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小叔子,怎的纔到,老爺子大發雷霆,已摔碎了兩個茶碗了呢。”一個身形窈窕,豐乳肥臀的絕豔少婦,穿着件碧綠色外衫,一步三扭的走了來。
“這是何人?”羅雲附耳問道。
羅成認準他得了失心瘋,不以爲意,小聲說:“大哥的遺孀,大嫂柳氏。”
羅雲撓了撓頭:“不對吧,大哥死時年僅七歲,哪來的遺孀?”
“大哥五歲便成了親,自然有妻,二哥,你果真都不記得了?”
“五歲?罷了,遲些時候,你一併講給我聽。”當下對柳氏抱了抱拳:“大嫂。”
羅成踢了他一下,他便曉得這拳又抱錯了,乾笑一聲:“大嫂,父親可在堂上?”
柳氏奇怪的望了他一眼,道:“二叔,老爺火大得很,你自求多福吧。”
“不妨。”唐雲大步往前走,羅成三兩步趕上,沒好氣的說:“二哥,這是往茅廁的路。”
羅雲嘿嘿一笑:“賢弟,爲兄正要去茅廁方便,你要不要同去?”
正說話間,身邊好似響起了一個炸雷,一聲震耳欲聾的斷喝自右側亭宇中傳出:“逆子!你還曉得回家!”
羅成着了慌:“二哥,大事不好了,父親尋來了。”
羅雲側目去看,見一個身披徵袍,身材健碩,面貌威武的中年男人大踏步走將來,手中執着一根藤條,滿臉的煞氣。
“賢弟,這個就是父親?”話音未落,只覺臉上一疼,羅藝竟飛身跳起,使了個力劈華山,藤條結結實實的抽在他臉上,登時泛起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羅雲吃疼,轉身就跑。
羅藝怒髮衝冠,嘶聲吼道:“孽障,還敢跑,我今日非打死你這畜生不可。每日只知尋花問柳,大婚將至還敢去青樓逍遙,使我在葉蕭面前丟盡顏面。不把你打死,難消我心頭之恨!”他口中呼喊,腳下也不含糊,緊追不捨,追着唐雲滿院子抽打。
唐雲猶如被煮了的鴨子,上躥下跳,連聲尖叫:“父親,孩兒再不敢了,就饒恕孩兒這一回,今後定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孽障,留你何用,我留你何用!”羅藝卻不聽他告饒,舉着藤條只管打,片刻之間,羅雲已捱得六七下,疼的他哇哇怪叫,滿地打滾。
“住手!”羅雲使了個側滾翻,遠離羅藝手中藤條,偷眼去看,見一個雍容華貴的中年婦人快步走來,面若桃花,丰韻猶存,只是眉宇之間,總帶着一抹淡淡的憂愁。羅雲便擡頭看羅成,羅成無奈,只得大聲說道:“娘,你需救救二哥,就要被爹活活打死了。”
羅雲一聽,知這女子定是自己的生母無疑,眼見羅藝的藤條尚在空中顫動,情急生智,一個魚躍,撲到女人面前,抱着腿痛哭流涕:“孃親,是孩兒不孝,惹得爹生出雷霆之怒。大哥死得早,孩兒本想常在膝下侍奉您,不意今日闖下彌天大禍,罷了,便讓父親將兒打死,兒豈畏死,實是捨不得孃親,娘,孩兒今後不能服侍您了,九泉之下,兒必日日爲你祈禱……”
女人聽了這話,眼淚便掉了下來,右手輕撫其頭:“我兒莫慌,有娘在,誰也不敢動你。”
羅藝氣急敗壞的喊道:“夫人,你不要被他矇騙,此子心術不正,流連女色,若不狠狠教訓一番,難成大器。”
羅夫人面如寒霜,將身子擋在羅雲面前,厲聲呼喝:“老爺,你要打,便來打我。當年只因你一念固執,斷送了風兒。今日又要打死雲兒,心腸比鐵還硬,連我一併打死罷了,你一個人孤家寡人過活去!”
