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雲兄弟大咧咧的走進屋,旁若無人的闖進去,大聲喝道:“孃親,孩兒今日玩得很是不爽,據說***來了新姑娘,姿色過人,明日還要去嚐嚐鮮。”
羅母大驚失色:“你,你是何人?你,你是雲兒!”
羅雲滿嘴的酒氣,薰得羅母側頭閃避,見狀笑了笑:“孃親,你怎麼糊塗了,連孩兒也不認得,我羅雲,那可是……”說到這裡,再也講不下去,只因他見到陪着羅母說話的女子,並不是那日驚嚇到他的絕醜女人,卻是與羅雲對打,倒在地上的那美豔女子。
這時,屋裡除了羅母與葉雪梅,還有幾個服侍的丫鬟,都眼巴巴的盯着他,一臉的錯愕。
羅雲呆了半晌,苦笑一聲,對那美麗女子問道:“你,你就是葉雪梅?”
“只我便是。我只道做出將進酒那般詩作的男人,定然風度翩翩,不同俗流,沒想到今日一見,卻是這樣一個光景。雪梅豈肯將終生訂在如此男兒身上,伯母,這婚事,還望伯父伯母再覓賢淑,配給二公子,雪梅卻是不敢高攀。”
葉雪梅的眸子裡,流露出深深的失望,如不是怕失禮,恐怕早就拂袖而去了。
羅雲這時也慌了神,若新娘果然是此女,此生夫復何求,如今這場鬧劇,真不知怎生收場。
羅雲附在他耳邊,小聲細語:“哥,你只怕是搞錯了,這女子生的不醜啊。”
羅雲沒好氣的說:“我自然知道,你快想個彌補的法子,我娶不得此妻,生而何歡,真真了無生趣了。”
“哥,你快恢復本來面目。”
“只怕來不及了。”羅雲見葉雪梅與母親告了聲罪,轉頭就要走,顧不得許多,一把扯住她右臂,急道:“姑娘慢走。”
葉雪梅美眸圓瞪:“男女授受不親,請公子自重。”
“罷了,罷了。”羅雲鬆開她胳膊,仰天長嘆一聲,憂鬱的說道:“羅某一片癡心,只可惜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你走吧,便讓羅某獨自一人,在無邊的黑夜之中,惆悵獨醉。你走吧,切莫回頭!”說着,想要擠出兩滴淚水來裝扮氣氛,偏偏一滴也不見往外出,狠了狠心,背過身,對羅成打了個眼色。
羅成何等聰明,聞絃歌而知雅意,沉沉的點點頭,走到他近前,右拳隱蔽的揍在他小腹上。
羅雲悶哼一聲,只覺得身子被巨大無匹的力道所衝擊,內臟一陣翻滾,險些吐了出來。這疼痛,就算用棍子狠命的抽打,也絕沒有這等撕心裂肺的疼法。他轉過身時,已是淚流滿面,眼神之哀傷,簡直慘絕人寰。
葉雪梅見他如此神情,爲之深深震撼,低聲道:“你做什麼?”
