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雄躊躇滿志,引軍行到一處狹窄小巷,忽聽一聲大喝:“鍾雄鼠輩,本將在此等你多時了!”
鍾雄吃的一驚,見前面密密麻麻涌現出無數兵馬,兩側的屋頂,也冒出許多弓箭手,彎弓搭箭,一眼看去,不知有多少兵士。
鍾雄見對方陣中一員大將拍馬而出,威風凜凜,正是涿郡上將薛萬均。
“不好,中了羅藝計了!”鍾雄不是蠢人,知道地形對自己很是不利,強行衝的話,只是頭上的一輪箭雨,便能讓自己損失近半人手,哪個曉得羅藝在此佈置了多少兵馬,萬一僵持不下,引來涿郡留守的大軍,自己這兩千人,斷無生還之理,當即暴吼一聲:“後隊改作前隊,原路殺出去!”
軍隊剛剛掉轉過頭,身後殺聲四起,一員悍將打馬而出,正是涿郡上將薛萬徹,舉馬鞭指着鍾雄喝道:“鍾雄庶子,安敢造反,速速下馬受降,不然刀槍無眼,玉石俱焚,休怪我等不念袍澤之情。”
鍾雄見道路狹窄,己方進退無路,均被堵死,上面亦佈下了無數的弓箭手,就算勉強一拼,也斷無勝理,只得長嘆一聲,放下了手中馬刀。他身邊的部將見他如此舉動,知他已無決戰之心,急勸道:“將軍,我軍尚有一拼之力,斷不可失了決心!我等願助將軍死戰,萬死不辭!”
鍾雄猶豫了片刻,慨然長息:“我本欲與諸君共享富貴,不意天不助我,豈與諸君共死哉。”言罷,獨自出陣,對薛萬徹叫道:“薛兄,你我份屬同僚,今日我出首受死,饒過我麾下將士,可否?”
薛萬均遲疑了一下,朗聲喝道:“鍾雄,你舉兵反叛,罪過不小,此時還望免罪麼!”
鍾雄哈哈一笑:“休要羅嗦,鍾某十幾歲便馳騁沙場,豈是畏死之輩,今日甘願一死,求脫我麾下將士。薛萬均,我的兵馬戰力如何,想來你也清楚,真正火併起來,你的人馬也絕不能全身而退,至少要傷亡一半。你爲將多年,權衡利弊的事,想來也不需我教了吧。”
薛萬均深知他並非虛言恫嚇,鍾雄的左軍,的確戰力不俗,自己雖佔據優勢,真的打起來必然受損菲輕。涿郡武將的地位,一向是與軍隊的強弱息息相關的,羅藝大公無私,不講私情,因而諸將領都把麾下的軍隊視爲命根子,磕不得,碰不得,很少有剋扣兵糧軍餉的事發生。
薛萬均心憂經此一戰,實力受損,會有損自己在涿郡的排位,思量片時,說道:“你稍安勿躁,我派人去請示留守大人,你且先讓兵士繳了械。”
鍾雄笑了笑,搖了搖頭:“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麼,放下兵刃,好任你屠殺。薛兄,你也是有名的戰將,老大的人,說這樣癡話!”
薛萬均默然半晌,不再咄咄逼人,若能不死一兵一卒瞭解此事,再好不過,畢竟都是涿郡一脈的軍隊,便是血拼出個上下高低生死存亡,也無光彩。遂先壓下局面,派心腹飛騎去請示羅藝。
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傳訊的回來了,跟他同至的,還有羅藝本人。
“羅藝!鍾雄在此!”
羅藝面無表情,催馬穿過三軍,抵達陣前,默默的盯着鍾雄。
兩人目光相撞,似乎激起了無限火花,千言萬語,不言自明。
“殺我,放過我的人。”鍾雄將手中長矛,腰間佩劍,背上弓箭,先後擲在地上,爽朗一笑:“羅藝,你我恩怨,今日可以兩清了。”
羅藝怔怔的看着他,良久,將手一揮:“拿下!”
鍾雄背後衝出一將,怒吼道:“羅藝休得猖獗,看某家來取你性命!”
那將戰馬尚未完全發力,屋檐上的弓箭手亂箭齊發,生生將他射成了一個刺蝟,人馬俱死在地,左軍將士,無不膽寒。
“誰也不準動!”鍾雄目呲決裂,吼道:“今日之事自雄起,由雄終,不幹旁人事。”喊罷,直視羅藝,目不轉睛。
羅藝淡淡說道:“押下鍾雄,左軍繳械,回營聽候發落。羅藝在此立誓,絕不枉殺一人。”
鍾雄笑了一笑,勒過馬頭,對心驚膽戰的左軍喝道:“聽我號令,放下兵刃!”
