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城,到了街頭,張玉湘又感覺有些不對勁了。
這條巷子,她走過好幾回,每次都是低着頭,匆匆趕路,從來不敢跟人打照面,也沒人主動跟她打招呼。
今天才剛踏進去,旁邊就響起了熱情的招呼聲。
“喲,這不是陳老闆嗎,今天不去廠子裡了。”
“陳老闆,今天可算見到您了,上回跟您說的事情咋樣,廠子還要人不,我家丫頭幹活可利索,今年十六了。”
“陳老闆,都是街坊鄰居的,廠裡的餅乾能不能給批發價啊,昨天去供銷社一問,貴了一大半呢,真黑心!”
“去找王廠長吧,廠裡的事情他負責。”
陳旭點頭微笑着迴應。
現在餅乾廠裡十分火爆,各種拉關係的,找門路的層出不窮。自己哪裡有空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遇上了,一律甩鍋給耗子,讓他頭疼去。
張玉湘跟在後面,算是聽明白了,這些人都是在求着小九辦事呢。自家小九還真是長能耐了。
也有人發現了張玉湘。
“這不是張阿姨嗎?什麼時候來的。”
“張阿姨,不是我說您,早就該進城享福了。”
“對啊!張阿姨,待會兒來家裡坐坐,好久沒跟您嘮嘮嗑了。”
張玉湘哪裡見過這陣仗,這些人,以前見了自己,離得遠遠的,好像生怕沾染了什麼一樣,現在,一個個眼巴巴的往上湊。
稀裡糊塗的應付了過去,到了家門口,張玉湘鼻子一動,臉色立即沉了下去。
“死丫頭,放這麼多油,膩死你算了!”
家裡的糧油問題關係重大,張玉湘一直保持高度敏感。平時做飯多放幾滴油,都要心疼半天,現在聞着一股撲面而來的油煙味,她哪裡還坐得住,趕緊鑽進廚房。
進了廚房,張玉湘差點被嚇到。
竈臺上的鍋碗瓢盆全換成了一水兒新,陳雙正在在做飯,一條三斤多的大鯉魚正準備下鍋紅燒,砧板上還有一隻剁碎了的土雞和兩斤肥豬肉。
今天一大早,兄弟姐妹幾個就商量。
自從陳啓明病倒,幾個人就進城幹活和照顧,已經一年多沒團聚了。
昨天陳啓明出院,今天張玉湘也過來了。一家人終於可以團員了,這麼大喜的日子,必須慶祝一下。
早上陳旭去接張玉湘,陳雙就去集市裡買菜。
“媽!”
看見張玉湘進來,陳雙顛勺的雙手猛地一哆嗦。
“我的娘耶,你個死丫頭,我不在,你就這麼糟蹋家裡!這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張玉湘心疼就跟掉了一塊肉一樣,一邊罵,一邊擼起袖子。
陳雙一點都不覺得委屈,老媽的性格,她早就摸透了,刀子嘴豆腐心,平時摳是因爲家裡糧油不夠吃。
可只要是下了鍋的東西,那就怎麼也不能糟蹋。
把鍋勺遞給張玉湘,陳雙麻溜的退到後面打下手。
小丫頭陳嬌邁着小短腿進來,手裡還捏着幾塊啃的亂七八糟的餅乾,獻寶一樣抱着張玉湘的褲腳。
“阿媽,給你吃!”
張玉湘一低頭,頓時眼珠子都直了。
陳嬌穿着雪白的小裙子,頭上扎着亮閃閃的水晶髮卡,臉上白嫩嫩的,整個跟個洋娃娃一樣。
這是自家小丫頭!
張玉湘橫豎看了好幾遍才確定,沒錯!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
剛纔還覺得自己孩子聽話的張玉湘,頓時氣炸了。
這些雞鴨魚肉就算了,已經下鍋的,沒辦法。再說,幾個孩子幾年了,沒吃頓好的,張玉湘自己都覺得心裡虧。
可陳嬌身上這身衣服,少說也要好幾塊錢,一個小娃子,窮講究個啥!
“這日子沒法過來!”
眼看張玉湘氣的就要下手揍了,陳雙慢了一步,等回過頭,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還不都怪小九,非說什麼女孩家要富養,不然長大了,被人一根棒棒糖就騙走了。對自家姐妹,都快要捧上天了。
陳雙纔不搭理他這些歪門邪說,除非是要正式出門,不然還是穿着以前的舊衣服。家裡再有錢,也要省着花。
陳曉也是,這丫頭總是懷疑陳旭把她打扮漂亮了,是要賣給人販子的。
剩下陳曉才兩歲,哪裡管這些,陳旭給她買啥就穿啥,整天漂漂亮亮的邁着小短腿到處竄。
今天一不留神,竄到張玉湘面前。
陳雙趕緊拉住張玉湘。
“媽……”
把陳嬌攆出去,娘倆小聲的咬着耳朵,陳雙解釋了半天,張玉湘還只明白了一小部分,眼睛裡面依然還是大片迷糊。
不過,她算是知道,這個小兒子,是真的出息了。
想着想着,張玉湘的眼淚就混着煙熏火燎的一起往下淌。
陳雙嘆了口氣,繼續忙活着廚房的事情。
別說是老媽了,就是她,對自家弟弟,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賣王八!辦餅乾廠!
這一件件事,她連一點念頭星子都沒冒出來過。
有時候她都好奇,小九的腦袋裡面,怎麼會突然有那麼多的主意。
沒多久,飯菜上桌。
陳旭算是高興壞了,身爲一枚合格的吃貨,這輩子還沒吃過一頓滿意的。現在,終於可以飽飽口福了。
張玉湘做的菜,是色香味俱全,陳旭都不知道多久,沒吃過這麼地道的家常菜。就這頓飯,陳旭感覺什麼都值了。
房間裡,大病初癒的陳啓明臉色還是沒什麼血色,張玉湘端着碗進來,坐到陳啓明的牀邊。
碗裡是香濃的骨頭疼。
“照這樣吃下去,地主家都沒餘糧了!有這麼敗家的麼,老子還沒死呢……”
嘴裡罵罵咧咧的,但陳啓明還是很誠實的聳了聳鼻子。
“有吃的還塞不住你的嘴!”
張玉湘可不慣着他,兩人在一起二十幾年,對方什麼德行她不清楚。
陳啓明沒病的時候,那可不是吹,裡裡外外的活,手拿把抓,家裡的日子比一般人還好,不然,陳雙一個女孩,能上高中!
這一病,可就塌了天!原來是頂樑柱,現在是無底洞!眼瞅着自己把這個家活生生的拖垮了,陳啓明心裡哪能好受。
“看你矯情的,還跟自家孩子較勁了。孩子現在有出息,你這當爹的,臉上也有光,合着你是希望一個個不成器,你就高興了。”