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一個人心中若有執念,便是很難說通。
若是和玄無奇說別的,他可能未必能真正知錯。
但在漆黑夜色中看不出表情的斷天涯說的那一句接受責罰,會耽誤修行,卻是直指玄無奇本心。
即便真是將洛北視爲對手,修道亦非一日之間的勝敗。
“修道之人,按理後來修行皆靠自身,爲何又要結門結派,定下許多門規律例,受人限制,只是爲了術法傳承麼?”
一通而百通,玄無奇瞬間便真正知錯,但第一次違反律例的玄無奇,這天腦海中卻突然浮現了這樣一個讓他有些想不通的問題。
“玄無奇不理師長教訓,棄同門獨自於危險之中,違反門規,念初犯,面壁十日。”
蜀山共有一千四百二十峰,其中二百六十四座無蜀山門人居住,三百八十二座無路相通,三十二座禁地,戈離羣峰新入門人弟子,平日能涉足的,唯有十六座。
“蜀山弟子,不可殘害同門….不可恃強凌弱…不可結交妖魔…。”
玄無奇引得明浩震怒之後,接下來一日明浩神色都是比平日嚴厲數倍,洛北等一衆弟子這一日的功課,便也是讀了一天的蜀山律例。
“我羅浮與之相比,便是沒有這些繁文縟節。”
而心思單純的洛北心中除了這一個念頭之外,便也沒有其它多餘想法。
“明浩師叔人呢?”
“這個是誰?”
“看他臉上那道傷疤。”
“他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再過了一日,等洛北和采菽打完一遍築基拳法之後,卻現教導他們修行的人已然換了。出現在洛北面前的不再是略微矮胖的明浩,而是一個頭有些焦黃,身穿墨綠色長衫,看上去三十多歲,神情很是嚴厲的男子。
而最吸引洛北等人目光的是這人的左臉上有一條恐怖的傷痕,就好像左臉上的血肉被什麼法寶炸掉了大半,又重新生長出來的一樣,看上去說不出的驚心。而他的左眼亦是非常的古怪,漆黑的瞳孔似乎比右眼大出一倍,他的目光冷冷的從洛北等人身上掃過,衆人便都覺得心中有些毛般的感覺。
“我叫丹凌生,你們可喊我師叔。”
這個頭有些焦黃、臉上着恐怖傷疤的高瘦男子站在養心殿的講臺前,對着紛紛坐回黃色的草蓆的洛北等人說道。
“原來他就是丹凌生。”
“你知道他?”洛北此刻就坐在采菽的身邊,聽到了采菽那一聲嘀咕。
“他是冰竹筠的三弟子,據說嫉惡如仇,出手狠辣,曾經一個人除掉了一個修煉邪門功法的門派,臉上那疤痕據說就是和對手鬥法的時候留下的。”采菽輕聲的回答洛北。
“那他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他主修的不是飛劍,是其它的道法,他的左眼據說是修了那法訣纔會那樣,應該有什麼特別功用,這我也不知道。”采菽依舊小聲的回答。
“這幾日,便由我來教你們修行。”就在這個時候,丹凌生突然冷冷的看了一眼采菽和洛北,似乎是聽到了他們的交談一般,采菽和洛北都感覺渾身一冷,這個時候丹凌生已然接着說了下去。他的聲音很低,近乎耳語,但卻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我知道你們能夠坐在這裡都是因爲天資比一般人來得高絕,但不要以爲到了滿眼都是法寶飛劍的蜀山,便一定可以有所成就,我並不奢求每個人都能明白修道並不等於修煉法術,我只求你們不要像我以前教過的那一幫蠢材一樣的愚蠢就行。”
聽了這幾句話,整個養心殿中更加的安靜,紫玄谷等人都是坐得直直的,好像是要向他證明,自己絕對不是蠢材。
“洛北。”這個時候丹凌生突然把洛北喊了起來,“據說前日你採集完了五種草藥?”
洛北不自覺的看了一眼采菽,有些意外的點了點頭,“是的,丹凌生師叔。”
“你知道如果不加入鎏丹木,光是將荸荔果和細莘葉放在一起煉製,會煉出什麼?”
