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後的暑假,喬然和沐宸漸漸斷了聯繫,兩個人僅有的交流,是在班羣和8個人的微信小羣裡,偶爾就同一個羣聊話題說兩句話。
微信小羣裡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沐宸和喬然之間的不正常,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正常。沐宸原本就不愛在微信羣裡說話,常年潛水,偶爾冒泡,所以原本,他和喬然在微信羣裡的交流就不多。不過,大家明顯地感覺到,沐宸和喬然在互相迴避。如果其中一方在羣裡發消息了,另一方就會沉默一會兒,等其他人說了話之後纔會繼續發消息。
桀楷私下問過沐宸,是不是和喬然之間出了什麼問題,沐宸總是沉默,不回答,要不就是冷淡地說沒什麼,讓他不要瞎猜。
某一天,桀楷和沐宸相約打籃球,一番較量之後,桀楷大汗淋漓地癱坐在球場旁的長椅上,嚷嚷着要歇會。沐宸隨手扔了瓶水給他,也在長椅上坐下,漫不經心地看着遠方出神。
桀楷瞅了眼沐宸,裝作不經意地說:“這週末咱們幾個人一起吃頓飯吧?咱們八個人已經有兩個禮拜沒有聚過了,蘇褐、楚瀚那幾個戲精,天天嚷嚷着在家裡寂寞如雪。”
沐宸喝了口水,淡淡地說:“隨便吧,我都行。”
“那,你去問下喬然來不來唄?這丫頭最近都從咱們的微信羣裡消失了,幾天都不見她發個消息。”
沐宸捏了捏手中的礦泉水瓶,“你在羣裡呼叫她不就行了嗎?”
桀楷裝不下去了,拍拍沐宸的肩膀,“大兄弟,你也別跟我裝了吧,你和喬然之間到底出了什麼事?”
沐宸面無表情,“沒什麼事,你都問過好幾次了,煩不煩。”
“行了行了,鬼才相信沒什麼事呢。出什麼事情了你跟我說說,我幫你出出主意,別一個人硬憋着。”
沐宸沉默不語。
桀楷見狀,猶豫了一陣,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你是不是,和喬然表白被拒絕了?”
然後桀楷親眼看到沐宸手中的礦泉水瓶被捏扁,在巨大的壓強的作用下,原本被擰緊的礦泉水瓶蓋嘭的一聲飛了出去。
桀楷默默地嚥了口唾沫:大兄弟,你這就有點嚇人了。
沐宸依舊是一臉雲淡風輕,他若無其事地起身,把地上的瓶蓋撿了起來,和礦泉水瓶一起扔進了垃圾桶,而後坐下。
“我沒和她表白。”
桀楷不怕死的繼續湊過來問:“那難道是她和你表白,被你拒絕了?啊不不不,這種事不可能發生,除非你腦子被槍打了。”
沐宸瞪了桀楷一眼,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點變化,他臉色沉了沉,說道:“她也沒和我表白。”
桀楷真的是恨死沐宸這種能說一句話絕不說兩句話的習慣,你多說兩句把事情說清楚會怎樣啊?
桀楷抱着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心態,頂着沐宸冰冷的神色帶來的巨大壓力,繼續追問:“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沐宸看了桀楷一眼,那臉色冷的,讓前一秒還因爲炎熱的天氣而大汗淋漓的桀楷瞬間打了個寒顫。
“她有喜歡的人了,不是我。”半晌,沐宸終於開口。
這消息太勁爆,桀楷被驚得愣是半天沒說出話來。
沐宸將喬然和洛楓之間的事告訴了桀楷。
10秒鐘之後,桀楷終於緩衝完畢,他從椅子上蹦起來,來回走了兩圈,然後一個急轉身。
“我說,會不會是你弄錯了?喬然和洛楓,我怎麼覺得沒什麼苗頭啊?洛楓喜歡喬然都是有可能,但是喬然喜歡洛楓應該不至於吧?我怎麼總覺得她一直都在撮合莫琪和洛楓?大兄弟呀,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你要不要,親自去問問喬然,確認一下?你可是喜歡了她整整兩年,別說放棄就放棄啊。”
沐宸苦笑了一下,“有些事情,已經很明顯了。我又何必自欺欺人,抱着幻想去向她求證?最後只會讓我和她之間更加尷尬,可能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桀楷皺了皺眉。
“我覺得你還是跟她把事情挑明瞭說吧,畢竟現在都只是你一個人的猜測而已。”
沐宸不置可否。
“再說吧,我想想。”
桀楷嘆了口氣,重新坐下。
突然,沐宸出聲問道:“你和安心之間,你什麼打算?”