羅雲見把她穩了下來,鬆了口氣,柔聲道:“羅某,一生之中,別無所求,只求與卿共結連理,相伴一生,於願足矣。”
葉雪梅癡癡的看着他,目不轉睛,久久,冒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我怎麼看你很是面熟,似是在哪裡見過一般。”
彷彿一道閃電劈在頭上,羅雲呆了良久,強顏笑道:“怕是在夢裡相見吧。”
葉雪梅用心去想,一時片刻,再記不起。那日羅雲與羅成都蒙着面紗,雖是當面見着,倉促間亦是認他不出。
羅母見羅雲尷尬,一言難發,便上前去勸,羅成是個小孩,也撒嬌般勸她回心轉意。葉雪梅雖然與尋常的女子不同,飽讀詩書,練過武功,頗有見識,到底也是個隋朝的女子,不可能如後世一樣行止輕率,不計後果。她適才拂袖而去,言語中吐露悔婚之意,已是大大的失禮,再鬧將下去,連她父親葉蕭也要顏面無存,只得忍氣吞聲,坐了下來。
羅雲這才鬆了口氣,在羅母的催促下去洗漱,換了身衣服,裝扮乾淨後重新進來敘話。葉雪梅見他整潔之後,雖算不得風流倜儻,卻也相貌堂堂,體態雄壯,心中雖仍有些不甘與怒意,卻是已接受了這個未來的夫君。
兩人未曾婚嫁,自不會深入交談,隨便說了些閒話,羅雲刻意的強迫自己表現出彬彬有禮的一面,談吐頗爲得體,使得羅母與葉雪梅均對他刮目相看。
過了片刻,羅雲告退,又去與葉蕭敘話,他這時一心一意要把葉雪梅娶回家,說話注意了不少,那些得罪人的瘋言瘋語,一句也沒有再說,兩家交談甚歡,吃了晚飯,葉蕭才攜女兒回府。羅藝提出讓兒子送上一程,葉蕭婉言謝絕了,羅藝終究不放心,還是派了尉遲南,領了一隊精騎開道,衛護。這個節骨眼上,什麼事都要提前佈防,一旦出了事,就後悔莫及了。
羅雲目送着人走的沒了蹤影,便與父親回到書房,討論婚禮那日如何佈防。
羅藝是征戰多年的武將,麾下有一支勁旅,人數在兩萬左右,本來有兩萬五千萬人,從北平調到涿郡時,被上面藉故抽調走了五千人。軍隊分爲三塊,羅藝自領的中軍,是最爲精銳的,有悍將尉遲南,南延平,北延道,薛萬均,薛萬徹,羅雲等,戰力之強,號稱不敗之師。河北名將鍾雄分管左軍,部卒多驍勇,頗有異族流亡參軍,雖軍紀略差,戰力毫不遜色,有六千人之多。儒將張公謹掌右軍,軍五千,戰力次之,遇戰常擔任清道夫之責,或剿滅地方盜賊,小股叛亂,不爲主力。
另外,還有一部分府軍。衆所周知,府軍的作用,在於防禦守城,平定盜賊和小規模的反叛,真正的大戰場是上不去的。
羅藝升到留守之後,兼管軍政,刻意的淡化了府兵在涿郡的作用,悍卒皆劃入自己的私軍之中,以老弱夾雜府軍之內,平日裡任其自由行動,不加限制,不與訓練,允許其自理田耕,當然,上面派發的兵糧俸祿,羅藝也大多中飽私囊了。
府兵沒有了軍事訓練與決戰沙場之苦,雖收入微薄,比之尋常百姓,好歹多了點進賬,自然不會反對。
此次羅雲大婚,北方許多名士大儒,豪富巨賈,高官顯要,都會趕過來參加婚禮,這安全防衛的工作,尤其顯得重大。
羅雲分析着涿郡兵馬的優劣,見到鍾雄的名字,十分陌生,從來不曾聽過,便詢問起來。
羅藝感慨的說:“鍾雄本是我童稚之交,無比豪傑。當初與突厥交戰時,他曾以百餘人,擊破突厥兩千騎兵,威震一時。只不過……”
“只不過怎樣?”
“他與我頗有點怨隙,直到今日,不能化解。”
羅雲聽了,悚然一驚,以他現在麾下的這幫人,盜賊刺殺,並不放在眼裡。但要是裡應外合的話就截然不同了,而這個內鬼若還是涿郡軍方第二號人物,那就太危險了。
羅藝有些惋惜的說道:“鍾雄生有二子,長子鍾飛,天資聰明,有過目不忘之能,武藝也很過得去。大凡人恃才傲物,難免不守城規,疏狂成性。當初在北平與默刺爲敵時,全軍誓師討賊,獨有羅飛喝的爛醉,姍姍來遲,當時已是十萬火急,我爲肅軍紀,一怒之下將他斬首示衆。鍾雄百般替其子討饒哭求,我只怕軍心渙散,遂一意孤行,斬了鍾飛,從此與鍾雄的關係急轉直下,漸漸的淡漠了。”
“怕不只是淡漠了。”羅雲倒抽了一口涼氣:“殺子之仇,不同其他,我想鍾雄這些年來,日日夜夜,所思所想無非報仇二字。這次婚禮,不可不防啊。”
羅藝微微一笑,擺了擺手:“雲兒,人心還不曾如此險惡。我雖斬了他兒子,那是他違犯了軍法,我何錯之有?鍾雄是在沙場上九死一生出來的人,最是懂得軍紀二字,千金不易。他或有怨懟之心,卻萬萬不會是非不分,對我報復。”
“人心本就如此險惡。”羅雲長吸了口氣:“父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鍾雄不是無關緊要之輩,他麾下有六千勁卒,當真亂起來,後果不堪設想,還該早作防範爲是。”
“我總覺得你未免多慮,既然你說了,可有什麼主見?”羅藝原無猜疑之意,見他說得鄭重,因而有此一問。
羅雲想了想:“還該尋個法子,把他兵馬調出城去。此外,即日起派遣暗哨,盯着鍾雄一舉一動,我料定他絕不會獨自行事,必有外謀。”
羅藝沸然喝道:“我戎馬一生,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未曾監視過任何部將,今日也不例外。鍾雄好歹是你長輩,你也不該如此無理取鬧。”
羅雲險些瘋了:“父親,這是什麼時節,你只說話取笑,他是個長輩我就任他奪了項上首級不成?”