“我不知道。”洛北有些茫然的看了一眼采菽,采菽也是微微的搖了搖頭,這次她也是不知道。
“那將鎏丹木和細莘葉一起煉製呢?”
“我不知道。”洛北又搖了搖頭。
“所以天資高也不過如此。”丹凌生嗤的一笑,他也沒有管洛北,左手忽的動了動,一株高約三尺,枝葉是翠綠色,卻開着黑色花朵的奇異植物的幻像無比清晰的出現在所有人的眼前。“今天所有的人再去天燭峰,未找齊先前五種草藥的便將那五種草藥找齊,已經找齊了五種草藥的,便去將這一株毒箭蘭找到。我再會給你們一人一張飛焰符,不過你們已然去過一次天燭峰,所以這次你們不再是兩人一組,是要獨自進山尋找,所以你們要自己留意點,如果遇到危險而未來得及出飛焰符,可別怪我。”
頓了頓之後,丹凌生又冷冷的掃了衆人一眼,毫無感情的說道:“你們昨日已經熟讀蜀山戒律,和上次一樣,這次我依舊以飛焰符爲令,見到飛焰符而不立即回程的,便可以不用留在蜀山了!”
“不用留在蜀山,這便是說,要逐出師門?!”洛北等人全部忍不住擡頭看着丹凌生,但看着丹凌生臉色深沉的樣子,一夥人便都在心中覺得,這嚴厲的丹凌生絕對不是虛假的恐嚇。
“洛北”,在天燭峰的鐵索橋頭,洛北突然又被讓他們這些新入弟子都有些心虛的丹凌生單獨喊住。“你和藺杭的關係似乎不錯吧。”
不知道丹凌生爲什麼突然會問這個的洛北有些愕然,但他還是點了點頭,“是的,藺杭師兄對我多有照顧,怎麼了,師叔。”
丹凌生看了一眼洛北,“藺杭還沒找到細莘葉,那你爲何不告訴他,你們找到細莘葉的地方?”
“丹凌生師叔怎麼知道我們在哪找到細莘葉的?他怎麼知道我們找到的那處山崖上還有好幾株?”
洛北心中冒起了那樣的念頭,略一遲疑,丹凌生便又冷笑道:“洛北,世間有句俗語,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更何況這是在蜀山,你們和驚神弟子都交過手了,難道還想別人不知道麼?不過我現在不是來追究這點,我只是看你剛剛和藺杭走在一起,似乎有些猶豫,想必是猶豫要不要告訴他,但你最終未說,我只是有些好奇,想知道你爲什麼不告訴他。”
“那個地方的山石有些鬆動,比較危險。”洛北迴答冷冷的看着他的丹凌生,“他的腿腳不便,丹凌生師叔此次你又是讓我們單獨入山,我怕我告訴他了,他去那個地方反而會遭遇不測,想着可能我不告訴他那個地方,他去別的地方亦會找到,所以沒有告訴他。”
“原來是如此麼?”丹凌生冷冷的佇立在鐵索旁,看着洛北步入密林的身影,“洛北,希望你是語出由心。”
“不知道采菽一個人會不會有些害怕。應該不會的,她似乎已經修行過道法,比我們要厲害多了。”
“上次一路好像也未曾見到丹凌生師叔這次要我們找的毒箭蘭,不如換個方向尋找。”
洛北一邊這麼想着,手中緊捏着一張飛焰符。上次他一張飛焰符沒有動用,這次丹凌生又了一張,所以現在他身上一共倒是有兩張飛焰符,一張乙木青雷符,還有分給了藺杭幾張之後,剩餘的三張神行符。
天燭峰佔地極廣,以上次相反的方向走了三四里之後,洛北便現了一片山鳥聚集的樹林。這片樹林之中的大樹種類頗雜,以洛北的眼光,也只認得其中的兩三種。當洛北進入這片樹林之中時,無數的飛鳥受驚飛起,漫天的鳥羽紛紛落下。