這次,輪到桀楷沉默了。
沐宸拍了拍桀楷的後背,不再多言。
在落日的餘暉裡,沐宸和桀楷各懷心事,一語不發,一個斜靠在椅背上,望着夕陽出神,一個垂眸看着腳下的籃球發呆。
8月初,沐宸走了,這一次來機場送他的,只有桀楷。
沐宸走後,喬然很努力地淡忘他,霍希、安心和莫琪,也儘量不在喬然面前提起沐宸。只是偶爾,和桀楷他們一起玩的時候,會有人無意間提到沐宸,說到他的近況。喬然會控制不住地去聽,然後,微笑着淡忘。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喬然的生活一如往常,只不過,那個有着低醇嗓音的人,從她的生活裡消失得乾乾淨淨,乾淨到喬然甚至生出一種錯覺,他似乎,不曾走進過自己的世界,他似乎,只是與自己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8月是收穫的季節,大家都陸陸續續接到了錄取通知書。喬然順利被S大的建築學專業錄取,莫琪則被S大的王牌專業——醫學專業錄取了,不過喬然沒想到的是,洛楓在填寫志願時,居然將M大放在了S大之後,所以洛楓也被S大錄取了,專業是S大的另一個王牌專業——經濟學。喬然還是挺開心的,畢竟以後又可以與莫琪和洛楓作伴。
霍希去了省內的名校H大,讀漢語言文學。安心和桀楷都如願去了X大,一個讀管理,一個讀土木工程。蘇褐以一分之差與D大失之交臂,最終被X大的計算機專業錄取了,錢淵則如願去了D大讀計算機,楚瀚去了W大讀給排水工程。
至於沐宸,他所有的志願報的都是M市的大學,最終被M大的法學專業錄取了。鬱霖則被M市財經大學的金融學專業錄取了。
鬱霖最終選了M市的學校,喬然並不意外。
這纔是沐宸無所謂她報不報M大的真正原因吧。只要鬱霖在M市唸書,其他的人在哪裡唸書,大抵都是不重要的吧。
喬然自嘲地搖了搖頭,總想這些做什麼。
9月初,喬然和莫琪、洛楓結伴去S大報道。高中生涯正式畫上了句點,開啓了人生的新篇章。
在經歷了最初的新奇之後,喬然發現,大學其實和高中並沒有太大的區別,每天依舊是按部就班的上課,只不過,沒有如山的作業天天壓着學生了,可自由支配的時間更多了。喬然參加了社團,認識了新的朋友,有了更加豐富的課外生活。
S大有兩個校區,老校區位於市區,新校區位於郊區新開發的大學城,幸運的是,喬然、莫琪和洛楓都在老校區就讀。莫琪學醫,每天都是滿課,用她的話來說,她不是在上課,就是在去上課的路上。洛楓和喬然則相對來說悠閒些,大一主要是上上公共必修課,專業課較少。雖然莫琪很忙,但是三個人還是約定好了每週至少小聚一次,公共必修課也儘量選同一個老師的課,沒課的時候也相約一起去圖書館泡館,所以三個人幾乎是天天都見面。在相互間的陪伴之下,三個人都很快適應了大學生活。
喬然依然和桀楷他們保持着聯繫,八個人的微信羣經常會有一波又一波的消息轟炸,大家還是像以前一樣聊的很嗨,只不過,沐宸越來越少在羣裡出現。
大一上學期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去了。寒假將至,同學們都陸陸續續買票回家,培優班的微信羣也是一天比一天熱鬧,大家開始討論着畢業之後的第一次班級聚會。
一學期沒見,喬然還是很想念高中的同學的,不過屆時肯定也會見到沐宸,喬然多少會覺得有點尷尬。
算啦,既然已經決定放下了,就不要總是扭扭捏捏,淡然面對就好啦。喬然暗暗對自己說。
班級聚會定在了小年夜的前一天,大家一起出資,包下了酒店的宴會廳,邀請了老師和大家共同聚會。雖然半年沒有見過面,但同學之間一點沒有生分,一見面就嘰嘰喳喳地聊了起來,說着自己在大學的趣事,宴會廳熱熱鬧鬧的,時不時傳出同學們的歡聲笑語。