“老爺,你不要惹雲兒着急了。”羅母從內室笑盈盈的走了出來。
“孃親,你都聽見了,我說的有無道理,父親便是聽不進去。”羅雲氣急敗壞的跑到羅母面前,撒起了嬌。
雙親都笑了起來。羅母摸着他的額頭,笑道:“雲兒,你父親和你玩鬧,他豈不知鍾雄狼子野心,日日都有提防,難道這樣緊要的日子,反而放任不理。”
羅藝捋着鬍鬚,面含笑意,拍了拍羅雲肩膀:“孩兒,你如今想事情,確是比從前周詳了不少,曉得要嚴防死守,盯緊內部,比從前進步不小。只是這莽撞的脾氣,還是不曾變得,你記得,要成大事,最緊要的一點,當喜怒不形於色,莫讓旁人抓住你的破綻。須知人心難測,逢人但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
羅雲這才知道,羅藝是在藉機考察他,又好氣又好笑,但字字句句,都進了心裡。他穿越以後,遊戲人生,任意妄爲,幾乎忘了自己乃是羅藝之子,今後還要入官山宦海,與那些個成精的老傢伙打交道。再往後,羣雄並起的年代,更是爾虞我詐,以自己現在這副德性,卻是不足以應付接下來風雲突變的時局。
不過,這說着正事呢,考察兒子也得分個場合不是?
“放心,鍾雄畢竟與我有殺子之恨,我不會掉以輕心的,當年默刺殺我愛子,我恨他入骨,日日夜夜,所思所夢,都是要滅他復仇。父子之情,人所共之。鍾雄之怨恨於我,與我對默刺的恨,如出一轍。仇恨既已種下,便不可能再化解。”羅藝悠悠的嘆了口氣:“想當年,我二人矢志同心,滅盜賊,破突厥,衛護一方,如今視同仇敵,形同陌路,着實可嘆。”
“父親既有準備,是兒子多慮了。”
羅藝卻搖了搖頭,苦笑一聲:“雲兒,鍾雄這次是必然會出手的,我卻不欲把他調出城。坐踏之下,安容猛虎酣睡。爲父,爲父想……”
羅雲眉宇間寒光一現,低聲道:“父親想要藉此機會,剪除鍾雄?”
羅藝站起身來,在屋裡踱來踱去,過了良久,才皺着眉說:“只是鍾雄曾與我同生共死,血戰沙場,當年殺他一子,我已是過意不去,這時再下狠手,連他一併剷除,心中好生不忍。”
羅雲咬着嘴脣,沉默半晌,冷冷的說:“父親,毒蛇蟄手,壯士斷腕,仇恨已結,唯有斬草除根,永絕後患,這個關節上,卻是心軟不得。”
羅藝單手撐着牆面,喟然長嘆:“雲兒,我與鍾雄相交數十年,豈料到了今日這般地步,此事我憂慮多時,終是難下狠心,不能決斷。”
羅雲默然許久,猛的擡起頭,悠悠而言:“就算不殺他,也該趁着此事,解了他的兵權。父親若然不願傷他性命,倒也不是難事。沒有了兵的將,再兇悍,又豈奈我何!”
羅藝雙眸繁星般綻放光輝:“你有法子?”
父子二人,商議了一整夜,纔算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