地面上是一層厚厚的鳥糞,枝椏上,灌木叢中也界是鳥巢,其中還有很多黃嘴白毛的幼鳥在嗷嗷待哺。等洛北穿過這片樹林之後,這片樹林才慢慢恢復寧靜。
再往前走,山林顯得更爲蠻荒,無數粗大的藤蔓盤根錯節,洛北走得越小心。
因爲在羅浮呆過許久的洛北很清楚蠻荒叢林的規則,這些普通山鳥的聚集地,按理來說也必定爲一些食鳥的蛇獸覬覦,但這片樹林附近卻偏偏沒有蛇獸的蹤跡,一般來說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附近有那些蛇獸更加畏懼的猛獸猛禽存在。
“鎏丹木”
“荸荔果”
一路前行,那毒箭蘭似是比別的藥草稀少得多,直到日已西斜,天色漸暗,估摸離丹凌生施放飛焰符的時間最多隻有大半個時辰之時,洛北接連現了幾株之前要尋找的藥草,但是卻一直都未現他要尋找的毒箭蘭。
“看來今日或許只有空手而回了。”
眼看時間不多,洛北亦不敢深入,只有沿着自己所做記號,慢慢的返回,沿途再仔細尋找。驀的,他現了一株開着黑色花朵的植物。“葉子好像不像,不是毒箭蘭。”可讓他有些沮喪的是,將這株植物小心拔起,拿到眼前之後,洛北卻現這株植物的枝葉形狀卻又和毒箭蘭不符。
“你要找的是不是這毒箭蘭?”就在此時,一聲陰測測的聲音突然在他的身後響起,“是丹凌生老鬼讓你們來找這個的吧?”
洛北大驚回頭,一眼看到,他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全身籠在黑色長袍之中的乾瘦男子,而這名男子的臉上,戴着一個猙獰的白骨面具,看不出他的年齡、面目,詭異、陰森的氣息迎面而來。而他的手中,除了捏着一株枝葉翠綠,開着黑色花朵的毒箭蘭之外,還有一竄白色的念珠。而這白色的念珠,細看之下,竟然似乎是一節節人的指骨“能夠身處蜀山天燭峰之內的,應該只有蜀山中人,但是這人衣着詭異,觀之陰森恐怖,口稱丹凌生爲老鬼,卻又截然不像是蜀山門人,看他的神色,好像也不懷好意。”
洛北心中瞬間泛起這樣的念頭。
“你是何人?”
洛北隨即不自覺的身體一緊,問這個突然出現的黑袍怪客。
“我是何人?”黑袍怪客驀然一陣厲聲怪笑,“我是何人,那丹凌生老鬼便最是清楚不過了。他臉上的那傷疤,便是中了我的五毒雷光箭留下的。”
“這人絕對不是什麼好人!必是有所圖謀!”
洛北聞言,渾身的汗毛都爲之一豎,沒有任何的遲疑,洛北一口便向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咬去。
洛北這行事,可以說是極其的勇敢果決。
憑着直覺,洛北便知道此人絕對不是自己所能應付,故沒有任何遲疑,隨即施放飛焰符。
“飛焰符?”
但那臉帶白骨面具的黑袍怪客只是一聲冷笑,一道綠瑩瑩的綠線瞬間射中洛北,洛北只覺得胸口一冷,渾身便僵住,無法動彈。
“年紀雖小,見機倒快,要是我出手稍慢,倒是有不小麻煩。”黑袍怪客上前兩步,閃着綠光的眼睛盯着洛北一頓猛看。
“你到底是何人?”洛北雖然身不能動,但卻尚可說話,叫出了聲。
“根骨奇佳,處變不驚,的確好資質,只可惜成了蜀山弟子。”黑袍怪客的目光忽的從洛北的身上停留到了他腰間掛着的布袋上,“說與你聽也無妨,我便是冀望山北陰門的鹿餘。”
“冀望山北陰門,鹿餘?”洛北看着黑袍怪客,問道:“你潛伏蜀山之中,又將我制住,到底想做什麼?”