喬然這次,還是跟沐宸坐在同一張酒桌上,和老師坐在一起。沐宸是班長,自然是要坐在老師這一桌的,喬然既是物理課代表,又是英語課代表,還和所有的老師都特別熟,自然也就在老師們的這一桌落座了。不過這一次,沐宸沒有坐在喬然旁邊,而是坐在了喬然的斜對面。喬然每次擡頭,都會不經意地對上沐宸幽深的眼眸,然後兩個人都有些不自然地微微側頭,迴避視線。
喬然原本以爲,自己已經淡忘了和沐宸之間的過往,但是當她再次和沐宸共處時,她才發現,埋藏於心底的那些情緒隨時都要噴涌而出。喬然努力保持着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像之前一樣大大咧咧地和同學開着玩笑,和老師說說笑笑。沐宸看起來也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陪老師們聊着天,時不時小酌幾杯。
喬然今晚也喝了點酒。先是敬了老師幾杯酒,而後又拗不過前來勸酒的同學,多喝了幾杯,現在感覺整個臉頰燙得都快燒起來了,她悄悄去了趟洗手間,用冷水衝了好幾次臉,才覺得臉上的熱度稍稍褪去了些。喬然轉身開門出去,沒想到卻恰好撞見了從對面洗手間出來的沐宸。兩個人均是愣了一愣,還是喬然先晃過神來,微微一笑。
沐宸看了看喬然緋紅的臉,知道她定是有些醉了,忍不住皺了皺眉,有些話未經思考就脫口而出,“怎麼喝這麼多酒?”
這話的語氣太親密,沐宸說完之後也自知失言,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只得尷尬地站着。
聽到沐宸這話,喬然恍惚之間有種回到了高中時兩人最親密的時期的感覺,她怔了怔,心頭涌過一陣酸澀。但她很快斂了斂神色,雲淡風輕地笑了笑。
“沒事,過會酒勁就過了。我先走了。”言罷,喬然便徑直離開。
沐宸看着喬然的背影,眉梢染上一抹蒼涼。
誰說時間可以沖淡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半年多了,即使相隔千里,沐宸也還是會時常想起喬然,想知道她在做什麼,想知道,她是不是偶爾,也會想起自己。原本沐宸以爲,隨着時間的流逝,喬然的身影會在自己的腦海中漸漸模糊,然而,今日,在人羣之中,他卻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來。站在盛裝打扮的女生之中,任誰看,都會覺得素顏的喬然格外的不起眼。但沐宸就是能在人羣中,一眼就看到喬然。她還是喜歡穿暗色的大衣,喜歡穿半高領的毛衣而不喜歡圍圍巾,出門的時候總是懶得揹包,把手機抓在手上,其他的什麼都不拿。不施粉黛的小臉白白淨淨,透着一絲清爽。她的眼睛裡依舊折射出俏皮的光芒,說到開心的事情時,笑眯了眼,眼角彎彎,讓人看了,也不自覺地嘴角上揚。
沒有了自己的陪伴,喬然的生活依然如故。想來,有洛楓陪着她,便也足夠了吧。
班級聚會一別之後,喬然和沐宸除了在桀楷組織的小型聚會上見過一次面,便再也沒有見面了。
大一下的某一天,喬然接到了安心的電話。她們倆經常通話,每次都能講上一兩個小時,各自說說近況,說說周圍的人和事,講講段子。不過這一次,喬然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安心有點怪怪的,她覺得安心總有點欲言又止。終於,在東扯西扯說了一些瑣事之後,安心小心翼翼地說:“然兒,沐宸和鬱霖在一起了。”
喬然感覺腦子轟的一下炸開。雖然她早就預想過這一天,但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她還是無法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樣,做到波瀾不驚。如果說自己不難過,那定然是自欺欺人。喬然麻木地握緊了手機,一句話也說不出。