左軍將士雖勇,一則事出反叛,名不正言不順,缺乏必死之心。二則形勢不利,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拼命也使不上力,空自着急,濟不得事。聽鍾雄發下號令,如釋重負,整齊劃一的將兵刃堆放在左腳邊。
羅藝見左軍繳械,當即令薛萬徹將這兩千人馬押回左軍營寨,令薛萬均將鍾雄押至大營,待羅雲婚事完畢,再做區處。
鍾雄毫不畏懼,談笑自若,行動一如平常。
羅藝目送他身影越走越遠,不由得長長的嘆了口氣,自回府中,招待賓客去了。
羅雲那邊,還在熱熱鬧鬧的迎娶新娘。
當時,還沒有花轎迎娶新娘的風俗,把轎子運用到娶親上,最早見於宋代,在此之前,無論官民,都用馬拉車輦迎娶新娘。羅雲娶得嬌妻,心情愉悅,自是要打破俗規,親自設計了一款花轎,做的精益求精,色彩鮮豔奪目,一看上去,便有種喜氣洋洋的質感。
到得葉府門前,早見葉蕭等人在門口笑吟吟的等候,羅雲連忙上前見禮,兩下寒暄了多時,才進府到了堂上。
羅雲跪在地上,給老丈人葉蕭磕頭,行過稽禮。古時的禮數不比後世,磕一下就算了,需磕頭至地多時,纔算完禮。
行禮後,葉雪梅從房裡走到東階上,到了葉蕭面前,葉蕭板起臉來,告戒道:“雪梅,今後要時刻小心恭敬謹,相夫教子,孝敬公婆,作一個賢妻良母,你當謹記在心,片刻不得或忘。”
葉雪梅穿着鳳冠霞帔,冠上垂下絲穗遮面,端的是俊俏無比,媚態天成,低頭恭敬的說:“父親教誨,女兒謹記。”
葉蕭點點頭,將一件絲衣遞給她,作爲告戒的證物。
葉雪梅接過來,又走到西階上她母親面前,葉母給她在腰間繫上一條帶子,並接上佩巾,正容告戒道:“今後需當勤勉恭敬,聽丈夫的話,不可忤逆公婆。”
告誡完了,葉雪梅才羞答答的隨着羅雲下堂來到大門口,披上御塵的外套,坐上了花轎。
那時,四人擡的花轎迎親,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葉雪梅雖高傲,見羅雲獨出心裁,心下也是歡喜。羅雲將幾名悍將都留下來,陪伴葉雪梅,以防意外,自己只與侯君集先行回去,還要到自家門前迎候新娘呢。
這一來,便看出親疏遠近來了,侯君集被張善相搶白了多次,這回終於找回了面子,洋洋得意,對着張善相只是冷笑。羅雲這時也看出其中有蹊蹺來了,只是婚事當前,顧不得許多,只能等以後再慢慢調解了。
葉雪梅坐進轎子裡,即刻向羅府進發,最前面是軍士開道,剛經歷了一場刺殺,這些兵士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稍有疏忽,行軍時的氣勢,登時燃了起來。緊隨其後的是執事的、掌燈的、吹鼓奏樂的,人數衆多,浩浩蕩蕩,一路上吹吹打打,喜樂呈祥,好不氣派。
羅雲與侯君集趕到府中,見偌大的一個羅府,張燈結綵,從屋裡到院落裡,擺了七八十桌,還嫌座位不夠,許多人都是站着的,相互寒暄,應酬,耳朵裡盡是鬧哄哄的聲音,七嘴八舌的,一句也聽不真切。
有人一眼看到羅雲,大聲叫道:“大夥靜靜,新郎官到了!”
那些喧鬧的人,都靜了下來,打眼去看他。
羅藝早已換下了盔甲,臉上堆着笑,拉着羅雲,給他引薦在場的前輩,叔伯,羅雲不住的說些久仰的話,臉上始終掛着麻木的笑,這些個人,放到歷史上,狗屁不是,當下卻都得刻意的結交,一個也得罪不起。
到了一桌商賈面前,這些都是北方喊得出名號的鉅商,一擲千金不帶皺眉頭的,羅雲深知打仗打得就是銀子,今後花錢如流水的事不在少數,卻是不能怠慢了這些人,一個個的寒暄。那些商人曉得自己地位卑微,不敢仗恃着家財萬貫,稍露傲慢,人人恭謹,個個低眉順眼,並不惹人嫌惡。
忽有一個衣着華麗白髮蒼蒼的商賈,名叫趙天,起身舉杯道:“小人敬公子一杯。”
需知這還不是飲酒的時候,夫妻尚未拜堂,哪有新郎先醉倒了的道理,旁邊的人都皺眉看他,覺得他不近人情,多此一舉。
羅雲見那人尷尬,便端起一個杯子,在裡面斟滿了酒,笑道:“長者賜,不敢辭也。”
趙天滿臉陪着笑,連連的欠身:“小人祝公子一命嗚呼,早早歸西。”
羅雲聽了這話,已覺得不對,急要退時,趙天臉上換了一種顏色,猙獰肅殺,袖中甩出一把短劍,直刺他的咽喉。
羅藝在旁邊看的分明,伸手去截,豈知那人手上功夫十分了得,輕輕巧巧的避了過去,羅雲只叫得一聲:“有刺客!”短劍已到眼前,他也顧不得面子,蹲下身,就地一滾。趙天如影隨形的跟了上去,舉劍就刺。
千鈞一髮之際,耳邊傳起一聲春雷般大吼:“賊廝接我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