黑袍怪客鹿餘一時卻不回答洛北的話,一伸手將洛北腰間的布袋抓在手中,打開,“祝餘草、刺桐、荸荔果、鎏丹木、細莘葉”卻是一件件將洛北布袋中藥草的名稱全部報了出來,報完這些藥草名稱之後,鹿餘才擡眼看着洛北,眼中寒芒閃動,“我到這蜀山,只爲報仇。”
“報仇?報什麼仇?”
“報什麼仇?”渾身籠在黑袍之中的鹿餘頓足冷笑,“丹凌生滅我北陰門滿門,我北陰門一百餘人,只剩下我一人,你說我要報什麼仇?”
洛北問道:“你是想殺些蜀山弟子報仇?”
“我做事一向恩怨分明,我北陰門與蜀山,與丹凌生有仇,卻也不能對付你這種剛剛入門,連蜀山正式弟子都算不上的孩童。我要對付的,只是丹凌生一人而已。”鹿餘看了洛北一眼,“我讓你活動自如,你不要輕舉妄動。”
話音剛落,洛北只覺得手腳有些麻,已經可以動作。
還未開口,鹿餘忽又冷冷撇了洛北一眼,“丹凌生有沒有講過,爲何要你們採集這些藥草?”
洛北搖了搖頭。
他是的確不知。
“那我來告訴你吧。”鹿餘將祝餘草等五種藥草,全部抓在左手之中,右手連連施展印訣,洛北和他之間竟然是突然憑空出現一個直徑三尺來長的火團,白色微藍,熱力驚人,洛北只覺得自己的頭都似乎被炙得要焦了,不自覺的退了兩步,那極其炙熱的感覺才稍有減輕。
鹿餘左手連動,又一一將鎏丹木等五種藥草,連他手中那一株枝葉翠綠,卻結出黑色花朵的毒箭蘭也投入了漂浮在洛北和他身前的那個火團之中。
“噗!噗!噗!噗!”
六種藥草每一種投進去,都是頓時氣化成一團團顏色各異的氣團,但令人驚奇的是,那白色微藍的火團外圍卻似乎有無形的力量束縛,這六種顏色各異的氣團卻揮不出,就在火團之中絞纏,慢慢融合。
“這是你們蜀山以前和峨嵋派學來的法子。你們蜀山弟子築基修行之時,錘鍊筋骨,便是靠築基拳法,然後以丹藥爲輔,加快進度。你們自己尋找的這些藥草,便是用來煉製輔助丹藥。尋找丹藥的過程可磨練心性,鍛鍊意志,煉出的丹藥又起輔助作用,倒是可謂一舉兩得。”
“像你這五種草藥,加上這略微稀少的毒箭蘭,加在一起煉製,便可練出一顆紫宮丸,服下便可辟穀三日,通氣活血,排除一些體內病氣、雜質。”
鹿餘說着,洛北便看到那六種顏色不同的氣團慢慢凝結在一起,形成了一團拳頭大小的紫色膠狀物,在火團之中不停的改變形狀,越來越小,顯是越來越精純。
“沒有丹爐,這樣亦能煉丹?”洛北的臉上,不由得佈滿了驚奇的神色。
“我北陰門主修外丹大道,這煉丹手段,自然非你們蜀山所能相比。”鹿餘似是看出了洛北心中所想,冷冷的解釋,“不過我這懸空爐火的手段,也只能煉製一些方子簡單的丹藥,絕大多數丹藥對火候、時間,甚至煉製丹爐,盛放用具都有要求,卻是無法煉製。”
“原來煉製丹藥,也有這麼深奧的道理。”洛北一時倒是被鹿餘所說的話所吸引,忍不住說了這麼一句。
“外丹、內丹,只是功法不同,修到最後,還不是殊途同歸。”鹿餘看着那團慢慢凝結成丹的紫色膠狀物,冷冷笑道:“這煉丹道理,當然亦是深奧,複雜。就以這幾株藥草爲例,若是少了一味鎏丹木,煉出的丹藥便無任何功效,若是少了這味毒箭蘭,無法中和幾種虎狼藥性,吃下之後便會上腹下瀉,雖不至死,大病一場,卻是少不了的。便是煉丹時,投入藥草順序不同,便亦同樣對藥性有着極大影響。”
冷笑聲中,洛北突然看到鹿餘手中又多了一朵血紅色的奇花。
這朵血紅色的花朵大如碗口,有七瓣花瓣,靠近花芯處泛出黑色,花芯卻是透出紫色。
氣味芬芳濃郁,但一吸入鼻,洛北便覺有些頭腦有些昏。
“這又是什麼藥草?”
