院。
院前種有幾顆梅樹,中廊前還有一個新的鞦韆架,若是冬天,雪夜紅梅,該是何等的美景。
順子帶着她走進院中,院中一個人默默地站着,詩菡心想,這個時候還在這裡的,除了慕容澈還能有誰。
順子得到他的示意後,急忙退下,慕容澈大步上前,“詩菡,朕沒想到你也在其中。”
“沒辦法,一切只能按規矩辦事”詩菡微微一笑,似乎並沒有生氣。
“你放心,朕會想辦法送你出宮。”
唐詩菡面不改色,心裡卻很是高興。
“朕一直不明白,唐大人到底有多少個妹妹。”
詩菡溫婉道:“家兄除了我和婧琪還有一個小妹。”
“小妹?”慕容澈聽着聲音,果然和自己調查的並無差錯。
“三妹自幼在山林中長大,並未和我們一同前往中都,之前瘟疫事件後,她就回山林繼續修行,期間也有書信報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