羅藝臉色一變:“夫人,休要妄語。”
羅雲在一邊聽着話裡有話,暗暗竊喜,挖到了重磅新聞,自當趁熱打鐵,轉移話題,免了這皮肉之苦,當即一臉肅然的站起身來,朗聲道:“父親,孃親所說的,是怎麼一回事?”
羅藝面若寒霜,眸子裡透出一抹傷感:“你娘情急胡說,休要當真。”
羅雲豈肯善罷甘休,用力砸了兩下胸口:“父親,大哥究竟是怎麼死的,總之不是感染天花吧。你難道要瞞我與三弟一世不成!”
羅藝雙肩巨顫,向後倒退了兩步,強裝鎮定:“你不要胡攪蠻纏,你大哥確是染了天花夭折,此事三軍盡知,何須多言。”
羅雲見他這般舉措,更加認定其中有內幕,冷笑一聲:“父親,你雙肩爲何顫抖,你臉色爲何如此難看,你雙目爲何左顧右盼,大哥是因你而死的吧。”
羅藝沉默半晌,面如死灰,長長的嘆息了一聲:“罷了,瞞也瞞不住,遲早要讓爾等兄弟知道。八年前,我初到北平郡鎮守,當地盜賊橫生,又有胡人覬覦,形勢險峻,我歷盡千辛萬苦,建成這支軍馬,南征北戰,盪滌羣醜。當時北平郡外有一股馬賊,是胡人與大隋的刁**合而成,貪婪無度,嗜殺成性,屢次掃蕩村莊,成百上千的屠戮平民,爲父鎮守一方,焉能坐視不管。一日,我只率燕雲十八騎,突襲馬賊老巢,斃其三百餘人,亂其陣腳之後,尉遲南引大軍衝鋒,一鼓作氣,勢如破竹,將那股馬賊一舉擊潰!”
羅雲羅成一起擊掌稱讚:“好,爹爹端的威武!”
“誰知馬賊的餘孽沒有殺盡,終究埋下了禍根。次年,北平一帶治安爲之一靖,本以爲可安枕無憂,馬賊中的漏網之魚卻死灰復燃,其中有個默刺,狠毒決絕,我不願見馬賊聲勢做大,遂決意將其撲滅於萌芽之中,發動大軍四處征剿。默刺窮途末路,趁着你母親帶風兒上山拜佛,半路將你大哥奪去。他發下書信,威脅我立即停止針對馬賊的一切軍事行動,不然便讓我飽嘗喪子之痛。我那時想,”羅藝說到這裡,眼圈一紅,虎目中竟垂下幾滴淚來:“我那時想,家國天下,不能兩全,豈能爲了羅風一人,陷百姓於水深火熱,遂置若罔聞,繼續搜捕征剿,同時派遣高手暗中打探消息。結果,結果馬賊破滅之日,我收到了你大哥被裂爲七段的屍首!”
“氣煞我也!”羅成在旁邊聽得,銀牙咬碎,怒髮衝冠,連聲咆哮:“那賊子默刺現在何處,我必將他碎屍萬段,方泄心頭之恨!”