“這是丹毒花。”鹿餘將這朵血紅色奇花也丟入火團之中,“這丹毒花,可是又比毒箭蘭要稀少百倍,找來可是不易,這可便宜了丹凌生那老鬼了。”
“便宜丹凌生師叔,什麼意思?”
洛北只覺得鹿餘話外有音,頓時擡起了頭,目光緊緊的盯住了鹿餘。
“哈哈哈哈!”鹿餘驀然狂笑,血紅色的丹毒花瞬間氣化,紅色的氣團一融入紫色膠狀物之中,那紫色的膠狀物便變成了暗紫紅色,“那六味藥草煉出的,便是尋常不過的紫宮丸,但只要加這一味丹毒花,煉出的卻是一味絕世劇毒,尋常人觸之即死,不過像丹凌生那種修爲,應該還能堅持片刻。這味劇毒,我北陰門命名爲絕戶丹毒。”
狂笑聲中,鹿餘左手又飛快丟出一團白色蠟油,這團白色蠟油到了火團邊緣,便即融化,而此時那團暗紫紅色膠團亦已凝練,縮小爲拇指大小一丸丹藥,鹿餘雙手虛空一彈,火團憑空消失,暗紫色丹藥正好落入白色蠟油團中,爲蠟油密封。
“我做事恩怨分明,丹凌生滅我滿門,我便用我北陰門絕戶丹毒對付他。”前後不過兩炷香時間便已完成這丸丹藥煉製的鹿餘,盯着洛北,“我亦不爲難你,你只要將我這一丸丹藥交給丹凌生,說是故人給他的就好了。”
“你讓我幫你投毒?”洛北此刻終於明白鹿餘是何主意,馬上重重搖頭,“此事絕無可能!”
“你可想好?”鹿餘眼中暴出陰冷綠芒,附近方圓數十丈的溫度都似乎下降了幾分,“我在你面前暴露行藏,你也應該知道拒絕我是何後果,我也明白你是蜀山弟子,但我也不會讓你白白爲我做事。”
鹿餘捏着白骨念珠的右手從黑袍之中緩緩伸出,將一卷黑色的皮質典籍遞到洛北的面前,“這是我北陰門的北陰丹訣。其中有各種丹藥的煉製方法,從最粗淺的丹藥到最玄奧的丹藥都有。你們蜀山一千四百二十峰,光是這天燭峰,便有無數藥草,你學我丹訣,自己便可由淺入深,煉製丹藥。你們蜀山修煉的是內丹道法,外丹丹藥煉製,比起我北陰門卻是差了百倍,你若是修煉蜀山內丹法訣,再同時學我丹訣,自己平日煉製丹藥服用,內外相輔,進境必定是蜀山第一,我可保證,蜀山弟子,將來誰也比不上你!”
洛北悚然動容。
這對於任何人來說,都可以說是一個極大的誘惑。
而若是不答應這鹿餘,眼前便可能會有殺身之禍!
看到洛北似乎猶豫,鹿餘更是加重了語氣,重重的說道,“你可想清楚了,你剛入蜀山,那丹凌生的性命與你何干。你若是答應我,只要將這丹毒交給他,蜀山最多也以爲你被我相欺,也不會爲難與你,而你得了我這丹訣,將來成爲蜀山第一人,天下也便是屈指可數!”
鹿餘似是篤定洛北不會拒絕,但是讓他渾身一震的是,他卻看到洛北直視着他,搖頭重重的拒絕,“此事絕無可能!”