安心昨天就知道沐宸和鬱霖交往的事情了。鬱霖和安心之前在班上是同一個小組的,關係一直處的不錯。不過上大學之後,也就慢慢地淡了聯繫,只是偶爾互相問候一下。昨天,安心看到了鬱霖發來的消息,說她和沐宸交往了。
安心的第一反應便是,喬然知不知道這事?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她?安心匆匆和鬱霖說了句恭喜,便開始糾結要不要給喬然打個電話,看看她那邊是什麼情況。
安心知道喬然喜歡沐宸,暑假時那個一臉失落地跟她說原來沐宸並不喜歡自己的喬然讓她心疼,她不知道,喬然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沐宸和鬱霖的事,如果喬然不知道,她覺得,還是有必要告訴喬然,儘管她明白,這會讓喬然很難過;但是如果喬然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那自己再跟她說一次,豈不是在傷口上撒鹽?
安心糾結了一晚上,然後主動發了消息給桀楷,問他知不知道沐宸和鬱霖交往的事情。
桀楷說,他也是剛剛得知這個消息,挺驚訝的。他還讓安心先不要隨便跟其他人說,因爲沐宸比較低調,目前除了自己和安心,也就只有蘇褐他們幾個知道這件事情。
於是安心思前想後,還是決定打電話給喬然告訴她這件事情。當她小心翼翼地說出這個消息時,喬然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沉默了。
看來,她事先並不知道。
安心很心疼喬然,喬然對沐宸的喜歡,她早就明瞭,原本她也以爲,沐宸和喬然在高中畢業之後就會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但卻沒想到,暑期的某一天,喬然突然告訴她,沐宸喜歡的人其實是鬱霖。
安心當時就覺得難以置信,她問喬然,是不是弄錯了?是不是有什麼誤解?要不要找沐宸當面談清楚?喬然搖着頭,紅了眼眶。安心見慣了喬然大大咧咧的樣子,那還是第一次看到喬然紅着眼眶。安心有些手足無措,只能輕輕地抱了抱喬然,拍拍後背安撫她的情緒。事後,安心也發現喬然和沐宸之間越來越冷淡,雖然她一直無法相信沐宸喜歡的人是鬱霖,雖然她很想替喬然向沐宸問個明白,但是畢竟這是沐宸和喬然之間的事情,她身爲喬然的好朋友,卻也不好插手,便一直按兵不動。沒想到,如今卻聽到了沐宸和鬱霖交往的事情。
安心嘆了一口氣,看來,一直以來,他們真的猜錯了沐宸的心思。
喬然這邊久久沒有出聲,安心囁嚅道:“然兒,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這些事情早就過去了,咱們班終於有了班對,挺好的呀。”喬然極力剋制着情緒,故作輕鬆地說。
“呃,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應該把這個事情告訴你。算了吧然兒,隨它去吧,我們家喬然這麼優秀,值得更好的。”安心認真的說。
“那當然啦,哎呀不用擔心我啦,我纔不是那麼放不下的人。沒事,我不是還有你嘛,大不了咱們倆湊合湊合一起過得了。”
安心忍俊不禁,“你放下了就好。我家喬然這麼優秀,咱倆就別湊合湊合了,直接一起過唄。”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安心再三確認,相信喬然是真的沒問題之後,才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後,喬然還是紅了眼眶。
再見了,沐宸。
以後,就真的是陌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