羅藝面色一寒,厲聲道:“默刺那廝狡猾似狐狸,滑溜得緊,幾次三番被他脫逃,據說如今跟了突厥大汗,又成了氣候,收攏起不少的兵馬。”
羅成嘶吼一聲:“弒兄之仇,豈能不報!”在兵器架上取了他的銀槍,大步向外走去。
羅雲暗呼僥倖,忙上前抱住羅成:“三弟莫要衝動,仇自要報,需不是這樣報法,你知那默刺身在何處,長相如何,有多少兵馬,這般貿然闖出去,能濟得甚事。”
“終不成殺兄之仇,便這樣算了!”羅成咬牙切齒,握着槍的手露出一根一根的青筋,顯是憤怒已極。
羅雲想了想,微微笑道:“我不去找他,他自會來尋我。三弟,今日刺殺你我的那夥蟊賊,或許便是默刺的人,時隔多年,他還是要動了。”
“雲兒,你說什麼刺殺?”羅夫人一臉焦慮拉住她的手,急切的問道。
羅雲見此情狀,心中不由涌過一絲暖流,他自幼父母雙亡,撫養他的奶奶亦對他很是冷漠,從沒感受過親情的滋味,這時見羅夫人情真意切,眼中一酸,緩緩說道:“孃親,孩兒無妨,不過是些不成器的小賊罷了。”
羅藝示意他噤聲,將幾人帶入書房,閉了門,沉着臉詢問事情經過。
羅雲一五一十對他講了,羅藝端着茶杯,沉吟良久,才吐出口氣:“據你所說,應當不是默刺所爲。”
羅雲皺了皺眉,問道:“父親如何肯定便不是他下的手?”
“雲兒,你有所不知,這默刺是個極狡猾兇狠的惡徒,做事周密,務求一擊必中。刺你的那兩個蟊賊本事低微,不似默刺的手段。”
羅雲淺淺一笑,見桌上有一銅鏡,便端起來照了照,一看之下,大失所望,鏡中的自己雖也不醜,濃眉大眼鼻直,精神抖擻,比起俏羅成來便差得遠了。同樣的父母,爲甚生下的兒子相差如此之大,不禁嘆了口氣,頗是沮喪。
羅成還道他的病症又犯了,忙到:“爹,其實哥得了……”
羅雲咳嗽了兩聲:“其實,父親,你有未想過,這次刺殺根本不是結束,不過是個開始罷了。孩兒不日就要娶妻,這纔是對方真正動手的時機吧。”
“爲何?”
羅雲將那銅鏡擲出了竹窗外,羅夫人正要說他,羅雲淡淡的說:“父親長子七歲夭折,死於賊手。今次子大婚,再喪紅燭臺前,對於父親而言,沒有比這更慘烈的打擊了吧。”
羅藝拂袖而起:“豎子敢爾!”他話雖說得鏗鏘,眼中神色已是懼了。
羅雲想起剛纔的情境,便恨得牙根癢癢:“兵法雲,能而示之不能,不能示之能。”
羅藝聽他說了句兵法,大驚失色,便如親眼見得母豬上樹幹了鳳凰一般,便試探着與他說些兵法,部署婚禮當日的防禦措施。一時片刻,將他留戀煙花之地的事拋在了腦後。羅雲見這光景,只好拿出後世讀閒書獲取的學識,誇誇其談,搜腸刮肚出一些安保的知識,與他商議。滿座皆驚。
羅藝見他別出心裁,考慮周密,十分欣喜,又與他說些統軍練兵之道。羅雲多少看過些兵書,紙上談兵勉強可以應付事,但羅藝已是喜出望外。從前羅雲帶兵迎敵,管你什麼兵法,一杆槍,一匹馬,逢着敵軍便一馬當先去衝陣,莫說麾下士卒,自己的命也顧不得許多。
這時見他肯講兵法了,雖是些二半吊子的論調,總算不再是一莽夫。羅藝征戰沙場多年,深知戰場之上瞬息萬變,稍有不虞,便可能命喪黃沙,因而對於羅雲的戰法多曾苛責,只是不曾見過成效。這時見羅雲在那裡侃侃而談:“這個,上陣用兵,當隨機應變,豈能拘於常法。什麼,陣圖?兩軍決戰,可擺陣圖,除此之外,擺陣無異於自陷牢籠。羅成,你說的甚胡話,大將乃一軍之主,如非必要,豈能一味的身先士卒。試想你若戰死在裡面,三軍無主,軍心必亂,這仗不必打也輸了。”
羅藝與羅成面面相覷,忽然擊節讚道:“皇天佑我,此子竟然開了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