不可否認,洛北在那一瞬間,也覺得那是極大誘惑,亦明白眼下便是生死抉擇。
但在此時,回想在洛北腦海之中的,便只有原天衣的一句話,“我羅浮弟子,做事需不違本心!”
雖然進入蜀山爲時甚短,但要讓洛北去幫忙毒死一個自己的師長,以洛北的本心,卻是萬萬做不出來。
“你真想好了?!”鹿餘上前兩步,正對洛北,語氣冰冷的說道,“你真不願接受我的條件,將這絕戶丹毒交給丹凌生?”
洛北毫不畏懼的點頭。
“嗤”的一聲,一道紅芒射上空中,爆開爲數十道燦爛霞光。
看天色與那方向,已是丹凌生在令讓所有弟子回去集合。
仰頭看了一眼那道霞光,鹿餘又冷冷的垂下眼瞼,“既然如此,我這一丸丹藥也不能白白煉製,我再給你最後一個選擇,要麼你將這丸丹藥帶給丹凌生,要麼你便將這丸丹藥吃了吧!”
“我不會將這丸丹藥交給丹凌生師叔的!”洛北直直的看着鹿餘,“看你行事便知,丹凌生師叔滅你滿門,必定事出有因,你就算今日殺了我,蜀山也必定會爲我報仇!”
言語鏗鏘,骨氣錚錚!
此時的洛北,竟然是帶了幾分原天衣的傲氣!
羅浮從未有和人談條件的規則!
“好!好!好!”
渾身籠罩在黑袍之中的鹿餘,一連說了三個好,然後他便仰起了手,一手抓住洛北,洛北便渾身一僵,動彈不得,然後他便一手將他煉製的絕戶丹毒,塞入了洛北的口中!
藥丸一入口中,那蠟殼便即碎裂。
丹藥入口即化,洛北只覺瞬間一條火辣熱線,沿着自己的喉嚨直衝腹中。
“吼”的一聲,似乎有一團火在洛北身體之中爆開,隨着一聲遏制不住的慘呼,洛北的口中噴出一團紫黑色氣團,在渾身經脈之中瘋狂衝擊的藥力,一下子便將洛北衝得昏死身穿紫色道袍,頭用一根玄色的帶子隨意的紮在腦後的羽若塵,靜靜的佇立在一面極大的場地之上。
這面方圓數百丈的平整場地的地面竟然似乎全是金鐵所鑄,閃着幽幽的光澤,讓人一眼望去,就能感覺到金鐵特有的那種冰冷、堅硬與厚重。
這裡的地勢高度差不多正好與雲海齊平,以至於整個地面一寸,都漂浮着恍如白色輕紗一般的淡淡霧氣。
整個廣場上除了靜靜佇立的羽若塵之外,空無一物。但廣場四周,每隔二十丈便有一個巨大方鼎,鼎中燃起淡淡輕煙,味清香而煙淼淼不散。
廣場正北是一道百級階梯,這階梯同樣是金鐵所鑄,每一級上都有深深的溝槽作爲防滑和導水的作用,百級階梯之上又是一棟主體爲硃色的殿宇,一根根巨大的紅色硃紅色柱子支撐起黑色琉璃飛檐,朱黑相間,硃色爲主的殿宇前全部是白色的漢白玉圍欄,而這殿宇之後是一個陡峭的峽谷,這殿宇的後半部分便沒入峽谷之中,兩邊陡峭峽谷的映襯下,殿宇宛如蚌殼中的明珠,一道細細的瀑布又從一側的峽壁噴淋飛下,又爲這殿宇平添幾分靈動。
這個殿宇雖然沒有羅浮山腹中那座巨殿一般恢弘、大氣,但看上去卻亦是極其精緻、華美。
羽若塵一動不動的佇立在金鐵所鑄的廣場之上,慢慢的和整個蜀山的天地暮色連成了一體,不分彼此。就好像整個人都融入在了周圍的天地之中。
天人合一。
渾身上下,看不出有絲毫法力波動的羽若塵,也進入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突然,遠處一道紅線衝上了天空,散開爲數十道紅色霞光,那便是丹凌生施放的,召集弟子回去集合的飛焰符。
羽若塵突然微微的擡起了頭,望向那道散開的霞光。
這微微一動,羽若塵便從周圍的天地之中脫離了出來。
天人合一的境界被打破了。
“原天衣三十年前便已過了我現在的境界,我還是不如他。”靜靜的看着那道霞光的羽若塵,緩緩的嘆了口氣。
一道明亮的劍光忽的從天燭峰的方向衝來,遠遠的落到廣場上羽若塵的下。
“師伯!”
