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夜裡,天色將明。鐵木真一家尚沉睡在夢鄉里。昨日晚間,鐵木真兄弟與博爾術、者勒篾趁着月光練兵,練得晚了,因此貪睡未醒。
忽然,老女僕哈黑琴大聲喚醒了一家人:“起來啊,我聽見馬蹄聲震撼大地,快起來啊!”
全家人都起來了,衝出營帳,這時遠處急奔的馬蹄聲更近更響了,情形十分緊迫,千百敵人像龍捲風一樣刮過來了。
一家人驚起時以爲是泰亦赤兀惕人又一次偷襲,等到衝出帳外才知道這一次不是泰亦赤兀惕人,而是篾兒乞惕人,因爲已經能夠聽見了來敵的吶喊,他們在高呼要奪走新婦孛兒帖,殺死鐵木真報仇雪恨!
鐵木真立即意識到這一次是篾兒乞惕人的復仇,當年父親曾搶奪了他們首領之子的新婚妻子,就是他現在的母親訶額侖,事隔十八年,篾兒乞惕人把這筆賬記在了他鐵木真的身上,趁他新婚來擄奪他的妻子。
此時情勢危急,敵人眨眼便到,好在他們是從一個方向襲來,未形成包圍之勢。鐵木真在這種時候表現出了非凡人能做的果決,當時鐵木真家裡只有九匹馬,鐵木真讓母親訶額侖抱着幼妹鐵木侖上了一匹馬,他自己與兄弟拙赤哈撒兒、別勒古臺、哈赤溫、鐵木格以及忠心耿耿的博爾術和者勒篾各騎一匹,此時還剩下一匹馬,鐵木真又讓這最後一匹馬空身作爲自己的“從馬”以防不測,鐵木真毫不遲疑地率領母親兄弟等倉惶向來敵相反的方向逃走了,卻扔下了其餘的人自行逃生,包括自己新婚妻子孛兒帖在內。
此時暗夜將曉,孛兒帖眼睜睜望着鐵木真等遁入了黎明前的黑暗裡,而背後敵人的火把已映紅了半邊天。可憐的孛兒帖流着淚,心中暗怪鐵木真無情,卻莫可奈何。
忠誠的老女僕哈黑琴,急急讓孛兒帖躲進一輛牛車裡,然後趕起牛車向曠野裡逃奔。但是走不多遠,天就亮了,被追兵一眼發現了牛車,騎馬趕上來。
篾兒乞惕人圍住牛車,喝問哈黑琴車中拉着什麼東西,忠誠的老女僕仍然堅持說這是一車羊毛。但篾兒乞惕人只掀開了車簾,就看到了坐在車中驚恐流淚的孛兒帖。他們馬上猜到這個美貌的年輕女子就是鐵木真的新婚妻子。
首領見捉住了鐵木真的妻子,大喜,命一部分人馬擄了孛兒帖迴歸部落,又帶另一部分人繼續追趕鐵木真。但這樣一經遲延,耽擱了時間,鐵木真已經跑遠,逃進了不兒罕山的叢林裡。
篾兒乞惕人繞山三週沒有尋到鐵木真一夥,此時天光大亮,追兵懼怕鐵木真等弓箭厲害,不敢冒險進山搜捕,又因爲擄得了鐵木真妻子孛兒帖,報仇的目的已經達到,便撤兵回營了。
可憐的孛兒帖的遭際非常屈辱,篾兒乞惕人擄得了她之後,就將她配給了也客赤列都的弟弟赤勒格兒做妻子。這個也客赤列都,就是當初被也速該奪走了新娘訶額侖的那個青年。篾兒乞惕人將孛兒帖強行配給他的親弟弟爲妻,也正是體現了復仇的願望。
在這件事上,鐵木真的做法有欠光彩,各種史籍客觀地記述了鐵木真在危險來臨時丟下孛兒帖的經過,未加評論,也沒有較爲明確地闡釋當時鐵木真這樣做的理由。有人曾經爲鐵木真開脫,認爲是因爲馬匹不夠鐵木真才丟下孛兒帖的,但這種理由顯然並不充分,因爲當時鐵木真執意要帶一匹“從馬”,就是他一個人佔了兩匹馬,這才造成孛兒帖沒有馬騎,當時鐵木真完全可以把這匹從馬給孛兒帖騎,但是他沒有。從這個事實來看,只能說是鐵木真在危急關頭無情地十分狠心地拋棄了孛兒帖。
現在我們可以分析一下年僅十七歲,還是一個少年的鐵木真這樣做的目的,他爲什麼要在那種危急關頭拋棄新婚愛妻?瞭解了這一點,有助於我們更深刻地認識鐵木真這個人物。
鐵木真拋棄孛兒帖的理由,有三種可能:
第一種可能,備從馬逃生。這是最直接的理由,十七歲的少年鐵木真,對於被泰亦赤兀惕人擒獲的遭遇記憶猶新,心有餘悸,所以當又一次類似的危險來臨時,他不顧一切地首先要保證自己安全脫險,因此他執意要爲自己備一匹從馬,以便在逃跑中坐騎一旦出現意外比如被追兵射殺或是奔馳中受傷時,他仍可以騎上從馬逃生,那時蒙古草原上的貴族和重要將領在戰陣或逃跑中預備從馬是常見的事。而正是由於鐵木真佔有了兩匹馬,所以這些人中就必須有一個人得不到逃生的馬匹而被丟下。十七歲的鐵木真在片刻之間便做出了決斷:不能丟下母親,也不能丟下兄弟,他還要靠兄弟們打天下,也不能丟下搏爾術和者勒篾,他們現在雖然是家僕的身份,但卻是他未來事業的基石。那麼,只有丟下孛兒帖了。
儘管愛妻孛兒帖對於鐵木真也很重要,他十分喜愛她,但是鐵木真此時不顧一切地要保證自己的安全,他不能再重蹈幾年前的覆轍,並且此時的鐵木真已經望見了輝煌事業的曙光,他不能讓自己有半點閃失。在這種危急關頭,鐵木真首先選擇自己,其次選擇事業,因此不能丟下博爾術等,但卻可以拋舍妻子。
這是第一種可能,也是最直接的,史書上大約是傾向於這一點。
第二種可能是,爲了延緩追兵,這出發點同樣是爲了保護鐵木真自己。因爲他知道,篾兒乞惕人此番的目的是要擄取孛兒帖以復昔日之仇,他如果帶同孛兒帖逃亡,敵方肯定會窮追不捨,直至將他們擒獲。所以他有意丟下了孛兒帖,將她留給篾兒乞惕人,這樣篾兒乞惕人達到了擄取她的目的,便不至於一定堅持到底要加害鐵木真,可以說這裡鐵木真捨棄妻子以換取自己的安全。事實上也正是如此,篾兒乞惕人捉拿孛兒帖時,延緩了對鐵木真一夥的追擊,並且後來鐵木真逃進了不兒罕山的叢林中,篾乞惕人也只是“繞山三週”之後,便收兵了。而沒有像當年的泰亦赤兀惕人那樣圍他個十日十夜。
還有第三種可能,那就是爲了向脫斡鄰勒求兵。如果說前兩種可能反映了鐵木真性格上的堅強與心狠(能做到捨棄所愛也是一種堅強),那麼這第三種可能則反映出了他的不凡的雄才大略。
也許這有些不可思議,年僅十七歲的鐵木真,能夠在那種十萬火急的危急關頭於片刻之間籌劃出如此高明的策略,利用妻子孛兒帖讓篾兒乞惕人擄奪而去這件事而向盟友借兵?這會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所能做到的嗎?這確實令人存疑。但是我們也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鐵木真不是一般的人啊。
事實上,正是由於孛兒帖被篾兒惕人擄走這件事,給了鐵木真前往脫斡鄰勒處借兵的理由,後者剛剛答應過鐵木真要鼎力幫他。而這次借兵復仇,則是偉大的成吉思汗一生軍事生涯中發動的第一次戰爭。
至少在客觀上,孛兒帖的被搶,使鐵木真極爲迅速地、奇蹟般地統帥着平生第一支軍隊出現在蒙古草原上。
試想,如果沒有孛兒帖,鐵木真缺少借兵的理由,那麼至少,他建立起自己的軍隊的時日不知要向後推遲多久。
美麗的孛兒帖被擄後的情況,史書中有意留下了一段空白,這大約是爲了替成吉思汗遮羞,而隱諱了,史籍只告訴了我們,孛兒帖被配給了赤勒格兒爲妻,當九個月之後,鐵木真擊敗了篾兒乞惕人,重新奪回妻子時,孛兒帖恰於此時生下一個男孩。這個取名拙赤的男孩,就是成吉思汗的長子,但他的血統十分可疑。
在這件事上,鐵木真同樣表現了偉人的胸懷。重奪孛兒帖之後,鐵木真對孛兒帖依然恩愛如初,毫無嫌棄。後來孛兒帖成了蒙古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