一襲黑色長袍,來人對羽若塵行了一禮,卻是那臉色一貫冰冷的斷天涯。
“你是不是覺得這方法對他們來說太過殘忍了些?”羽若塵對着斷天涯點了點頭,忽然說道。
“師伯你已知道我的來意?”斷天涯點了點頭,默然道:“人孰無過,他們未經磨練,貪生怕死已屬正常,或許給予機會,日後也能成爲蜀山中堅。”
“你說這些,當然不錯。”羽若塵溫和的看着斷天涯,又看着爲整個暮色籠罩的蜀山,“原天衣隕於崑崙,連敕勒宗都開了大梵天曼陀羅壁,以求自保。崑崙連日又有動作,昨日起廣收門徒,又派出上百精銳弟子出世歷練,我雖不知爲何,但大變已成,我蜀山已身處風口浪尖,非是我們殘忍,是天下大勢,已令我們不得不如此。”
羽若塵的聲音雖然溫和平淡,但斷天涯卻聽得出裡面充滿了殺伐慘烈,斷天涯依舊默然不語,但拳頭卻已忍不住微微捏緊。
“還有些日子,就是認劍大會了。”羽若塵卻忽然笑了笑,看着空空蕩蕩的廣場,“到時候這裡又會站滿我蜀山弟子,不知道這次會不會有誰會讓我們驚喜。”
頓了頓之後,羽若塵又微笑着說道,“每年,我們蜀山都會迎來這樣的日子,我只求,每年都可以站在這裡,看着這樣的日子。”
夜色中,放眼望去,遠處的天空,風捲雲動。
“我這是在什麼地方?”
洛北猛然坐起。
一絲清淡的陽光從漆成玄色的窗櫺中透入,竟然已是清晨。
“那個名叫鹿餘的黑袍怪客呢?難道是丹凌生師叔他們救了我?”
滿心驚疑的洛北看着這個空空如也,只有一條不知道什麼草編成的青黃色軟席,燃着一盤紫色盤香的房間,推開就在自己眼前的窗戶,卻是又猛吃了一驚。
窗外,是一片濃濃的雲海!
洛北所在的這間屋子,竟然是在一處懸空伸出的絕壁之上!窗外,便是萬丈深淵!
“咯吱”一聲,洛北推開了這間屋子的門。
門外是一個方圓十丈有餘的院子,院子的地面,便是天然平整的整塊山石。
院子四圍,都是如同洛北所在的這間一般的房間,重重疊疊,一共五層。
四圍五重樓宇,一律古樸厚重,正對着一面玄色大門的重樓之上,掛着一個長約四丈的牌匾。
“道法自然”
四個狂草大字,如若破匾飛出。
丹凌生便站在這四面重樓的中間,院子中央。
有着恐怖傷疤的丹凌生的臉看上去依舊是觸目驚心,讓人不由得心生寒意,但是他的雙眼之中,卻似乎多了一絲溫暖的神色。
“采菽?”
洛北推開門,有些愣的看着眼前這片他從未到過的地方之時,他現,自己隔壁的房門也正好在此時推開,和自己一樣滿臉驚疑神色的采菽,也用同樣的眼光看着自己。
“丹凌生師叔,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在天燭峰遇到了一名黑袍怪客,他說自己是北陰山的鹿餘…。”
就在底樓房間的洛北走了出來,隨即問站在他眼前不遠處的丹凌生。
但是丹凌生卻只是揮了揮手,讓洛北不用多言。
洛北和采菽站立在清晨的陽光中,忍不住互望了一眼,就在這個時候,四周的房間門,一個接一個的打開,其中有些還未打開的房間出了一聲噩夢般的驚呼。
“藺杭師兄!”
在走出來的人中,洛北一眼便看到了臉色有些蒼白的藺杭,當下便忍不住扯住了藺杭,偷偷的問,“藺杭師兄,到底生了什麼事?”
“不….不知道…。”藺杭有些驚疑,又有些茫然的搖了搖頭,結結巴巴的解釋,“我….我….我在天燭峰,遇到了一個人,他說他是北陰門的…。”
“什麼,你也是遇到了北陰門的?!”
藺杭的話雖然結巴,但是這句話卻有如在聽到的洛北和采菽心中,炸開了一個**桶!
“到底是怎麼回事?!”洛北忍不住霍然轉身,大聲的問丹凌生。
這一聲聲色俱厲,惹得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到了丹凌生和洛北的身上。
“如果你們不是蠢材的話,到現在也應該想通了吧。”丹凌生只是看了一眼洛北,便垂下眼簾,淡淡說道,“北陰門的人,又怎麼能偷偷潛入蜀山。這所謂的北陰門,只是對你們的一次考驗。”
“轟”的一聲,一片譁然!
洛北放眼望別人臉上的神色,便知道他們也定是和自己一樣,遇到了那所謂的北陰門的鹿餘。
“那未通過考驗的人會如何?”突然有人忍不住問了一句,洛北眼光掃及,是臉色同樣有些白的凌東山。
“他亦未答應向丹凌生投毒,藺杭師兄能在這裡,顯然也是…。”
洛北的腦海中才剛浮現出這樣的念頭,就聽到丹凌生冷冷的說道,“未通過試煉的,從今日開始,便不是蜀山弟子。”
“直接逐出師門!”
洛北的拳頭一下子拽緊,此刻人已全部聚集,但是他看到身邊連自己在內,總共也就剩下了六人,連紫玄谷都不在其中。
這些人的命運,可想而知。
“這責罰,是否太重了?”洛北忍不住便看着丹凌生,問道。
“太重?”丹凌生頭也不擡,默然道,“爲何你們會在這裡,他們卻不在?昨日你們才熟讀蜀山律例,難道不知,凡事貪圖利慾,參與殘害同門的一切,是蜀山大忌?”
洛北說不出話來。
的確,他找不出任何理由來反駁丹凌生。但是他的胸口,卻忍不住覺得有些空。
因爲他也和向羽若塵求情的斷天涯一般,恍然覺得,雖然有些人錯了,但亦是應該再給他們機會的。
“心懷仁厚,是好事。”
丹凌生的眼光又掃過洛北的臉龐,不帶絲毫感**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但你們修行久了,有所歷練,便會知道,修道,並不是架着劍光隨意在天上飛來飛去!蜀山有今日之成就,你們可知道,有多少前輩爲之形神俱滅!有時候只是一心之失,便會萬劫不復!”
“此次通過試煉者,授《大道直指翠虛訣》,我蜀山劍訣,舉世無雙,《大道直指翠虛訣》便是根本。”
“你們此次服下的丹丸,不是什麼丹毒,而是真正的玉凝丹。玉凝丹那最後一味藥草難求,從今日開始希望你們能和麪對那鹿餘時一般,堅守本心,否則的話,就算習得我蜀山訣法,亦必入歧途!浪費了我蜀山授藝,浪費了我蜀山這一丸丹藥!”
“洛北”看着丹凌生從懷中拿出那捲洛北曾在“鹿餘”手中見過的黑色皮質典籍,展開上面大道直指翠虛訣的字句,站在洛北身邊的采菽忽然輕聲的問洛北,“有一天,如果有人像鹿餘一般逼你害我,你會答應麼?”
洛北怔了怔,隨即搖頭,“當然不會。”
問他這個問題的途中,一直都未轉頭看他的采菽的嘴角卻在此時盪漾出一個笑容,輕聲道,“我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